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寿》槐柳

26、阴灵三

　　徐不迁仅花了小半天赶到苍湖镇，他回到之前的暮府，暮府已改弦更张，换了张牌子——更名为南府，新刷上金漆的大字还亮莹莹的闪着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徐不迁看着竟像是金漆里揉进了几分独属于珠宝之类华美贵气的光泽，不然怎会如此亮堂。
　　他走进这新立的南府，府内依旧雅静的很，估计是南冕宁没打算在此常驻，不然依他的性子，少说也要买百八十个奴婢伺候。他撇撇嘴，去找师尊，一路上心里内疚的紧，摸了摸怀里抱着的渊除，才一咬牙敲门进去。
　　徐不迁眼睛上下扫视一番，师尊面容平和体态正常，看着无甚大碍，便放了几分心，把怀里抱着的渊除递给师尊，道“弟子无用，连累师尊至此，愿请责罚。”
　　沈渡渊接过剑，道“你与金子高鲁莽又太过轻敌，确实该罚。”
　　“……真要罚啊？”
　　“一千遍思过经。”
　　徐不迁愕然，平时一向都是一百遍一百遍的写，哪有一次罚写一千遍的！
　　徐不迁拉住师尊袖口，哀求道“好师尊，减个零头好不好，这要是写完一千遍，我手上的茧子都能磨刀了。”
　　沈渡渊不为所动，收回自己袖口，道“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我们回千殊殿。”
　　徐不迁又感愕然，今天的师尊好生冷酷无情，这才说了几句话便赶他走？他迷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师尊一番，自下而上，雪白的鞋，雪白的里衣，瘦长带茧子的手，宽厚的肩膀，薄唇，挺鼻，冷眼，一丝不苟的发髻……
　　徐不迁突然安静下来，乖乖告退，他知道了哪里不对，师尊手上应该有个印子的。
　　门里沈渡渊轻轻摩挲尚待余温的渊除，冷然的眼里多了一些复杂又温和的情感。
　　徐不迁又去找了金子高，想代为转达师尊对他们惨无人道的处罚，他敲门进去后，惊讶发现金子高眼睛通红，不知熬了几宿，屋内书桌两边铺开两大摞纸，中间浅浅留了一张正在写的，纸上墨迹未干，留有几路指甲盖般大小的小字。不必细看，徐不迁就知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金子高神情已有些恍惚，看见徐不迁，连着眨了几下眼睛，才回了几分神，道“你没事吧？你真是吓死我了。”
　　徐不迁与他说了一遍自己遭遇，添油加醋表达出那只阴灵有多邪恶，自己有多无辜，赚的金子高两汪泪眼，跟着唾骂阴灵的坏。
　　讲完后，他又哄着金子高先睡一会儿，待会儿再写，不然可能会把自己写傻了。金子高虽感觉今日的徐不迁有些奇怪，但更多的还是感动，最后终于抵不住困意与好言相劝，几息之后就睡着了。
　　徐不迁伸指探了探他呼吸频率，确认他睡着后，会心一笑，悄悄拿走了他案前半摞写过的思过经，推门出去了，后来感觉不妥当，又拿了相当数量的白纸放回去，权当他做梦写的那半摞。
　　晚上时候，徐不迁站在最高的楼阁之上，抬头一看，漫天星斗满满的挤在深蓝天幕中，说不出的宁静祥和，下面是被精心照料过得最精致的小桥流水，流水上有大片的水仙花作点缀，隔得这么远，水仙花的浓烈的香被朦胧嗅成清淡雅致的味道。
　　如此良辰美景，徐不迁却微有些遗憾，此前也是有这般美景良时，当时是一池荷花濯濯清香，他们还在清河徐家，漾澜水榭四面皆水，满池清水映着星河，水里也有个月亮，他与几个少年郎在水榭之中把酒言欢，对水当歌，酒味染了四面荷香，连好友的醉言醉语都沾了香味。
　　他无意间低语道“倒是缺了几壶酒……”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玉白，指节生茧，提着一壶酒。
　　徐不迁接过酒，仰脖喝了一口，身后人走到身旁，不言不语，也不喝酒，静静看着远方天地交接的剪影。
　　徐不迁只偶尔喝口酒，喝下去半壶，已有些醉意，方后知后觉道“这酒酒劲儿挺大啊。”
　　“这是镇上的普通水酒。”
　　他嘟囔道“……怎么可能。”
　　徐不迁喝惯了清甜的秋露浓，尝什么都觉得酒劲儿大，他自己却不知道。
　　酒劲一上来，他脚步都有些虚浮，便转而半靠在围栏上，正对着师尊，问他“师尊知不知道，我们从前见过的。”
　　没等师尊回答，便又自顾自絮叨道“我还时候还小，师尊也小，嫩的能掐出水来，就是这不冷不热的德行从小到大都一个样，以后肯定娶不到媳妇的……”
　　“师尊这么好看也不应该娶不到媳妇……可是师尊骨头这么硌人，她们肯定会后悔嫁你的……”
　　“师尊一点都不会骗人，把身上的伤变没了，却忘了之前手上本就有伤……”
　　沈渡渊闻言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在他眼里犹有痕迹的右手。
　　他喝那秋露浓，最多能有个八分醉意，此时他喝这水酒，喝了半壶便醉得有些意识模糊，嘴里渐渐都是些无意识的絮絮叨叨，边说边再喝两口。沈渡渊听也听不真切，将他那酒劈手夺了，不管他突然清晰的骂人声，将人拦腰抱起送到他房间，徐不迁犹在骂骂咧咧，手舞足蹈嚷着要酒喝。他不理他的话，等那人不听话的手脚一伸出来便放回去，一伸出来便放回去，守了好一会儿，才回房睡了。

　　第二日醒来，徐不迁微微有些头疼，脑中晃进一些片段，他楞楞的回想起自己说了什么，自己咒师尊讨不到媳妇，娶到媳妇也会后悔嫁他……
　　他哀嚎一声钻回被窝，将身子全罩住，脑筋转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补救的法子，光脑门子出了一头汗，他又嫌被子里热，探出个头来思索对策，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躲着安全点，寄希望于师尊大人有大量，过两天就忘了这回事。
　　这几日他与段宗明和荣倾偶尔碰面，许是听到了外面的传闻，段宗明一见他便咬牙切齿的，跟烧了他家楼，抢了他家东西一般，荣倾倒还是那般好相与，虽不曾热脸相待，也不曾撂脸子。
　　三日之期将满时，南冕宁与离野守在木灵旁，木灵的火烧到尾声，火焰却没有偃旗息鼓之意，依旧火光通天，热浪滚滚。南冕宁坐在一个垫子上，离野在一旁尽职尽责扇风。
　　那成人男子腰围粗细的木灵外皮已焦成碳火颜色，忽听噼啪一声，木灵自中部竖着裂开，里面似乎传来一声悠远的叹息声，成百生灵疯狂钻出，沉睡了千年的灵魂一朝苏醒，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阴气四散。那木灵裂缝越来越大，终于它抵不住伤，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如大厦将倾，凰鸟余泣。万年的生灵被这烈火吞噬，那火却也遇弱则弱，悄无声息熄了火焰。
　　南冕宁看着这苍凉一幕，眉头微皱，命离野拿出一块刻满不知名文字的玄龟骨头，捉来一只生灵算了一卦，算完后，他眉头皱的更深，低声道“奇怪，这个人……千年前就该魂飞魄散啊。”
　　离野回道“许是这树，替他们挡了一劫吧。”

作者有话说

　　瞎编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往回圆的时候就很幽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