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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云出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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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氏府邸一片素净的白,众人面容哀戚,沉默地随着顾玉漓的灵柩去往顾氏祖坟,顾氏祖坟在云海尽头,自终南山起,顺着天上云的踪迹走上半个时辰,便是亡魂归处。这般随性的葬法,却是云舒顾氏的祖训。
顾玉里身穿丧服,沉默的孤身走在前面,跟着天边悠悠白云的方向,带领大家找寻玉漓的归处。徐不迁跟在最后面,遥遥望着队伍中与顾玉里同患难的少年郎,那人身量高挑,极黑极亮的墨色长发半束脑后,整齐而乖巧的随着脚步微微摇摆,看着像是极有教养的大家子弟。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转过身来,遥遥与他对视一眼,便又转过去了。
那人面目极富少年气息,眉浓下巴尖,上挑的眉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下颌线条十分流畅清晰,看着瘦削又英气。
徐不迁收回视线,快走两步拍拍前面人的肩膀,问道“今日…顾家家主不出来看看吗?”
前面那人见是他,小声回道“顾家家主前几年回来后便不曾离开过云出袖,也从不让旁人进去过,昨日顾公子去找过他,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白衣小厮长叹口气,小声感叹道“真是造孽啊。”
徐不迁道声谢,便只安静跟在后面了。
半个时辰后,顾玉里停下脚步,众人也随之止步。此处草木茂密,土地肥沃。顾玉里指着一个位置,道“就这里吧。”
几人称“是”,便开始刨土。
余下的队伍中,渐渐传来哭声,开始一两人哭时,还知道死咬着嘴憋住哭声,等哭的人多了,便无需掩饰了,大家肆无忌惮的发泄出胸膛里的那点难过,一分的痛硬是被渲染成了十分。
而顾玉里,沉默的站在一旁,目光轻轻浅浅瞧着那个逐渐成型的土坑,浅色的眼瞳缺乏生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不迁亦是站在一旁,他看着顾玉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暗地里叹息一声。或许只有徐不迁有立场理解,至亲至近之人孤身上路,是何种滋味,那些没流出眼眶的眼泪,都倒流灌进心里,带着历久经年的伤痛酝酿出的冷,顺着血管流淌进四肢百骸,浸润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肉,时不时冒出来刺激一下将将息下的难过。归根究底,他其实,从未忘记过。
周围哭声迭起,一波不平一波又起,也不知这些眼泪有几滴是真的。他想过去安慰他几句,刚踏出一步,便有人在身后拍他一下。
身后是那个少年人,他轻声说,“别打扰他,让他一个人想想。”
徐不迁想一想,点了下头。
等玉漓棺材入土,周围人还在哭,那个少年人突然朗声说道“你们别哭了,平白扰了死者清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不知怎的,周围人真的渐渐止了声息,可能哭的累了,正好缺个台阶吧。
顾玉里给她点燃三支祈福香,轻轻抚摸一把那个土包,极轻缓的说了句,“一路走好,我的妹妹。”
等葬礼结束,顾玉里让他们先走,自己静静待在那里,谁都不让陪。
他们一行人便只得原路返回。走至半路,徐不迁看那个少年人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便趁他挪动时,半路离开队伍,悄悄往回走。他本就站在队伍最后,离开的无比容易。
他躲在顾玉里附近的草堆里,等着那个少年人。顾玉里背对着他,好像在…挖着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那人不久便过来了,他也是悄悄靠近顾玉里,看了半响,他轻手轻脚离远了些,也蹲在地上,挖着什么东西。徐不迁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会儿,发现他在挖一种小白花,极小心的,连着根挖。他挖了几颗后,走回顾玉里身边,摊开手掌给他看自己手心里躺着的植物,问道“你要这花做什么?”
顾玉里瞥了他手心沾着泥土的植物一眼,回道“这花叫初心,玉漓喜欢这东西,我给她种到碑前。”
徐不迁看那少年依着顾玉里的背影,确定这人对顾玉里定然没有坏心,便悄悄离远了些,转头回了顾家老宅。
他有一种极强烈的预感,顾家家主绝对是个关键。他要去云出袖,看看那个所谓不问世事的“顾家家主”。
他走进云出袖外围的一片竹林,云出袖是顾家禁地,擅自闯入肯定不行。徐不迁捉来一只云舒最常见的白色雀鸟,他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顶,指着云出袖的方向跟它说,小宝贝儿你要争气飞进去哦,不然烤了你。他烧一张画好的符纸,纸灰融入水里,又摘一片锋利竹叶,划破自己指尖,滴下血液进符水里,最后喂它喝下去。
他烧的是自己改造的移魂符,移魂符本是一种有助于夺舍的恶符,徐不迁在千殊殿修习时,无意间发现这种符纸改动几条线的方向后,就能大大削弱它的霸道。
徐不迁的身体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他的一缕神魂挤进了白色雀鸟的意识中,打算靠它混进云出袖。
进入小鸟的身体里后,他发现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他控制不了它的身体,只能旁观!
他闭眼后,雀鸟脱离他的钳制,先狠狠啄了他脸一下,徐不迁透过雀鸟的眼睛,看到自己面皮白净的一张脸被啄出个血印,心疼的心口一抽,暗骂这破鸟居然专挑脸报复!
好在雀鸟啄了一口后,居然真的飞向云出袖!它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绿竹林,穿过云出袖高高围起的石墙,一头扎进一间简陋竹舍。
竹舍里简陋寒酸,一个面色灰败如腐尸的老人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徐不迁心头一颤,他一眼看出,床上那人就是顾旬,可他被炼成了活尸……
怪不得不见人,怪不得不出门,原来早就不是人了!
那雀鸟飞到床上人额上,徐不迁便能看的更清,顾旬脸上眼睫有层薄薄的灰,已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麻木而空洞,已经没了所有人类该有的情感。
那鸟还站在顾旬额上,突然徐不迁心魂一荡,再睁眼时,便已回到自己身体里。他这个道术纯属是自己瞎鼓捣的,时效与效果都无法保证。
一睁眼便感受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他捂着伤口,吸着冷气回到自己房里,关上所有门窗。
他现在心乱如麻,顾不上处理伤口,各种线索一股脑砸过来,砸的他头脑发昏。他逼着自己冷静,一条条开始梳理。
外面是朗日晴空,明亮的晃眼的阳光穿过窗外竹林,再斜斜印在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