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寿》槐柳

15、看诊

　　估计病人们也是头一次看到顾家前堂站着这么多人，前面那个抱着剑的蓝衣少年一脸的不好惹，后面两个一个身高腿长负剑而立，一身的仙风道骨，望一眼都怕唐突了，旁边那个穿一身正经的素纹玄衣，却是个一看就知不甚正经的小公子。
　　三人一齐站在那里，终于成功的惹恼了顾玉里，他放下写方子的笔，起身对沈渡渊说“不如您带不迁去外面转转？”
　　徐不迁正要越俎代庖表达拒绝，沈渡渊便点头同意了，继而带着他就往外走。
　　他们远远听到寅初带着痞气的争辩，“……你看你的病人，我偷我的懒，咱们明明互不妨碍……”云云。
　　徐不迁愤愤不平，对顾玉里这种耳根子跟心眼子一样软的人，只要脸皮稍微厚一点点，便能得偿所愿，哪有这般任他说一是一的，真是便宜了那个什么寅初！
　　沈渡渊带着他走到前门便不再走了，他对徐不迁道“你不是想看病人吗。”
　　徐不迁恍然大悟，对啊，病人都要从这里经过，这里也能看见病人，何必非要在前堂妨碍人，于是又开始眉开眼笑。
　　沈渡渊盯他半响，突然伸手摸上他脸上伤口，问道“这是何时弄得？”
　　徐不迁这才想起自己还有顾旬的事没告诉师尊，可这来来往往的人还需要探寻一番，便言简意赅的总结一句“等晚上再详细跟您说。”
　　沈渡渊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徐不迁认真盯着来往之人，觉得每个人都十分可疑。像刚刚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说不定就是顾三那个死变态假装的，还有现在进去的那个小老头，一脸阴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看的起劲，旁边师尊却无甚反应，只冷冷清清站在一旁，偶尔看他一眼。等徐不迁看完上午的两个时辰，已是头晕眼花，他回过神来看师尊，师尊依旧仙气迫人，漆黑眼瞳明亮如初，便有些郁闷的道“师尊怎么不会疲累？”
　　沈渡渊音色也一如往常，磁性而冷，说道“上午这些人，都是寻常人，无一点儿灵力波动。”
　　徐不迁气道“那师尊怎么不跟我说？”我瞎猜半天很累的。
　　沈渡渊看他一眼，平缓说道“我不知要对你说。”
　　他便更气，又不能责骂师尊，便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叮嘱一遍“下午有灵力波动的便叫我一下，若是觉得顾玉里身边有比较奇怪的人，也跟我说一下……”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说全了，他又猛然想起师尊是比他辈分大的，自己这嘱咐一大篇是否有些不合礼数，转而一想自己这从小到大也没讲究过几回礼数，也不差这一次，便安下心来，还有脸跟师尊确认一遍，“师尊您记住了吗？”
　　沈渡渊轻轻点头，他便更满意了。

　　正值中午十分，顾玉里在饭厅用餐，修道之人不必吃饭，但他嘴馋，便带着师尊去蹭饭。去饭厅一看，顾玉里已经就坐，旁边坐着寅初，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似是猜到他们会来。
　　徐不迁毫不客气的拉着师尊就坐，笑道“玉里真是心思通透，知道我们会来。”
　　顾玉里道“你是一定会来，沈道长会跟着你来。”
　　徐不迁嘿嘿笑道“口腹之欲，人皆有之嘛。”
　　旁边寅初一言不发，顾玉里便帮着互相介绍，他不知道徐不迁知道他的名字。
　　“这位是顾寅初，长安人士，之前被山贼用计所擒，与我一道逃回来的。”
　　“这两位是师徒，师傅落渊沈渡渊沈道长，徒弟是清河徐家徐不迁。”
　　两边人士互相颔首，便算是见过了。徐不迁本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但看他无甚兴趣，就住嘴了。
　　等菜上齐，徐不迁十分孝顺地替师尊布菜，什么烧鸡排骨都跟不要钱似得往师尊碗里堆，顾玉里忍俊不禁道“头一次看到替人布菜尽夹自己喜欢吃的。”
　　徐不迁正跟猪肘子作斗争的手一僵，看看师尊的碗，发现他说的好像是真的，便把师尊那碗拿到自己面前，拿起自己还干净的碗问师尊喜欢吃什么。
　　沈渡渊道“如你一般便是。”
　　徐不迁便笑道“师尊与我真是亲师徒，口味儿都一样。”手下又盛了碗一样的菜。
　　他虽有些贪吃，但程度不大，像今天这样“不吃白不吃”的饭，是一定要吃的，但若是明知要付出代价的饭，他绝不会动，这一点比金子高不知强出多少倍。
　　饭间顾寅初尝到什么好吃的了，便会让顾玉里也尝尝，看的徐不迁亦是忍俊不禁，暗道“人家家里的东西，怎会不知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
　　饭后，顾玉里又去前堂看诊，顾寅初一言不发寸步不离地跟着去了。徐不迁看师尊不像有事的样子，便拉着师尊待在前门看人。
　　路上时他不放心，一直在沈渡渊耳边念叨“师尊一定要告诉我谁有灵力，千万千万不要忘了……”幸好沈道长性子极好，忍这一路也没露出一点不悦的神色，依旧那般清正。
　　两人到达前门后，徐不迁又觉得这门后的位置视角不好，便强拉着师尊要上树！那树倚在门边，长得高高壮壮，枝叶茂密，承载两三个人不成问题。
　　他先三两步爬上去，在上面找好位置后伸手要拉师尊上来，沈渡渊在树下静静看着他，等到徐不迁要收回手时，突然抓住了他手，徐不迁便使劲儿将他拉上去。
　　带着这般人物做这等事，徐不迁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但拉都拉了，又不能反悔。
　　徐不迁拉完人后极其自然的往后一倒，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技术娴熟地躺在枝干上，吊儿郎当地问他师尊，“要不要来试一试？”
　　沈渡渊扶着上面的枝干，没有回声。
　　下午来来往往的人比上午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徐不迁躺在树上，看不清下面人影，便索性闭起眼睛，时不时唠叨一句“要告诉我哦，好师尊……”。
　　沈渡渊当真站在树上，目光浅浅瞧着过往路人，时不时转过眼看一眼他。
　　午后日光斜斜透过枝叶缝隙溜到人脸上身上，时不时初夏清风过来转上一圈儿，小块小块的阳光便也随着轻轻摇晃，许是风太温柔，亦或是枝叶摩擦出的沙沙声太催人入梦。徐不迁唠叨的频率愈来愈慢，也愈发如呢喃，最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渡渊不知何时不再看着行人，只静静看着他，寒墨般的眼瞳深沉如斯，看不出一丝被浓墨掩藏住的情绪。突然一片树叶飞来，直直冲着徐不迁面门，沈渡渊迅速伸手接住，转而看着叶片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顾寅初似笑非笑，浓眉微挑，藏着一种似是而非的邪气，他道“沈道长，来与我谈一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