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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消玉殒 冷秋月的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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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冷秋月,唯见江心秋月白的秋月。
她家里在白鹿原上开中药铺子,她大是受人敬重的郎中。
从小她大教她和妹读书识字,不盼她们有啥大出息,只求她们姐妹能明理识大体。
她大早早给她定了娃娃亲,他说那个男娃一看就是有大才干的,将来肯定是个人物。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里期盼着成为那个优秀男子的妻,举案齐眉,相夫教子。
终于等到了洞房花烛夜,他揭开了她的红盖头。
她所有的期盼和憧憬,在他焦躁且抗拒的眼神下化为泡影,他似乎不太喜欢这门亲事。
他坐在喜榻上,但他的心不在,她留不住这个男人,她看得分明。
她只能问,“你几时走?”,告诉他她的底线,“给我留个娃,好有个交代”。
她可以不管束他,她愿意孝敬公婆,这便是她能做到的识大体。但她需要给陆家传宗接代,这是她作为媳妇必须做的,也是唯一一件必须仰仗他的事情。
他拒绝了,他不想圆房,她猜不到为啥她男人拒绝。开枝散叶是一个家庭顶顶重要的大事儿,就算一个爷们儿再看不上他婆娘,也会承担起为家里添丁的责任。他说他要自由,她给他,家里她会帮他管着。但他说这不是他要的自由,他说他要婚姻自由。她听不懂,大约明白他是想要娶一个符合心意的小妾,又或者把她休了,再迎一房新妇。
“既然要自由,为啥还本本分分拜堂哩?”这个疑问她埋在心里,没有问出口,既然过了礼,她冷秋月就是陆家的人了,就是一盆泼出去的水,再没有计较的余地,是要把这条路走到黑的。
她一年也见不到她男人几面,他都在外面跑,他是干大事儿的人。
她也一年见不着她大几次面,大每次来陆家都是给老太爷看病,远远的看她一眼就走了。
有些时候,她觉得日子实在难熬,她悄悄地找她大,求他给她想个法子,求他带她回家。
她大就淡淡地告诉她,把心沉下来,踏实待在陆家,从今往后陆家才是她的家,让她好好侍奉公婆。
爷和婆婆对她不错,总会用理亏的眼神看着她,公公时不时说她不着紧男人,让她抱着被子到小学去找她男人,怀不上娃就不让回家。她虽然也着急,但心里委实不愿意,她男人是读书人,这么没脸没皮的样子,会更加被他瞧不起的。但每天被公公瘆人的眼神盯着,她着实受不住,只好去做她这辈子干过最胆大妄为的事情,追着她男人让他睡了她。那段时间,她只当自己是个不需要脸面的物件儿,告诉自己要是没有个娃,以后公婆过世她就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了,就能鼓起勇气撑过那一天天。
再后来,她嘴上、动作上逼迫她男人要同床,但心里总告诉自己这不要脸面的婆娘不是她,她是被逼的,她原是知书达理的。日子一久,就落下了毛病,有时自己说了啥话、干了啥事儿都不记得了,说那话做那事的人浑然不是她一样,但周围人告诉她,事情就是她干下的。原上人都说她是疯婆娘,她想为自己争辩说她不是的,她只是受不住自己那般丢人的样子,更受不住已然都把脸面扔在地上糟蹋,也换不来她男人的心甘情愿,但她说不出口。
她大来看她了,那时她难得清醒着,大给她端了一碗汤药,是能把人治哑的药,她闻出来了。怎么说她也在药铺里给她大帮了十几年的忙。她大可能也嫌她疯癫了。喝下药去,要是能直接到阴曹地府就好了,也能落个干净心安,她沉默地喝下了药,不去探究她大挣扎痛苦的眼神。她太累了。可能是她大的手艺不到家,也可能是她命大运气好,第二天起来,她发现她还是能出声,精神也清明了,不像以前浑浑噩噩、记不住事儿。可能连老天也看不过去她这个招所有人嫌弃的人了,把神志还了给她。但她再也不开口说话了。说了也没人听,听到了也没人理会,她就安安静静的当一个哑巴,心里也踏实了,再没人来逼她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每天做面、拾掇院墙、纺线,一天天就过去了,日复一日,没什么差别,她也不怎么关心。有一天,她大来了,说她男人被抓起来了,要处决。她跟着着急,但没办法。最后她大下了狠心,把家产都变卖了,换了他男人一条命出来。她知道,她大这全是为了她。她大可以为了闺女家徒四壁,可以豁出性命,但是绝不允许她丢了他的脸面,损了他的名声。她心里也微微有了些期待,她家里把全部家当都搭上救人,她男人能不能也怜惜怜惜她,收心和她一起过日子,即使沿街讨饭她都没有怨言,只要他认她是媳妇就成。
兆鹏果然来找她了,她满心以为他终于愿意带她走了,可是,他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他不能带着她过日子,他给她在城里租了个屋子,让她一个女人自己住着,去找个活计养活自己,把大接到城里享福,他让她找个人再嫁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认真,可她听不懂,不明白。
她大说她是陆家人,她怎么就能离了陆家,自己顶立一个门户?除了洗衣、做饭、纺线,她还能干个啥活计?原上李寡妇已经是个厉害的婆姨了,就算有族长照应接济着,她还是被原上的泼皮欺负占便宜,她一个人去城里就能不受人欺压,过上好日子?她出去抛头露面做活,她大还能认她做闺女,不觉得她丢了老冷家的脸面?
一开始的期待早已不知去处,她只感到身上一阵强过一阵的冷。地没有晃、饭也刚吃,但她就是觉得腿上没有力气,不扶着桌子根本立不住,心里也空的慌。他就撇下她这么走了,一如新婚的第二天早晨。他可能再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了,也再不会看她一眼了。她心里好苦啊,她以前觉得只要懂礼数、识大体、孝顺公婆、伺候夫君,终有一天她男人能识得她的好,和她过日子,哪怕只给她一个孩子也好。但是现在,什么盼头也没了。她只能在陆家的一方院子里蹉跎着,遭人白眼、被人议论、孤独终老。她死也只能死在陆家,当他陆家的媳妇,反正她男人也不在了,早一刻晩一刻又有什么分别。
她给公婆留了字,写到要和她男人兆鹏葬在一起。不是因为有多爱重他,她心里其实是有怨的,她要让她男人知道,不论他在外面如何,不论他要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样的,到最后世人只知道他们夫妻葬在了一起。就算以后新妇进了门,他们俩也得按规矩给她这个元配上炷香,虽然她没能得了他的心,但他陆兆鹏别想用几个月的房钱就踢走她,当没有过她这个人。既然他迎娶了她,就得有始有终。
在她握住梁上的麻绳,踢开凳子的时候,心里想着,闭上眼睛就当睡一觉了,不需要再一天一天熬下去了,不需要再听那些爷们儿婆姨们的议论了,不需要再看公婆的白眼了。她可能就是命不好。她这辈子没做过恶事,求神拜佛也是诚心诚意,是不是也积下了一些福报?求佛祖保佑她下辈子能活得如意畅快,可再别这么苦了。
扼住喉咙的痛似乎没有持续太久,也可能是因为心里更疼就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了。她觉得身子突然轻得过分,飘飘忽忽地浮上了天,看着原上发生的一切。她看到她大痛哭流涕,说他错了,说他不应该放她在陆家自生自灭,说他不该给她定这门亲事。她不怨她大,她知道她大一直疼她们姐妹,只是,原上都是这么过日子的,没道理她冷氏就过不下去了。她可能是前世做了恶,这世来偿还的吧。
鬼差总也不来带她走,她就这么飘荡在原上,每天看着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她看着她的肉身入土为安,看着□□来了,又看着瘟疫肆虐,看着修族谱除了她大没人给她上香。就在她大给她上香的时候,她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一下子被吸到了她大随身带着的银针包里。之后她就跟着她大,看他出诊、治病救人。后来,她大寿终正寝,她和银针包一起到了冷家族人手里。
慢慢的她才知道,冷家原是蜀地的悬壶世家,她爷爷那一辈之所以来到白鹿原,是因为在蜀地治死了颇有名望的人,被族里除了名。她跟着冷氏族人出诊,观摩他们治病的神奇手段,阅读医书,没有任何人来迫她,没有任何白眼和冷待,只是单纯地沉浸在医术里,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又过了很多年,这个大地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越来越多的冷家人开始学起了西洋的医术,不用银针,而是拿起了锋利的刀。可能是因为她和冷家人有相同的血缘,即使她离开银针包,只要她跟着冷家人就能自由移动,只是需要消耗更多的力量罢了。所谓的消耗力量,是指她的身体会变得虚弱和透明,但她不在意。她活了太多的年头,看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继续“活下去”本身对她并不是很重要,那些新鲜的器械和药理更加吸引她。她执拗地跟着冷家学子们去医学院学习、到医院诊治病人,如痴如醉地吸收着知识。慢慢的,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飘忽起来,终于到了那一天,她在医院里看着自己消散了,犹如盐溶进了水里。她感到了解脱和愉悦。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喉咙处传来灼热和刺痛,耳边是唢呐的吹奏和呜呜的哭声,她整个人似乎被左右摇晃着,有些晕眩。她有些晃神,难道还没有魂飞魄散?她分明感到了身体的痛楚,这是作为魂魄的时候所没有的感受。
“月儿啊,我苦命的孩子啊~” 一个女人不停悲泣着喊她的名字。
冷秋月瞬间感受到来自每一个毛孔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