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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顾三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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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不迁挑开顾三衣襟,里面滚出几颗普通的红色野果,圆滚滚的跑到他脚边,修道之人不必餐食,这该是给顾玉里带的。
他蹲下身子,引出灵力侵入他的体内,搜魂。他的魂魄残破不堪,记忆也不甚完全。
徐不迁看到一个披着破布的小乞儿,萎靡又可怜的缩在大街上的某个角落,他深深低着头,顺着视线看去,噢,原来是在盯着自己没鞋穿的脏脚丫。
街上衣装整洁的行人人来人往,没有一人愿意施舍给他任何一点能吃的东西,嫌弃的眼神以及漠视的目光倒是给了不少。小乞儿不动也不说话,只缩在那里,不懂得随便抱条大腿死乞白咧耍无赖便能得到一点儿钱物,虽然这钱物可能是由于恶心想脱身才不得不给的。
徐不迁暗道“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他从清晨等到日头高悬,也不曾有人搭理过他。突然面前似乎有股诱人香味——是食物!他猛的抬头,露出脏污的一张小脸,脸上浓眉如墨染,下颌如线雕,这般风貌可不就是顾殷初!
看清他脸后,徐不迁不禁噫一声——这人比狼还奸诈,又哪会是傻子。
小乞丐面前是一份包好的荷叶饭,诱人米香热腾腾的扑上他脸,一双白嫩小手捧着荷叶,手的主人笑吟吟的说“这个我吃不完了,你可以帮我吃吗?”小公子脸上尚且带着婴儿肥,有一双极明亮温柔的眼眸,小小年纪就已经具备大家公子的风范。
小乞丐定定盯他半晌,突然抢过饭抱着就跑,不顾身后小公子的惊呼声。
他跑到一处破败庙宇——一处只是有个房顶的勉强称得上房子的地方。房子的西南角房顶已经塌了,露出一块印出阳光的角落,那块角落碎瓦四散,中间却被圈了一块不大的干净地方,里面生长着一株翠绿的植物,植物正开着一朵美丽的小白花。这朵花是他能拿得出的最好看的东西了。
小乞丐看了一眼小白花,便往东边走去,他想还是先救老乞丐吧。房子东南角窝着个老乞丐。老乞丐整个人藏在一块破布里,仅仅露出一蓬灰白的,泥灰毛发驳杂的乱毛,他已经在里面藏了三天了,再不吃点东西,怕是撑不下去了。
小乞丐依依不舍的看一下手里抱着的荷叶饭,咽了咽口水,上去把那里面人扒出来,刚要喂他,那老乞丐似乎是闻到了饭香,眼皮猛的撑开,露出一对浑浊的、饱经沧桑的眼睛,他脸上沟壑密布,深深皱纹里似是藏着他这几十年在底层打滚儿沾染上的泥土,黑浊脏污,看着可怜又恶心。他皮包骨头的老胳膊嗅到饭味儿瞬间有了力量——以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与速度抢走了那份饭,背过身去狼吞虎咽。
小乞丐楞楞的看他骨头突出的后背,伸出手去又缩回来,自言自语道——肯定会给我留一点的……
他眼巴巴地盯着老乞丐的后背,听着另一个饥肠辘辘之人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声音,脑中开始期待——那么温柔的人给的饭……一定很好吃的吧……
他感觉自己等了十年,那种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他不禁露出期待的笑容,开心的凑过去吃自己的那份。可是……没有了……,荷叶上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小乞丐气的眼睛顿时红了,哭着推搡老乞丐,问他“为什么不给我留一点?留一点点就好啊!”
老乞丐舔舔牙齿,似乎是烦了他的哭喊,刚被喂饱的身体也有了力气,一脚踹过去——“蠢东西,我抢过来的,不就是我的?你给我滚远点!”
小乞丐被一脚踹到了破庙门口,他瘦弱的身躯被地上的石子棱角刮破好几处,脸上也有了一道细细伤痕。他费力爬起来,快走几步到西南角,用自己几根细瘦手指,颤抖着扒开小花身下泥土,一点点把它连根挖出,珍宝般收入怀中。
老乞丐吃饱了,又躺回去,抖着腿四仰八叉地哼着不知名的淫词烂调。
小乞丐小心的凑近他,临近时突然发力冲过去狠狠踹一脚——正对□□,踹完就跑,脏污小腿儿倒腾的兔子一般,远远甩开身后老乞丐的痛呼咒骂声。
他一路跑出破庙,没鞋穿的脏脚丫重重踏在地上,一大步一大步急迫的像是正被一群野狗追咬。他腹内空空,饥饿感与一种被背叛的恨意充斥他的脑海,像一群嗜血的蚂蚁,在他本就贫瘠的身体里四处嗜咬,容不得他稍稍喘息。
他一路跑到之前委身的破落墙角——没有了,那个人也没有了!
小乞丐惊慌失措,来来回回找了整条巷子,都没有找到那人身影。他终于没了力气,失魂落魄的一屁股倒在地上。
他楞了没一会儿,便又猛的站起来,跑回之前遇到他的角落,睁开大眼等着。
不知是不是这乞丐运气太好,没等一会儿居然就看到了那个小公子。小公子跟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人从对面酒楼出来,一行人笑的开怀。小公子出来后便进了一辆马车,小乞丐忙跟上去,可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有马跑得快,小乞丐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在队伍的尾巴尖儿的位置,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他们原来越远。
还是这小乞丐运气太好,在他没来得及被车队甩开还能远远看到他们身影的时候,那辆马车便停在了顾府门口。小公子下了马车,随着几个侍从进了府内。
小乞丐太累了,等他好不容易喘着粗气慢动作回放般跑到门口,早已人去地空。
面前是红门铜环,金色兽首龇着牙齿瞪着他,他不敢敲门,便缩在偏僻处,省的玷污了人家门口,只安静的等着。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萎缩的像只落水野狗,饥饿感快逼疯了他,他也不愿去找点儿吃的。
徐不迁皱眉,这顾三小时候怎么没有现在半分聪明,傻不愣登的脸上特明显的写了“快来欺负我”几个大字。
他等到日暮西沉,里面终于出来一个人,小乞丐慌忙凑上去,那人身形娇小,与小顾玉里看着相差无几,可惜光线暗淡,看不真切脸。
那人动作极小心,出来后轻轻关上院门。顾三凑过去,却发现那人并不是温柔的小公子。
徐不迁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人面容,这一看下,只有心惊。那小童眉心一颗妍丽红痣,身上系了一枚彩结玉佩,玉佩上似乎绣了个“星”字,说不出的明秀可爱,他不正是顾玉漓那个哥哥!这玉佩徐不迁熟悉的很,清河桥上都是卖这玉佩的人,五文钱一枚,物美价廉。
此时面前幻影已经开始忽明忽灭,时不时短暂的黑暗几秒,想是这段记忆于他是最深处最沉痛的遭遇……
小乞丐见不是要找的人,便从怀里掏出那株还算可爱的小白花,清丽白花躺在一只脏污手心里,让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结结巴巴的请求“能……能把这个……给一个白衣服的……很温柔的公子吗……”
那个小童看他一眼,景象又黑暗几秒,之后他似乎是笑了,温柔说道“不如你自己进去?”
小乞丐盯着自己脚面,“不不……怎么敢……”
“你穿我的衣服,再进去就不会有人拦你了。”
……
他又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人后另一幅面孔的顾旬步步逼近,一把把他拎起来,呈大字型绑在冰冷石台上,不顾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认真而专注的拿一把小锤子慢慢敲碎他的骨头,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哭哑了嗓子的幼童,而是一块同身下石台别无两样无知无感的硬石头……
这般记忆占据了他整个童年以及少年时代,无休止的疼痛与休整,是他人生的底色。
再往后,便到了那场殷墟之战。战事将歇之际,硝烟四起,满目的死人枯骨。顾三眼看众人同归于尽,悄悄自阴影处走出来,面目藏在阴影中,伸出手指捏住了顾旬的下颌。顾旬气数未尽,睁眼见到他,他这是第一次正眼看自己这个藏在暗处的玩物,仿佛见了鬼,拼尽力气咬破舌头。
顾三手下发力,止住他动作,低声道:“先别急着死……”
一个身着艳紫衣袍的长发男人款款走来,步履从容,不知从何而来。
那男人长得俊美邪气,生就一副风流风骨,见之难忘的模样。徐不迁紧紧盯着那张脸,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那人走到顾三身边,忽的一笑,说不尽的风流邪气,轻声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将他血液抽干,魂魄去半,以三日为期,炼成活尸,永生永世不死不灭,无生无死,岂不快哉。”
如此狠辣的主意被他调笑般说出来,却没人能当他真的是在调笑。
顾三回眸,苍白阴冷的脸暴露在光下,神似厉鬼,冷言道:“你来炼,我不会。”
那人笑意更深:“自己的仇,自己来报,岂不是更有趣?”
他伸手在顾三体内探寻一番,面露惊异,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我教你道法秘术,你帮我个忙,如何?”
顾三毫不犹豫,“成交。”
之后景象倏然全黑,静的能听到心跳。徐不迁心跳的很快,眼见一个恶人的一生浮云般掠过,好似浮生一梦,梦里的黑暗与苦痛却又历历在目,老马识途般,顺着记忆爬到脑子里,狂风骤雨式的摧残已经为数不多的意志。
再睁眼时,恍如隔世。他脑门子全是冷汗,沈渡渊在他身边给他输送灵力,维持他为数不多的气力。
他们俩都太累了,徐不迁也不顾师傅威严了,直接拉过师尊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休息片刻。
顾三幼时被那个红痣小童骗去顶替他做了顾旬的玩具,幼时日日承受地狱般的苦楚,好不容易顾旬死了,他便开始找那个眉心长痣的仇人蓄意报复,彩结玉佩让他认为小童是清河人,便在清河犯下了好几起凶案。
至于杀了徐不言,怕是因为顾玉里吧。当初是顾玉漓故意摘净了别的花,引诱他发现地洞。而去梵灵山前夜遇到的黑衣人,应该也是顾玉漓。
她可能也受了什么私刑,只是不像顾三那般彻底,也不像顾三那般有天分。其实若不是身世低微,依顾三的天分,合该成为最上等的道长。
不过顾三为什么给自己布一个这么麻烦的阵法,而不是顺手杀了自己?紫衣男人究竟是谁?
徐不迁揉揉眼周,叹了口气,许久后道“这个顾三,也是个可怜人。”
只是可惜了,那朵花不知有没有送出去。
师徒二人在顾三怀中又找到一根雪亮银丝,想必就是所谓的顾家玉线,这玉线极韧,触之冰凉,有点像瓷器,可瓷器哪有这般韧的?徐不迁用剑柄将玉线砸的粉碎,管它是什么做的,现在不过是一堆碎末。之后二人将顾玉里尸身背回去,通知顾家上下顾玉里的死讯。顾家人悲痛欲绝,几个女仆哭的几欲昏死过去。
他们俩不曾如此失态,他们依照顾氏祖训葬了顾玉里,云舒那日天气晴朗的很,徐不迁为他主丧,替他找了个僻静处,沉默的入了葬。
入殓时,一名贴身老仆人悄悄拉住徐不迁,从怀中掏出一只棕红色木匣,交与他道“这是收拾玉里公子遗物时发现的,它正正摆在床铺内侧枕头上,身上还盖着一角被子,不知道是什么重要东西。”
徐不迁打开匣子,内里是一颗暗金色内丹,内丹躺在丝绒缎面上正散发着暗淡的光。他心里堵的慌,迅速关上匣子,把它放在了棺木之中——顾玉里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