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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人是鬼 在送葬途中 ...

  •   冷秋月伸手向四周摸了摸,是狭窄的、四四方方的一处所在,她是在棺木里。
      她用力向上顶了顶木板,但木板纹丝不动,应是钉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的力量,抬手向上方一下下拍过去。
      “救救我!” 冷秋月大喊出声,才发现喉咙疼得厉害,声音也异常沙哑。
      外面的嚎哭声顿时止住了,但唢呐依旧凄惨响亮。
      冷秋月生怕外面的喧闹掩住了自己求救的声音,攒足力气再次拍打起木板来,“大!秋水!救我出去啊!我是秋月!”

      心中渐渐涌出喜悦和希望,她好像又活过来了。她作为鬼魂在世间飘荡了八十多年的时间,在她大去世前,一直在大和妹妹周围守着他们,看到他们因为失去她而痛苦,她时常想劝慰他们不要为她难过,作为鬼魂她其实活的挺自在的,但谁都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大在她自尽之后一直很消沉,为了给她积福报,他不遗余力地给人看病,遇到穷苦的病人就不收诊金,尽是克扣自己的花费。每每看到她大孤伶伶一人坐着,眼眶泛红的时候,她就止不住地自责,当时怎么就那么倔强又自私,非要投缳自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啊!!!!鬼啊!!!!鬼!!!鬼魂来索命啦!!!!”
      伴着女子尖锐的喊叫声,抬棺椁的几个壮汉吓得立马松开手,跑到几步开外,抖着嘴唇不敢开口。来送葬的三十来人的队伍也四散开来,离棺椁站得远远的,一时间鸦雀无声。

      冷秋水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臂,颤抖着问,“大……我姐咋…咋说话哩……”
      她姐没之前可是哑着的,这怎么开口了?这里面究竟是谁?
      冷先生握紧次女的手用力掰开,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哽咽着,“秋月……是你吗……你应我一声!”

      只见落在地上的棺椁里传出闷闷的撞击声和低哑的女声,“大!我是秋月!你救女儿出去啊大!”
      冷先生自接到女儿的死讯后不停责备自己,深觉就是自己把女儿逼上了绝路,此刻见女儿还有活过来的可能,哪还管棺内是人是鬼,便要上前去揭开棺盖。

      在一旁同样被吓住的鹿子霖急了,连忙按住冷先生大喝,“亲家!你这是干啥哩!”
      冷先生双目赤红,扭头望鹿子霖,面上隐隐有怒气。
      鹿子霖忙放低了声量,安抚着,“亲家,你这…你先缓口气”,他轻拍着冷先生的背,
      “亲家,你听我一句。当时一出事你就过来了,眼看着孩子没了的,你看这停灵都停了多少天了,这……” 鹿子霖犹豫着措辞,轻声道,“这里头能是你的娃?”
      “嘉轩!嘉轩,你快来劝劝,这…这赶紧找个道士来做个法,怎么能打开么!” 鹿子霖给白嘉轩不停使眼色,让他带头说话、拿个主意。

      白嘉轩也有些怔,这阵仗简直前所未闻,眼看着要下葬了,居然出了这么个幺蛾子,也不知是福是祸。他忙扯了身边的孝武,小声吩咐,“你去隔壁村把黄道士找来,听说隔壁村儿正有法会呢,跑着去!” 说完便转身去拉冷先生。“亲家,你先别急,这事确实有些蹊跷哩。” 鹿子霖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白嘉轩还算镇定,“我让孝武去隔壁村儿请黄道士去了。”
      “我月儿还在里面关着呢!” 冷先生被握住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等他来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这就去把棺木打开!”

      “你看这行不行,咱先问里头几个问题,看她能答上不能。” 白嘉轩尽量安抚着冷先生。
      冷先生激动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听道他口中模糊念叨着,“月儿…月儿…”

      冷秋水一直在旁边听着长辈们说话,此时再不犹豫,胡乱擦干眼泪,大声问道,“姐!你告诉我你是哪天生的!”

      “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五生的,所以爷爷给我取名叫秋月。” 冷秋月顿了顿,喉咙还是很疼,“你是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一生的,因为生你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所以大给你取名叫秋水。”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大和妹妹一定会把她救出去的,虽是躺在黑漆漆的棺木里,心中却无比安定。

      “对着呢、对着呢!”冷先生再不肯等待,挣扎开对自己的钳制,忙跑到棺木处,差点绊倒。
      白嘉轩一时不察,被冷先生大力地推到一旁,眼神中的挣扎,终是被他压了下来。“亲家,等等我来帮你!”边说边上前帮衬。

      鹿子霖脸都白了,这人是在他陆家上的吊。原上的人当着他的面倒是不提,但他家儿媳为啥会上吊,大家伙心里都一清二楚。鹿子霖心里没少抱怨,真是娶了个冤孽进门,抓不住男人的心,气性倒大得很。她自己寻死也就罢了,带累了他们陆家的名声都不大好听。送葬的路上又来了这么一出,也不知是不是来讨债的。兆鹏娘好像早早吓得跑到后面去了,都看不着她的影子,鹿子霖腹诽着,也悄悄往后退,嘴里不停嘟囔着阿弥陀佛,唯恐招了不干净的上了身。

      棺木已经上了钉子,哪是靠徒手能打开的。白嘉轩看冷先生伏在棺木上徒劳地推推打打,不由低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忙张罗让人找来能撬开棺盖的器具。几个好事之徒不远不近地站着张望,大部分人都退到了八丈远,又想离开,又怕错过这难得的新鲜事儿。

      李寡妇猫着腰蹲着,紧紧攥着旁边小媳妇儿的手,手上汗津津的,眼睛里却闪着亮光。
      “狗剩媳妇儿,你说这躺在里面的真能是陆家媳妇儿?”
      “我可不信!那个疯婆姨明明是个哑巴哩,咋还能说话?肯定是个过路的鬼怪作妖。”
      “说不定是来报仇来哩,她能大白天现形,肯定是有大法力、大冤屈……” 旁边蹲着的王大娘也神神叨叨地来了一句。
      “她一个乡约家的儿媳妇能有啥大冤屈,日子可美着哩!” 李寡妇就是想不通,这日子过得多美气,吃穿不愁的。
      “吃穿倒是好的,可要让你守活寡,你愿意?她男人死了,也没个娃能支撑门户,以后的日子没指望哩。” 狗剩媳妇儿就是个没有眼力的,话脱出口才想到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寡妇么,她面上有些讪讪的。
      “这世道乱的很,我一个人寡妇家家的都赖活着呢,她……” 毕竟是想到正大白天闹妖呢,李寡妇打住了话头,免得招来什么。

      那一头,冷秋月听着棺木外拍拍打打的动静,知道是她大和她妹正在跟前想办法打开棺木,却又不得其法。她虚弱的身体里似乎灌进了丝丝暖流,“大,我好好的,你别急。我等着,你慢慢打开。” 隐约也能听到嘉轩伯的声音,估摸着其他人都被这情景骇住了,不敢上前。嘉轩伯一直是个正气的人,又是一族之长,他能上前来帮忙自是意料之中,她也领这份情。但她公婆的声音却是一点都听不到,冷秋月嘲讽地微微勾起唇角。当初就是这样的一家人,她还恭恭敬敬地伺候着,唯恐惹得他们不快,人家却从来没把她当作一家人看待过。以前是她被规矩孝道给蒙住了眼,以后再不会了。

      没等多久,原上的人就从铁匠那里找来了几个结实的铁棍儿,但没人敢上前动手开棺。棺椁里隐隐的有响动,地上散落着惨白惨白的纸钱,很是瘆人。原上人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情形,也就是从老一辈的嘴里听过诈尸、借尸还魂、鬼上身的神神鬼鬼的故事,虽然心里敬畏着,但谁都没想过这事能让自己碰上。

      白嘉轩看这些庄稼汉们都指挥不动,便索性从他们手里抢下铁棍,拍拍仍六神无主试图用手揭开棺盖的冷先生,“亲家,你拿着这,咱们哥俩一人站一边,一起使力气,把盖子打开。”
      冷先生这才抬头看了看白嘉轩,理智慢慢回笼,“哎……哎!” 他摇晃着把身子直起来,接过棍子,不忘向棺内喊,“月儿,你再撑一撑,大立马把你救出来!”
      “大、嘉轩伯,我好好的,你们别挂心。” 快要出去了,冷秋月掩不住喜悦。

      棺上钉了七个钉,两人费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把棺盖彻底打开。
      退到周围的原上人更加不敢出大气,一个个脸色发白地盯住棺木,唯恐一错眼就放过了重要的一幕。白嘉轩心里也并不镇定,握紧铁棍的手有些发凉,双眼紧紧望着躺在棺里的人。

      冷秋月身上还很虚弱,四肢都软软的,她费力地坐起来,看着至亲的父亲,脸上似悲似喜。
      冷先生踉跄着蹲下握住女儿的手,“热的…热的…这手是热乎的……” 他再压抑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月儿,我的月儿,都是大的错,都怪我呀……我就不该把你嫁进那样的人家,我眼看着你受苦,也没有帮衬你,就让你硬撑着。是大对不住你啊……”

      冷秋月忆起早八十年前发生过的那些点滴,抱住老父,声音颤抖,“大,女儿不孝……女儿再也不做傻事了。” 这一次她终于能抚慰她的亲人,不让他被悲苦和自责噬心。上辈子她沉浸在被丈夫抛弃的痛苦里无法自拔,最终也只是亲者痛而已。
      她抬头看着被艳阳照耀着的白鹿原,她又回到了这里。这辈子她再不会傻到轻易舍了自己的命,她要侍奉父亲,扶持姐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比起上一辈子,她多了快一个世纪的记忆,她再也不是那个逆来顺受,被夫家拿捏,活在别人眼光里的懦弱悲苦的女人了。这一次她可以为自己撑起一个世界。

      她叫冷秋月,华星秋月争光耀的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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