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以粮抵账 鹿子霖想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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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致远整理卖房卖地的单据，也就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可鹿子霖回去准备银子却整整拖了一个月。最后还是白嘉轩的三催四请，才让这三家人又坐到了一处，核对账目。
鹿子霖原先就不乐意，临来之前又鼓动了几个说客，空口给对方承诺了许多好处，拉着人和他一起赴约，好趁机帮他敲敲边鼓，银钱能省下一些是一些。
冷致远和白嘉轩骨子里都有些耿直的脾性，对于临时多出来的几个旁观的人都没表示什么异议，爱看便看，他们都是没什么亏心的地方的。
鹿子霖一开口就是嘲讽，“眼看着就要秋收了，这个档口你要把地要回去，真是好算计。就算有当兵的给你家撑腰，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哩。“
他还有些摸不准冷致远和那天来的袁连长到底有多深的交情，这些天也没能见着田福贤，向他打听这个袁连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就怕得罪错了人。他不敢狠说冷致远，只能不阴不阳地损几句。
他一出口，他领来的几个人也帮腔说着一句两句，但大家也都不敢说地太过分，只道庄稼人就靠地吃饭，一年收成全打水漂了之类，哭穷罢了。
冷致远接道，“鹿乡约也不必把我冷家想地那么卑鄙，地契是地契，庄稼的钱肯定会给你另算，就按照乡亲们今年卖粮的价钱折算给你，你放心就是。“
鹿子霖一听，心里就有些活泛起来。其实现在卖地还不如卖粮划算哩。只要保住了地契，每年出产的粮食都是有数的，口粮和收入也稳定，但是一旦地变少了，口粮和收入也是要减少的了。
由于兵祸不断，到如今的民国16年粮食价格一直在上涨，一石米在大城市里能卖到12块，一般县城里虽然卖不上这么高的价钱可也不低。再者说，一般的农户自己出去卖粮食，需要花很长时间不说，还是少量地卖给很多户人家，价格谈来谈去有时候也谈不拢；或者找个粮商或者米铺卖出去，倒是能一下子脱手，可价钱也不是很高。趁这个机会，直接按照稍高的价格给了冷家，他也不用多花时间卖粮哩。
一亩地大概要20块，地价实在是低得可怜，也没人愿意花大价钱去买地，有了地还要贴补税费，极不划算。相比起来，卖一亩地的价格，还不如那一亩地上产的粮食的价格。
鹿子霖思来想去，觉得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可以留一些口粮，其余的都给冷家抵账，总比把地卖给人家好，再说地也卖不上价钱，粮食价钱却一直在上涨哩。
“那就这样吧，嘉轩，你也听听这样合不合适。我家也就几十亩地，现在两个儿子，一个走了，一个在城里也不回家，以前还有兆鹏媳妇帮着干活儿，以后就全靠我和兆鹏他娘两个人种地过活哩，这地算是我们老两口的依靠。“ 鹿子霖恨不得把自己说得可怜些，还不忘指桑骂槐提一下冷秋月。
“这地我们如果卖了，以后可靠什么吃饭哩，咱不能自绝后路不是。一亩地粗略算他三石粮食，我家秋收的时候大致能有300石粮食，按照市价怎么也有快三四千银元哩。所以我想着，我和兆鹏他娘就留一些口粮，剩下的全部卖给冷先生抵账，这光是卖粮食就能抵账还有很多剩余哩。如果粮食欠收，我们再凑一凑银两，应该是够的。“
鹿子霖想着到时候就算没有两个儿子帮着秋收，花钱雇个长工也是划算的，管饭又要几个钱哩。越想心里越开心。这次向冷家卖粮食的价钱，说不定还能比往年自己出去卖粮食的钱还要高哩，总比把家里藏着的银元掏出来抵账划算多了。
白嘉轩听着心惊肉跳的。冷先生一家主要收入还是靠行医，虽然家里曾有几亩地，但也都是租出去，再向佃户收粮食，当作一家的口粮。冷先生未必知晓鹿子霖说的话里藏的弯弯绕绕。
原先提议的是，主要用银元还账，不够的部分用地契抵；到了今天鹿子霖的说辞，变成了主要用粮食抵账，不够的部分再给银元，但是按照目前的年景，光是粮食应该就能抵了救兆鹏用的钱哩。可问题是，那么多粮食，冷先生一个大夫，上哪里去卖去？冷先生只说是按照乡亲们的卖价来算，可这卖给一般人家、米铺、米商的价格都是高低不同，而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卖得出去的。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鹿子霖看着白嘉轩的脸色，也猜出来他在想些什么，但是，至于冷家卖不卖得出去粮食，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了。今天原上的好几个人都在，都能给他作证明哩，不是他鹿子霖不还帐，是冷致远推脱哩。如果冷家让他非要还银元，那他就赖么，大不了说冷家仗着贵人的势欺负他们家没儿子撑门楣。就算那个袁连长来了，也说不出个啥，他鹿子霖是要还的么，冷家不要可不怪他。
就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冷秋月打破了寂静，“好！我答应了。“
冷秋月的眼睛闪着亮光，脸上泛着笑意，前几天她还愁着明年的干旱和粮荒呢，一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来了。如果有了鹿家的这300石粮食，虽然不能让原上人吃饱肚子，但也不至于会因为饥荒闹出人命哩。
“你一个女娃家家的别乱出头，得让你大出来说话哩。“白嘉轩有些着急，这种棘手的事情一旦应下来简直后患无穷。
可冷致远却道，“这笔钱是要给月儿以后防身用的，她自然能做主。“
冷致远对于用粮食还账的事情感到不是很踏实，但来之前分明和女儿约定好了这件事由她做主，他便不多加干涉。冷致远总觉得，女儿重新活过来之后，不仅多了医术这门手艺，性子也比之前刚强多了，也更有主见了，愿意和人多说话了，以前她可是闷葫芦一个。冷致远本就不是个太看重钱财的人，因此也就顺水推舟让冷秋月做主。
冷秋月让白嘉轩做见证，再让鹿子霖写了字据说用粮食抵账，免得到时候他又要反悔。鹿子霖心想这小妮子完全就是个不解世事的，她之前哪里接触过卖粮食哩，都是爷们儿们出来办事，女人们在家还以为这些事都好办得很哩。估摸着她是看着鹿家倒霉高兴地不行，一见他家松口了，就赶紧来敲定细节，免得鹿家反悔。可是到最后谁吃亏还真不一定哩。鹿子霖心情不错。
从一大早开始商量，这也快到了晌午了，终于把事情都说妥了。鹿子霖就领着他带来的几个敲边鼓的走了，心想这次这几个人都没派上正经用场，还是全靠他一个人把事情办妥了，是他高看了冷家人哩。
冷致远也要起身走，但是被冷秋月拉了拉衣角，便又坐了下来。看来他闺女还有事情要和族长单独说道。
见鹿子霖他们一伙人都走了，冷秋月郑重地看向白嘉轩，想要说说这批用来抵账的粮食。
“嘉轩伯，我想和您说一件事，和这批粮食有关。“
白嘉轩看着冷秋月郑重其事的脸色，知道她是想到了卖粮当中的难处了，他如果能帮便帮衬一二。
“嘉轩伯，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没有多少人肯信我。自从死而复生之后，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冷秋月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白嘉轩的眼睛，续道，
“ 我梦到明年会有大的干旱，天不下雨，庄稼缺水，粮食收成差，最后闹起来粮荒，死了不少人。“
“我原本也不以为意，但是，几乎每天都在做相同的梦。所以我想，“
冷秋月饱含深意地看着白嘉轩，
“这应该是上天的启示，垂怜我们原上的百姓，让我们能早做准备，以防明年的灾荒。“
至于为什么上天又要垂怜白鹿原，还要给白鹿原降下如此天灾，冷秋月解释不出来，白嘉轩一时间也没有察觉其中的矛盾之处，他已经被明年的旱灾粮荒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件事如果是由村里的混混白兴说出来，或者由碎嘴的李寡妇说出来，他可能都不屑一顾，连听都不愿意完整听下去。但是，告诉他这件事的是冷秋月。这一个月以来，原上都传遍了她死而复生的事情，都觉得是上天可怜这苦命的孩子，认为她福缘不浅。可也有人在背后絮叨说她命硬，是个不祥之人，不仅克死了母亲，还克死了丈夫，自己死一次还死不了，回了娘家要接着克死她老父亲哩。但是，白嘉轩是不信这说辞的。鹿兆鹏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为了躲避追捕才对外宣称没了，她母亲生了她之后，又生了她妹妹，隔了好几年才去的，说她命硬纯粹是无稽之谈。他更愿意相信是老天眷顾着，因为对白鹿原有深厚的感情，不忍他们受苦，才用梦的方式给予提示。他自己以前也做过白鹿的梦哩。他坚信神明是存在的。
“你说明年有干旱，而且要和我说粮食的事情……“白嘉轩若有所思地看着冷秋月，隐隐的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以粮抵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