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寿》槐柳

28、暮川

　　正值盛夏，天气热的出奇，在千殊殿峰顶之上时还未觉得，离暮川越近，温度越高。
　　好不容易到了南家，徐不迁累的胳膊都快没知觉了，他们到来时，两位女子站在家门口迎接他们，一位柳眉凤眼，不怒自威，一位言笑晏晏，温柔似水。徐不迁不经意往温柔的那位身边凑了凑。
　　只听那位严肃的女子对沈渡渊道“阁下想必就是落渊沈道长——冕宁的师尊，久闻大名，我是冕宁胞姐南景宁，这位是冕宁妹妹南安宁，冕宁之前已告知我诸位会来，一切已打点妥当。”
　　沈渡渊道“多谢阁下。”
　　几人跟着景宁走进南府，南府很是气派，进门便是一道长长的廊桥，桥下是平静无波的碧蓝水面，桥极高，离水面十几丈，站在桥上往旁边看，能隐约看到另外几座长桥。顺着桥走了很久，来到南府楼阁，南府与别家很是不同，偌大楼阁群落建立在诺湖之中，分八条长桥衔接外围，规模惊人，风格细看秀美精巧，远看气势恢宏，是一家真正属于湖中的殿堂。
　　徐不迁一路上看的心跳都有些加速，乖乖跟在师尊身后暗自咋舌。
　　景宁带他们去安排好的房间，先是师尊的，再是金子高的，最后才是徐不迁的。他们三人房间离得都不远，房间建在水上，较外处凉快的多。待人都离开后，徐不迁推开窗子，窗外便是澄清湖面，湖面碧波荡漾，银光泠泠，远处山影叠黛，水与山与天晕晕相接，很雅致自然的一副美景。
　　他们几人舟车劳顿，今晚南家姐姐为他们设了一个洗尘宴，宴会开在南家鸣凤小馆。
　　徐不迁这是第一次来暮川南家，之前道家仙会，常常设在长安苏家，沈家和段家也去过一两次，南家位置偏些，便不曾来过。
　　徐不迁暗道这南家的宴会定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坐前面不方便吃喝，自己就凑到最后面，他们说他们的，自己吃自己的。
　　到了时辰，沈道长师徒三人一起到鸣凤小馆，鸣凤小馆曲水流觞，丝竹绕弦，几张玉案分置四周，围成一个椭圆，中间是一整块用流金绘出两尾扬颈凤凰的黑色大理石板。凤凰只堪堪描了轮廓，就已具有十分精神，流畅的线条顺着身体倾泻而下，自有一股灵动高傲的神韵。
　　徐不迁坐在侧面第三位，主位坐着南景宁，右侧第一位坐沈道长，第二位坐金子高，左侧第一位坐着南冕宁，第二位坐南安宁。
　　未到宴饮环节，南景宁在跟师尊一字一句说些什么，徐不迁没注意南景宁在说什么，手指窃窃自案上勾来一颗赤色果子，抬眼左右看一圈，正对上南安宁温和一笑。他袖子里的手指绞了绞，亦是展颜一笑，之后仍是寻个机会吃了果子。
　　金子高也是心急如焚，可他小偷小摸技术不行，正式场合胆量也不太够，只眼巴巴看着眼前一碟一碟诱人食物干着急。
　　南景宁许是看出南冕宁的两个同门师兄弟心里着急，举杯道“诸位尽情享用，不必拘礼。”
　　下首几人亦是举杯道谢。
　　金子高两人放下杯子，迫不及待的拿了桌上的食物往嘴里塞。
　　忽听丝竹之声稍有停滞，紧接着一尾凝光凤凰自黑石板上跃起，它并无实体，周身仅以金线绘了轮廓。凤凰通体金光，煽动着翅膀自空中舞动，伴随着极悦耳的凤鸣。
　　徐不迁不禁会心一笑，这种道术，自己也会用的。
　　美食少不了伴着美酒，南家提供的是一种酒香浓烈，气味清冽的摇光酒。摇光酒很难酿造，徐不迁久闻大名，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种酒后劲儿极大，传闻三口能醉人，一壶醉一年。
　　徐不迁记着上回的教训，不自己喝了，只一个劲儿给师尊他们倒酒。金子高不会喝酒，任他怎么磨也没喝一口。南冕宁可能今天兴致挺好，意味深长笑了一下，似乎看穿了他的坏心思，当真喝了几口。师尊最是配合，倒了几杯喝几杯。
　　徐不迁心头暗笑，乐滋滋的等着看师尊醉酒。
　　等了一刻钟，师尊没反应。倒是南冕宁脸上染了红，被离野掺着走了，走之前指着离野鼻子骂：“瞎了你的狗眼，我才没醉！我才喝三口怎么可能醉！”
　　南景宁给离野使了个眼色，离野迎着唾骂直接将人打包横抱带走了。
　　等了两刻钟，师尊还是没反应，该喝酒还在喝，跟南景宁的谈话也正常的很。
　　……
　　宴会尽散，南景宁送他们回去，师尊起身，深沉的眸子素无波澜。
　　徐不迁：“……”本以为师尊修身养性之人，定是不会喝酒，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第二日清晨，他推开门，闭上眼睛感受一番这清爽的空气，还未呼吸两口，便传来两声扣门声。
　　开门一看，师尊站在门口，徐不迁将人迎进来，笑道“几时未见，师尊又英俊许多。”
　　沈渡渊道“食寿之阵尚未解，你与我去穷经楼看一看。”
　　“刚来就要去啊？”继而嘟囔道“我还想抓鱼呢……”
　　他乖乖跟着师尊出门，进到举世闻名的南家穷经楼，穷经楼很高，推门进去，满山满海密密麻麻的书，这些书码的很整齐，根据年份一层一层排列下来，分毫不差。徐不迁看这种正儿八经的书就头疼，不然也不会挨他爹那么多罚。
　　徐不迁道“师尊比我厉害，应当查阅更多的书！”接着指着手边两排，“这两排归我查，其他的归师尊！”
　　这种丧权辱国不平等的事，沈道长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点头答应了。
　　徐不迁喜不自胜，喜出望外，飞快窜到那两排书中，装模作样抽出一本书翻着看，生怕师尊反悔。
　　沈道长走到最角落，从第一本开始看起，深邃的眼眸沉静如水，一页一页翻着书，没有一点不耐烦。
　　片刻过后，徐不迁眼睛里跳动着一列列古文字符，看的他头晕眼花，慢慢靠在书架上睡着了。
　　沈道长放下手中的第十本书，走到外面看了看，发现某弟子脸上盖着一本史物杂谈，四仰八叉靠在书架上睡着了。
　　沈道长微微叹了口气，把他脸上那本书轻轻拿下来，不经意发现他嘴边有一丝光亮，便用衣袖替他擦干净了，又脱下外衣铺在他身旁，垫了两本旧书，一手轻轻挪过他头，一手托着他腰，缓缓让他躺在地上睡。脑袋碰到枕头时他时候感受到了异动，轻轻蹭了蹭他手，沈道长脊背一僵，缓着片刻才继续放手。
　　沈道长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看他负责的那些书。
　　徐不迁一觉醒来，天都黑了一半，他看看左右书海，顿觉自己是在做噩梦，又躺回去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混混沌沌的识海灵光一现，猛的坐起左右看看，这不是刚进来的穷经楼吗？双手触到底下柔软衣料，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师尊的衣服，上面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枕头是两本书。徐不迁不甚确定，自己把师尊衣服扒了当床单？不可能吧？
　　“师尊！师尊！”
　　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嗯。”
　　徐不迁不知为何放心不少，一骨碌爬起来抱着衣服去声源地找师尊。
　　穷经楼内没有灯火，每层书架上都镶嵌着成排的夜明珠，楼顶掺着珍珠粉，夜晚时映着夜明珠柔美的光，透着一层明亮的白幕。
　　沈渡渊刚好放下手中的一本书，他闻声回过头，清俊的脸直直闯入眼帘。徐不迁不知为何退了一步，又慢慢走过去，捧着衣服递给他，又转而想到虽然这楼干净的很，但这衣服可能还是染了尘土，便猛然收回手，道“师尊穿我的衣服吧，这个被我弄脏了。”
　　沈道长从他手中拿过衣服，穿在身上道“无妨。”
　　窗外已经黑了，明月繁星，星河月影，相映成趣，清凉的晚风自窗外来，掠过徐不迁鬓发，轻飘飘的吹起一缕发丝。
　　沈道长突然伸手自他头顶掠过，轻声道“不迁，是不是变矮了？”
　　徐不迁心里一凉，自己凑师尊近了些，伸手到头顶比了比，离远了看，手掌到师尊眼下。他不禁悲从中来，自己最初是到师尊眼上的，这一年多来，居然真的矮了……
　　他喃喃道“师尊骗人，我才没有变矮，一定是师尊长高了……”
　　沈道长没有辩驳，语气却沾了点笑意，轻声道“嗯。”
　　天色晚了，两人走出穷经楼，各自休息，临别时，沈道长道“明日辰时，你来找我。”

　　跟师尊分开后，徐不迁躺在床上心如死灰，他闭着眼睛眯了半柱香，一猛子爬起来往穷经楼走。
　　“食寿阵食寿阵！”
　　他走进穷经楼，从最后一本开始看起，借着夜明珠温柔的光，一页一页逼自己看下去。
　　他半本书还未翻完，听到吱呀的推门声，接着响起一人平缓的脚步声，脚步声渐远，像是去了穷经楼的另外一边。徐不迁心头一动，悄悄低头从层与层的夹层中往外看，结果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书架真的太多了。
　　看不看的到都是一样的，他放轻脚步，径直沿着书柜与书柜之间的通道去往穷经楼的另外一边，穷经楼书海浩瀚，这第一层便有二十余个书架。他离得愈近脚步越慢，等到还剩两个书架时，他低头又往夹层中看了看，只看到一双捧着本经书的极瘦削修长的手。
　　这手他熟悉的很，往常拿剑的手，捧着本书，平添几分书卷气，倒也和谐。
　　徐不迁悄悄的回了自己那一边，继续看自己的书。另一边的那个人，似有所觉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如平常一样，只做不知。
　　沈道长放下手中的第十本，往另一边走去。
　　那人又靠在书架上，脸上盖着书，睡得天昏地暗。书架上临墙第二本有个空缺，看来这次有进步，看到第二本才睡觉。
　　沈道长用两只手轻轻把他脸上的书拿下来放好，又在他脑侧穴位注入一点灵力，让他睡得更香，接着轻手轻脚抱起他，一手固定住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横据臀下，像大人抱着幼童的姿势，温柔的抱着他，一路脚步平缓穿过楼与楼之间，穿过长长的走廊，送到他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