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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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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照例从酒馆的房顶上跳下来落在她的身后,她照例又被你吓了一大跳。
“我说过很多遍了!”她一边恼怒着又一边不得不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不要总是待在屋顶那么个显眼的位置!如果你想死的话拜托不要连累我!”
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些家伙已经被你榨到爬不起来了,现在这附近一百米以内就只有你和我是站着的。你完全可以展露出你的美貌,大摇大摆地走回去。”
她回以一个白眼。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你们的生活质量迅速提高。每天下午三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期间,宝莉在酒馆工作,挣来一部分的食物。酒馆老板汉斯答应宝莉提供庇护和食物,当然那食物只包括宝莉一个人的份,你们分着吃还是有些不够。所以还有一部分食物来自于你,用你惯用的手段来填饱你们的肚子。不过,在食物方面有了多一个的来源绝对是件绝对的好事,你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获得必要的食物以外的东西。
老汉斯虽然为宝莉提供庇护,但那仅限于宝莉这个身份以及酒馆的工作,现在她成了人人口中的酒馆老板的孙女,被认为和老汉斯一起生活,但实际上,她还是和你住在一起。你猜老汉斯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或者他猜到宝莉有另一个可以倚靠的男人,只是他不在意罢了。毕竟酒馆的生意就是他的一切,而宝莉的存在明显为他带来了比以往更为丰厚的利润,于是关于她这个人的其它的事情,老汉斯自然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虽然你们仍旧住在一起,但你们那个远离中心区的长期据点实在是显得不那么方便行动了。于是你们保留了这间屋子,又在距离酒馆大概十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找到了个远离人群且地势较高的房子,并以此作为第二个据点,短期活动,随时搬离。
新据点的这座房子估计从前住的是户富庶的人家,两层楼,楼后有口井。后来你们发现它还有一个小阁楼,只是没有梯子。虽然房间比较多但却都被洗劫一空,你们在二楼选了一间和阁楼连通且有门的小屋打扫了出来暂时使用。小屋里面原来就只有一张有些破损的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你们想办法搞来了两床被子和两把不成套的椅子,并且找来些石头和砖块来代替那条缺失的桌腿。
起初你们就暂时这样过日子——宝莉睡在床上,而你就躺在桌子上打盹儿——没办法,她坚决拒绝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以免培养出什么不必要的情感,并第一时间占领了那张被砖石垫起来的看起来不甚稳固的桌子。你只好忍着心底的烦躁将她拎到床上,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把阁楼里那些破损漏风的地方补好——这就用了你一周的时间,然后你把她赶到了上面去睡。一开始小屋里并没有能和阁楼相连的梯子,宝莉上上下下时就只好靠你来把她抱来抱去。于是你又拆了一些有门的房间的门板和一些破损到无法修补的木质家具,用破布和枝条干草搓成的绳子给她绑了个还算结实的梯子。
每天下午三点你们一同出门,宝莉去酒馆工作,而你就去四周游走,想办法积累你们的财富。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你再去酒馆和她碰头。
这期间你也偶尔去酒馆看她,装作和那些男人一样是为她而来的样子,大剌剌地将视线系在她的身上。不过更多时候,你都是待在酒馆的外面不远处的街角或是房顶上。
宝莉学东西很快,你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个比你好上好几倍的脑子。有个客人为了讨她的欢心——是的,在酒馆里她的存在就是这么特别,人们都叫她“小宝莉”、“小天使”,你每每听到这样的称呼都忍不住一阵恶寒。
呵。不愧是魅魔生的。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有些瘦弱,身上还有些与众不同的气质,你猜他生活在中心区,大概和商会搭得上边,生活得还算不错。
自从宝莉在这一片引起了关注,男人就经常来这儿坐坐,好几次他还特意带了把奇怪的琴来对着宝莉一边弹一边唱。
所幸他唱的内容不过是些或安静或欢快的乡镇小调,且并没有什么肮脏污秽的内容,否则你猜宝莉一定会微笑着“请”他出去。
那把琴果然很快就引起了她的兴趣,当酒馆的生意不忙的时候,她就会凑过去,用甜美的笑容和甜言蜜语哄那客人指导她学琴。没几个晚上她就已经完全比琴的主人弹得还好了,那男人为自己找到了知音而高兴地不得了,干脆把琴送给了她,那之后你就经常能听到酒馆里传来她的琴声和歌声。
而酒馆的客人也因此又多了一倍。
聚成一堆的男人多了,就难免会有人生出些令人作呕的闲心。好在老汉斯自己做人有一套规矩,在他的酒馆里喝酒也自然有一套规矩。那些想要破坏规矩的,比如对着宝莉动手动脚、趁人不注意跟着宝莉进到里间去想要图谋不轨的,都在第一时间被酒馆里的其他人抓住痛打一顿丢出大门了。如果这人不巧碰到你在酒馆附近望天,那么多半第二天他会被发现在哪个阴暗少人的街角里断了手脚拱在地上苟延残喘。
没别的意思。
你只是单纯地讨厌那些不尊重女性满脑子黄色想法的人。
除了琴,几乎宝莉需要的不需要的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所有的东西都被这些男人们准备好了。从衣服裙子到帽子围巾手套甚至棉鞋发卡,男人们隔三差五地送到宝莉的手里,好像她是他们共同的女儿或是共同的情人一样。
天一天天的冷下去,在你为着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的寒冬而发愁的时候,宝莉却完全不愁穿衣取暖的问题。
明明是你捡的她。
“……”
你不悦地盯着蹲在壁炉前一边看着锅子一边借着那点儿炭火暖手的宝莉——说起来这座壁炉也是这座房子里原本就有的,为了应对逐渐寒冷的天气,你花了大力气来疏通并改造了它,还想办法搞来了一小筐劣质炭。虽然烧起来难免有些乌烟瘴气,但壁炉的开口在一楼,热气却可以顺着你改造过的通道送到你的房间和她的阁楼。
最近你发现她渐渐在变,在你们没有交流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等你们对起话来,她就又生动了起来,就好像一个睡着的人突然醒来过来、一个将死的人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她仍旧同你拌嘴吵架或是挑衅,虽然不同于她对着外面的那些男人摆出的那一副虚假的笑脸,可你总觉得,某些时候,她过分安静了。
你走上前去,用铁签拨了拨炉里的炭块好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谁叫她的体温总是有些偏低呢?
你并不是出于怜悯,混血杂种能生出什么怜悯之心来?
你只是不想她生病坏掉,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毕竟刚才你拉着她从酒馆一路走回来,她的那一双手始终冰冰凉凉的,你还以为自己抓的是块冰。
明明她穿得比你要厚的多。
你皱眉:“喂。”
你总是这样叫她,要不就“喂”,要不就“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你本能地厌恶使用“宝莉”这个名字,也许并不是名字的原因,你只是讨厌使用在她身上。
毕竟那不是她。
“不是有手套?怎么不戴?”你问。
你记得前两天刚有个客人送了她一副毛线手套,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那明显是新的,毛线还很干净有弹性,甚至还有点儿光泽。
“我把它拆了,打算织些别的什么。”她出神地盯着那一点儿炭火,好像发问的是那堆炭火似的。
你没在意,最近你已经习惯了她这幅神游在外的样子:“你还会织毛线?要织什么?”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同她对话的不是一堆炭火而是你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她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至于织些什么,你总会知道的。”
哦——她又在卖关子了。
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追问以免上她的当。
“昨天教你的字都记住了吗?”她突然主动挑起话题。
这事儿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那天你到手了一听罐头——当然不是从什么正规渠道。你随手丢给她告诉她那就是你们这两天的食物,而她拿着罐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抬起头开始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你。你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她却用一种明显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答案的方式来反问你之前是否有吃过这种罐头。
而你的答案是肯定的。
“……利未,我现在可以肯定——你不认字。对吧。”
“是又怎样?”你莫名觉得烦躁。
她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用一只手将罐头举起来,一面的花纹对着你,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花纹中间两个超大的单词:“来,现在跟我读——‘FOR DOG’(给狗吃的)。”
你:“……”
后来你们还是吃了它——宝莉说虽然这罐头是给狗准备的但营养价值也不低于甚至还要高于人类的食用罐头,又虽然它已经过期了整整一周但加热一下还是可以食用的且比发霉的面包和地上的泥水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在饥饿和狗罐头之间她很愿意选择罐头况且味道还挺好吃的,以及——
她不介意配合你独特的口味。
……
从那以后,你看到单词就会死记硬背下来,再凭着记忆蘸着水写在桌子上让她一个一个地读给你听。
昨天你又问了三个单词的读法,它们分别是“成分”、“公制”、“片”。
今天你只问了一个,“福丹林”。
“这是什么意思?”
宝莉用木汤匙搅着小铁锅里的汤汁:“一个地名。福丹林郡。”
“‘郡’?”
“嗯——州、郡、镇、区,没错。是这么排的。郡就差不多是——嗯——两三个乐园那么大吧。”
你在心底默背这四个单词。
“那么,乐园相当于‘镇’?”
“差不多。可能乐园还要小一点,毕竟一般的镇不仅包括居民区,还包括一部分土地。但如果把原本属于乐园——或者说属于我们脚下的这座城镇居民区以外的土地全部算上的话,那么这里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郡,甚至一个州也说不定,谁知道呢?毕竟过去的斯图雅安可不止这么点儿地方,反正它也已经不在这个范围里了,它就只是‘乐园’,墙里圈的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地方。”
“那么,过去的斯图雅安是什么呢?郡?还是州?”
“不清楚,在它叫斯图雅安的那些时间里,这个国家还没开始那么严格地规划这些东西。不过,根据它遗址的样貌,不难推断出它曾经的繁华,更何况它曾是座港口城市,连通外界的要道……”
“……你似乎对这些很清楚?”
“……”她用汤匙轻轻地敲了敲小锅的边缘,将上面的汤汁震落:“历史。每个在学校念书的孩子都必学的一门科目。”
“‘学校’?”
“是的。只要家庭能够负担一定的费用,学校就会接收这些孩子并教给他们一些必要的不必要的知识——比如认字。”
她对着你摆出一个完全没有笑意的笑脸。
你冷冷地瞪回去:“看来你学得很好。”
“当然。”她耸耸肩,转回头去拍着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从来都是第一名。每一门课。”
你翻了个白眼。
她显然并不在意,随口问道:“说了这么多,你都记住了吗?”
“当然。你要考吗?”
你确实全部记住了,但正在看这篇文的你也许还没有真正记住,那么我只好说——你真是个不好学的家伙,比利未差远了。
宝莉摇了摇头:“不了。我很累,想睡了。”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反正你学了也没什么用。”
没用吗……
她自顾自地上楼去,你抬手熄了炉子里的炭火——你们必须节省燃料——将汤锅取了下来。
这是你的早餐。
宝莉会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从酒馆的厨房里偷些蔬菜和盐巴出来给你煮成菜汤来喝,虽然你讨厌她这种坚守自盗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她做饭确实有一手。
喝完了汤洗完了锅你也上楼去,你同样需要睡眠。
你仍旧睡不深沉,宝莉也一样。
就好比此刻,在你开门走进来关门走到床边在床上躺下保持安静三分钟后的这一刻,宝莉的细弱的呼吸声才恢复到睡眠状态时平稳而悠长的节奏。
你们一个在楼上的阁楼地板上,一个在楼下的床上,却无时无刻不在互相干扰着也互相警卫着。
有时候你会感觉这种氛围很奇妙。
这座房子二楼的天花板比较低,而她就躺在你的正上方,隔着一层木板和被褥。
有的时候,你闭上眼睛、静下心,就可以听到静谧中浅浅地交织在一起的、你和她的呼吸声。
你总是这样一边听着、感受着她细弱的呼吸,一边半睡半醒着。
她时常醒来,也许是因为你动了一下手臂,衣料摩擦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也许是因为风吹刮地有点儿剧烈,阁楼上用来挡风的木板突然发出了尖细的一声响;又也许只是因为外面飞来了一只鸟,它扑棱翅膀的声音有点像个什么人在挥动衣袖。每到这种时候,她的呼吸声都会突然终止,过上几十秒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会继续。
好几次你都在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死掉,被这些事实上并没有隐含什么危险信息的声音惊吓致死那也算得上是一件足够令人发笑的死法。
但你从未因此而笑话过她。
有什么资格呢?你也同样。
有时半梦半醒间你会恍惚地以为她就在你的身边,静静地伏在你的上方,气息轻拂着你的脸颊。有时你甚至能够嗅到一丝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那缕细弱的气息会从你的鼻子一直钻到你的心里。
每到这种时候你就很想抱一抱她,脑子里存储着的她的温度、她的触感和她的柔软就一下子又生动了起来,仿佛她确确实实此刻就在你的怀里,像那个早晨一样。
她的体温、气息、触感,她的呼吸、心脏的跳动、胸腔的起伏,还有发丝缠绕着滑过你指间的感觉,所有一切、全部、无时无刻——
都在引诱着你。
而当你下意识地移动手臂,想要将这个“她”搂得更紧一些,结果却扑了个空,一瞬间惊醒了你自己也惊醒了楼上的她的时候,她的那种存在就一下子拉远了,又回到了隔着一层木板和被褥的、你正上方的阁楼里。
你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光,现在差不多下午一两点钟的样子,你们又该面对新的一天了。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那是宝莉正在穿衣打扮,很快她就会走下来,跟你讨论今天的内容。
而你花了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掀起被子看了看身下,下床用毛巾蘸着冷水擦了擦脸,又取来斗篷围上。
这些日子她得到了客人送的新的斗篷,旧的就还给了你。她还是会穿着男装戴着毛线帽跟你出门,等到了酒馆再换成裙子出来招待客人,关门休息后再换回男装跟你汇合。
你把她好端端地送到酒馆,扯了扯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转身趁着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往中心区的东南部走去。
你们储存的食物已经吃完了,今天你得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碰碰运气。
“你学了也没什么用。”
你脑子里还在反反复复地回放她这句话。
今天的风有点儿大,你揉了揉脑袋,觉得有些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