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华》ACAKE

8、8

　　你蛰伏在一栋小楼楼顶，路灯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暗暗观察着街道上的动静。
　　这里是乐园中心区东南部的一处小仓库，商会掌管的地界，也是乐园里少数几个通电的区域之一。今天晚上八点钟，这里将会入库一批物资。
　　这消息还是宝莉给你的，在酒馆工作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得到各种各样的信息。为此她还特地向老汉斯请教了乐园里大帮派内部通用的几种黑话和手势，并且转教给了你。
　　说起来，在乐园这么个地界里，无非分这样三种人——商会的走狗、帮派的兄弟、游离人。
　　游离人就好比像老汉斯这样的人物，他们或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手艺可以用来养活自己，或者单打独斗靠坑蒙拐骗偷窃抢劫也可以让自己活下去。后者比前者的生活要更加难以维系，而这类人群的数量也是少之又少。你和宝莉也许暂时可算得上是这类人物，如果不认真计较种族问题的话。
　　大多数人都选择拉帮结派团队行动，在乐园这么个人比物资多的地方，弱肉强食就成为了一条至上的生存准则。帮派之间为了抢夺物资和生意争斗不断，内部成员之间也在不断竞争，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每年在冬季这么个物资和生意都极为匮乏的季节，差不多每天都能在街上发现新的尸体，他们或死于饥寒交迫，或死于帮派械斗。之前那些个被你掰断骨头的家伙，大概都会因为长时间内无法发挥作用而被帮派里的其他人挤下去，最终等待他们的将是悲惨的结局。
　　而现今乐园里的物资都是由商会掌管的，每周都会有一定量的、从墙外运进来的、过期的“垃圾”被拉到乐园里“处理掉”，它们包括一些超量生产最终由于无法在保质期内卖出而不得不下架的食物罐头、工业生产同时产生的少量缺陷无法补救的残次品如烂线烂铁，还有一些使用过后寿命到期的淘汰货如旧到里面的电子元件全部烂掉的电视机。总之，乐园就好比一个大型的垃圾处理场，那些被墙外世界抛弃的人或物大多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多好，至少墙外的人不用再担心垃圾焚烧所带来的空气污染。
　　这些垃圾大多会被商会以高价卖给各大帮派，帮派就靠这些垃圾来养活手下的成员和“商品”，再把“商品”源源不断地提供给那些由商会牵线搭桥来的“买家”。
　　当然也不全是垃圾，从墙外来的物资里也会有那么一小部分是特供给商会的好货，每月一供，大多是像蜡烛、煤炭、毛巾、牙刷这类生活必需品。偶尔也会有一些劣质服装、劣质烟草和劣质药品，它们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份额，虽然劣质，但在乐园里绝对算得上是稀缺的好货，甚至称为奢侈品也不为过。
　　这些“好货”大多都是墙外那些和乐园商会有生意往来的富商或贵族提供的，如果你要问乐园里能有什么值得外面那些人付钱的东西，那么答案是唯一的——人。
　　乐园里永远不缺人口，那些被流放来的罪犯事实上只占一小部分。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婴儿被生出来，刚一落地就被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较为健康的男孩儿大多会成为“帮派的新生力量”，较为健康的女孩儿则会成为“下一批向客人提供的新商品”——这里面还包括一小部分精挑细选出来的男孩儿。而那些体弱的或丑陋的就会被送到乐园西北角那一片被二十米高的铁丝网围起来的无人区里自生自灭。每到一定的时节，那里总会传来一阵阵火枪的声音。
　　这并不违法，甚至连人口买卖都算不上。谁会需要为嫖了或杀了一只垃圾堆里的老鼠而触犯法律背上罪名呢？这里可是“乐园”啊。
　　属于那些富翁和贵族的乐园。
　　随意享受性与杀戮的乐园。
　　你听说墙外的世界如今仍是在教皇的统治之下，但看来天主的万丈光芒并不能照射到墙内的这一方土地。甚至你听说商会背后的势力就是教廷，可那些侍奉神的家伙却对这里的一切置若罔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才是这座乐园的管理者和所有者。
　　也对，既然造出了天堂，那就再造一个地狱来与之对应吧。
　　你听说老汉斯当会长的时候还不至于这样，至少还没到建立一个“猎场”的地步。那时候商会还姓雷顿，从墙外得来的物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抬价抬到天上，帮派之间的矛盾也就没有现今这样激烈。但也许是这样的一个乐园并不符合某些人心中它应该有的样子，于是原有的平衡被打破，新的秩序建立了起来。商会改姓了旺姆，乐园里响起了“合法”的枪声，物价抬得越来越高，早死的女人也越来越多。最初的那几年，也有许多支持雷顿一族的人提出愿意跟随老汉斯，帮助他夺回商会。可不知道为什么，老汉斯并没有选择反抗。他无视了所有的请求也无视了所有的威胁，固执地退出了争斗跑去开了一家小酒馆，每个月乖乖交给新商会大把的钞票。
　　而事实也证明，在那时反抗新商会的结果必然是失败的。旺姆家背后大概有教廷的支持，那一时期所有想要反抗的帮派都遭到了重创。
　　你曾同许多人一样猜想老汉斯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东山再起，可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野心与欲望的固执且孤僻的老头儿，每个月交给商会大把大把的钱，只是为了保住这一家小酒馆以及在每周的物资交易中能够买到些面粉和烂果子。而人们也渐渐适应了天价的物资和猎场里的枪声，再没有谁向他提出要他夺回商会要求。
　　很有趣。
　　就好比在你觉得自己已然身处黑暗恐怖的地狱里的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人来把你拉进了一个更深更黑暗更恐怖的地狱里，你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大叫了一阵子以后，一切又变得仿佛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人类总是能够很快地适应苦难不是么？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抗。
　　在老汉斯掌管商会的时候尚且时常出现盗窃物资的行为，更何况是价格炒到天上的现在。
　　就好比今晚。
　　从宝莉在酒馆里偷听到的消息来看，今晚至少有两股帮派势力在盯着这批货物。
　　楼下街角闪过一个人影，你从怀里掏出一块只有表盘没有表带的手表——这是某个客人送给宝莉的小礼物——看了一下时间，七点五十六分。很快，你从风里捕捉到了汽车车队驶来的声音。
　　这批物资属于按月供给商会的好货，初步判断会是一些毛巾牙刷以及药品。然而结合越来越冷的天气，不排除这里面还会包括一些煤炭以及棉衣。
　　你看到右前方那栋楼顶上的阴影里突然闪了一星光亮，那应该是帮会派出的探子在用碎镜片一类的道具给在街角埋伏的同伙发出信号。
　　已经能够看到车队在渐渐驶近仓库前通电的街道，路灯下十辆货车几乎头尾相连般保持着一个缓慢且整齐的速度行驶着，每一辆车的副驾和车厢后部都安排有一个持枪的守卫，乐园商会的人也都走在道路两旁随货车一同移动以便护卫车队。
　　你观察到附近的街道上至少埋伏了三伙势力，想必他们彼此之间也互相知晓了对方的存在，只等有谁第一个冲出去送死，自己的人好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这恰好也是你的行动计划。
　　按宝莉的话说，找商会的麻烦等于找死，虽然成功了会收获颇丰，可一旦被抓住了尾巴，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如果我一个人，冬天可以想办法潜入别人的屋子里暂时取暖。可你不一样，我们两个人没办法这么做。没有煤炭，这个冬天我们一定冻死。”
　　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笑：“那不如就让其他人来代替我们去找商会的麻烦好了。”
　　帮派里不乏有在商会里安排内应的，商会里也不乏想要从中渔利的家伙，而宝莉在这些事情里所扮演的角色恰巧是所有人都希望的消息传递者。
　　那些人撬不开老汉斯的嘴，自然就把算盘打在了他孙女小宝莉的头上，而天真活泼对一切事情都懵懵懂懂的十二岁少女，只要给点儿小礼物再哄一哄骗一骗，那天都有谁来过说过什么话又跟谁商量过什么事情、比划过什么手势也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仓库的大门被打开，车队停在了门前的街道上。荷枪实弹的守卫从车上跳下来警戒着四周的动静，商会的人开始着手将一箱箱的货物搬进库中。
　　你将手表收回口袋，从斗篷里拿出一捆细绳，避开各方势力的视线，从你占据的这栋建筑物的背面无声且迅速地降下。
　　这个位置是你一早就挑好的。仓库除了一个大门再没有其它的小门，帮派如果想要抢夺物资的话，只能想办法埋伏在大门附近的街角和建筑物里，等车队里的物资被一箱一箱地运送到仓库里后，车辆和那些扛着火枪的人从这里离开走远，再想办法攻进仓库的大门。
　　你本意趁着帮派的人和商会发起冲突后再想办法趁乱潜入仓库抢夺一些物资，但宝莉驳回了你的想法。
　　“那太危险，总会有人看到你。”
　　“看到了又怎样？”
　　“我知道你很能打，也不是没可能全身而退。可拜托你自觉一点好好端详一下你这头与众不同的乱毛好吗？就算你平时再怎么低调，一旦被人锁定灰黑色头发喜欢单独行动总是摆着一张恶人脸的小矮个儿，那么我想这座乐园里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什么人能符合这个形容了。”
　　“……”
　　你很恼火，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在某些方面的聪明程度一点都不比她气人的本领差。
　　听从宝莉的建议你避开了各方势力汇聚的大门附近的区域，选择了仓库侧面的一栋较高的小楼作为观测点。在这里不仅可以观察到车队的动静和一部分帮派的动态，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更隐蔽更快速地到达仓库背面——本该设置后门的地方。
　　也许是少有人选择从这里潜入的原因，仓库背面的这条街上只在两个街角设置了守卫。你趁他们不备从背后将他们击晕，利用两人身上的衣物将他们的手脚绑在一起塞住嘴巴蒙住眼睛拖进了巷子里。
　　站在仓库背面的墙下向上望去，离地面六七米高接近楼顶的地方有一排风扇，共五个，都在运转着。
　　你从靴子里取出小刀来，扎进砖缝借力爬到了楼顶，又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楼顶裸露出来的钢筋上，将自己悬吊在半空中，用小刀的刀尖拧开了风扇外面罩子四角的螺丝。
　　你选择的是最左边的一扇风扇，也许是位置较偏的原因，从这里透出的仓库内部的光最少也最昏暗，很方便观察仓库内部的情况且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行踪。
　　仓库里商会的人正忙着堆放货箱，你发现他们在搬运的时候不是随意摆放，而是按照地面上的白线分区摆放。你猜测这座风扇下面的这一部分区域安置的不是煤炭就是棉花这类易燃物品，因为仓库里虽然通电但实际上能够照亮的灯并不多，有一些人拿着火把在给那些负责搬运的人照亮，而这一片区域虽然面积相比较大也缺少灯光照明，但却没有明火靠近这里。
　　你悄悄割断了这一座风扇内部的电线，将它拆了下来，通风口恰好可以通过像你这样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你从通风口潜入，隐匿在房梁遮光形成的阴影中移动，很快就到达了发电机位置的正上方。
　　乐园里仅有的几个通电的区域都是依靠发电机发电的，听说这玩意儿烧得是油，且与灯油并不是同一种，味道刺鼻的很。这种油也很少，也许墙外很多但在乐园里平常是绝对见不到的。发电机功率虽然不大，但为了节省燃料，也只在像今天这样需要使用电的时候才会打开。
　　你等待的这一小会儿里，货物差不多要运完了，仓库里的人也逐渐减少。看准时机你纵身跃下，借着四周摞起的货箱隐藏身形，找到发电机上宝莉说的那个红色按钮按了下去。
　　四周突然陷入黑暗，只有大门口零星几个火把上的火光还在摇曳着。仓库周围四条街上的路灯也随之熄灭，气氛变得紧张凝重了起来。
　　“妈的！没电了！”
　　“派个人去检查发电机！快！”
　　话音未落，帮派看准了时机向商会和车队发起了突袭。黑暗中近身变得容易了许多，车灯的照亮反而使黑处更黑，持枪的家伙们最先成为攻击目标，帮派的人巧妙地打断了其中几个的腿，将他们的枪据为己有，几乎是在断电后不到半分钟，交火的枪声就响了起来，大门附近的区域瞬间陷入混战。
　　这一切都没能影响你。关掉发电机后你就开始了你的行动，撬开箱子将里面的物资装进你随身携带的几个布口袋里。宝莉把口袋缝制得大小长短刚刚好，装满后也可以通过那个通风口。你之前清楚地记得了货物摆放的区域，黑暗中也能凭借着门口那一星半点儿的火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而那些冲进仓库胡乱向外抢搬箱子的帮派成员也都没有注意到把整个人裹在黑斗篷里的你，甚至有人就从你身边跑过都没有意识到你的存在。
　　你将四个口袋装满后就吊着另一截绳索回到房梁上按原路返回，将口袋吊放下去后爬出通风口，安好风扇又连好电线拧好螺丝——如果商会的人没有查出你的潜入方式的话，这里还可以继续使用。
　　你回收了固定在屋顶上的绳索，依旧凭借小刀顺着墙壁下来，将那四个细长的口袋绑在身上用宽大的斗篷遮好。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商会和帮派的人还没有结束混战，虽然你出来后很快发电机就被再次开启了，但这几分钟的黑暗时间里也足够商会损失一大部分货物的了。
　　你皱着眉头感受了一下脑子里的疼痛，沿着仓库背面的小巷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