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六 ...
-
當源博雅回過神來時，他坐在暖和的房間內，中間的地爐燒著一壺清水。
水是從外面隨意取一瓢積雪來燒的，他站起來輕推關上的木窗，木與木之間的隙縫能看到外面景色，可那卻是狂風暴雪，只是打開一小口木窗，大片的飛雪就吹了進來，才剛暖和起來的氣溫剎時下降，博雅連忙關上了木窗，磨擦著雙手努力回溫，現在出去根本不是明智的選擇。
「我回來了。」隨著舊式木門打開而來的是一把低沉聲音。博雅轉頭看去，只見對方抖下那蓋在黑色羽翼上的細雪，黑中泛金的羽毛無意識的落在地面，只是很快就消失，對方覆著黑爪的手摘下金色的面具。
然而還是看不清對方的臉龐。
第一次會訝異、第二次會疑惑、第三次會好奇，再多了幾次之後卻剩下習以為常。博雅已經習慣那沒有面孔的妖怪無時無刻出現在夢境中。
所以說這也是一場夢。
「外面怎樣？」博雅開口問道，走到地爐拿起那壺熱水倒在之前翻到已清洗的木杯裡。「喝點熱水會溫和點，小心燙。」
「嗯。」對方接過自己手中的木杯，只是讓熱氣升起雙手不可見的蹭著杯上的木紋。「還是找不到，可能要等這場雪弱一點。」
對方少見的全妖化，很有可能是因為這場雪的關係，畢竟這裡跟他們原本居住的地方氣溫差別很大，而且對方某方面而言比他更怕冷，妖化是為了在自身周圍更方便施加妖力的保護風罩，隔去那兇猛的暴風雨。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兩人相視而坐，除了外面那吹得狂亂的風拍打聲，就只有中央地爐中的柴火燃燒聲。
對方抿了口熱水，先行打破這樣的安靜。「你怎麼會接這委託？按你的性子不會任這類簡單的任務。」
「本來是不打算接的，只是這次由天皇直接下達，不能拒絕。」博雅撓著頭，「聽說本來是指派給皇室的陰陽師去處理的，只是被派去的人都沒有回來，到現在已經是第八個人，消息也只到他們來過這裡就斷了，上面說不能再失去陰陽師的人手，打算叫結界師試試。」
「聽起來真是苦力不討好呢。」對方放下了手中的木杯，在坐下的時候早已褪去妖化換回白色狩衣的他把背後的羽翼又再收起些，像是這樣會讓自己暖和一點。
「本來我是打算自己一個前去的，只是總感覺事有蹺蹊，想來想去能幫到手的友人也就只有你了，沒怎解釋就把你帶過來真的不好意思。」自己誇張作了個『抱歉！』的手勢，對方卻只是微微笑著說沒關係。
「這場雪看起來並不自然，不過我想不會持續很久，我們就再等等吧。」
雪並沒有下很久，他們再聊了會兒那風的聲音就弱了下去，雖然雪還在下著，但現在出門是沒什麼問題的，打著快點完成快點回去的想法，博雅決定現在就過去看看。
對方歎了口氣，看來是認為並不用如此的趕，外面的天氣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好預測，只是博雅的一再堅持下，對方點頭妖化決定陪博雅一起過去。
雪緩緩的降下，對方控制著妖風為他們擋去降雪。天皇要他去確定的神物位置是被放在山頂上的祭台中，傳聞說雪山之頂是最接近神的地方，只要在那放置神物並獻上神樂舞，神明就會聽見，天神祭也是因此而出現。
只是雪山難走，故天神祭多是在山下舉行，山上的祭祀自是由皇族的陰陽師處理。
他們走了好一段路，因為多年沒打理跟突然而來的雪災，路比平時還要難走。
突然一股怪力在兩人沒發現的瞬間，帶著厚雪撞向了博雅身上，直接把他往後撞飛。
「博雅！！」
在陷入黑暗的眼野前，他聽到對方心急的叫聲，緊接著的是刀與金屬的撞擊聲。
然後夢就醒來了。博雅坐起半身撫著心口平伏著，他背後盡是冷汗，冷靜過後的他下床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的喝下。
怪夢。
他不理解為何自己最近都在作這些明明理應很重要的夢，這是想要表達些什麼？博雅並不知道，只是夢中的世界跟他現在的完全不一樣，要是跟師父他們說了的話，怕是會被說是奪舍了，就算他人的腦子再大條，也明白有些事是能說的，有些不能。
也就成了只可以見一步，走一步，反正夢境還沒能影響到他日常的生活。
「唉…」但是不能好睡，也是一個小麻煩。
＊
大天狗最近都在忙著，風狼看到對方收到了那個人類的竹子後就一直都是這個狀態，看起來是在做著一些很重要的事。
特別是對方還規定自己不能進山洞去，至少等他忙完。
風狼對此表示我很悶，想要帶人陪我陪我陪我！
大天狗倒是沒有多大的在意，他現在專心的在作著竹笛，之前因為萬年竹的大方，所以試用的原材算多，現在的竹子只有這麼一點，他得要比之前再花點心思在這，不然失手弄糟就可惜這麼一根好紫竹了。
竹子算是剛取下的，水分得要去掉，不然無法久放，接著烘直，大天狗畢竟是風系的妖怪，用火的技巧並不強，他小心翼翼的控制著四周送進火焰中的風，只怕一個失手就把竹子烘焦。
最後得出了一枚烘得不錯的原竹，但也就只有這麼的一枚而已。
之後就是上孔，大天狗憑著記憶中的位置以小刀刻位，小刀是那個叫作蕭伯言的人類給的，這倒是方便了他製笛。
確定了竹節與竹孔的位置後，就剩下處理細節的工夫了。小刀在他手中轉了圈握穩，一下一下的削去表皮跟該去掉的孔。
又再花了整整的一天，大天狗把紫竹笛內的雜質去掉，以妖力的風磨光，在確定可以之後又在手心握了握衡重。
「好了。」他笑著說，那是經過辛苦過後得到甘甜的笑容，他把吹孔抵到唇前把音色都呼一次，跟記憶中的沒有差很久，大概是因為紫竹的關係，音色更為柔和一點。
大天狗的好心情叫醒了在犯睏中的風狼，他笑著揮了揮手中剛成的紫竹笛，「要聽嗎？」
「嗚！」風狼明顯的感興趣，牠不明白這長長的東西是什麼，但是對方花了這麼多時間去弄定是有用之物。
大天狗重新的把竹笛放回唇下，一聲柔音緩緩響起，就像微風吹過，掃過臉龐上的輕撫，又再把聽眾帶入幻境之中。
這是一個讓人心靜的幻境，音色就像柔風滑過卻又回頭包圍著，連綿而柔和，一點一點的小音跳動漸強又輕快。
風狼沒有吹笛技巧的概念，只是聽到音樂的起落之下那所表示出的情緒，更該說的是心境。
那是一隻高處的鳥兒，那鳥兒所看出的景色又是怎樣的，那是他所沒有看到的，又或者說是現在的他所看不到的景色。
直至笛曲完結一會兒，風狼還沒有從音色所織出的幻境回過神來。大天狗看著下方風狼出神的樣子，打趣的躍了下來，揉著那上面的毛髮。「回神了。」
「嗚？」風狼這才發現對方已不在樹上，落到了自己的身旁。
吹完一曲的大天狗並沒有盡興，指腹滑過以風力打磨而光滑的笛身，他思考著要不要再吹一會兒，畢竟之前笛子破了之後他除了幫秦雁那次之外，就沒怎吹過笛子，說手癢也是難免之事。
只是另一件事打斷了他的思路。
「秦雁？」大天狗疑惑著，之前他曾在與少年分離時贈與對方一根蘊含著自己妖力的羽毛，並諾言只要對方想的話就會出現在對方面前。
大天狗並不會心靈感應這類東西，但是以羽毛與羽毛之間的聯繫他還是做到差不多的程度，這也是以前某人兒時都能找到他的主因。羽毛多是他的妖力所化成的，當中有實有虛，就像那些一直散落在地上的就是妖力所化的。
思考再三，大天狗決定有天偷偷的潛進去看看，雖然這一法子跟他的性格並不合，可是在不鬧出麻煩之下，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有了這耐用的竹笛，要是被發現了還是有辨法處理的。至於結界，自己有更好的方法處理這玩意。
某日的深夜，大天狗出現在九山派的護山結界之外。他找了處結界之力較為薄弱的地方，正因為薄弱，所以在那把守的人手定會較其他地方來得多。修士把這個結界薄弱之地造成一扇大門，這也成了修士出入的地方。
神隱是大天狗很少用的妖法，但用起來卻是意外的順手。神隱的作用下，旁人很難察覺到大天狗的氣息，他就這樣在把守修士的眼皮下走進了九山派的側門。
進來之後一切就好辦了，大天狗按著對方羽毛上的妖力方向推了個大致，於漆黑的夜空之中，施以神隱的大天狗並不易被發現，他在上空中展翅飛翔，帶著靈氣的風打在他臉上，他皺著眉，畢竟這些帶著靈氣的風並不好控制。
秦雁在一處無人的小亭等著對方，今早得到大天狗的回覆，他就期待了一整天，按對方的指示在深夜後找個沒有人的地方，他並沒有等很久，隨著扇風的聲音漸近，大天狗緩緩的落在他身前。
「好久不見。」其實也只不過是幾個月，但對於人類來說，那是一段算長的時間了。
「好久不見。」大天狗點點頭，他收起了羽翼，走近了兩步伸手比了比對方的頭頂，帶點不滿的道。「你又長高了。」
「也沒有很高啦。」秦雁的聲線聽起來有點高興，這評價對於他來說就像是父親誇讚自己的感覺。對於曾經孤獨只能過著被欺負童年的他，大天狗的出現是他的光，在那刻起，大天狗在他的心中更像是他的親人一般的存在，比起那些名義上的養父母更像。
這是第一次叫大天狗過來，畢竟之前並不太相信對方會來，抱著試試沒差的心去對著那根羽毛說話，沒想到次日對方就回應了。
把對方叫來再多的是為了聚舊，大天狗並不介意對方只為了這樣的小事而找他，秦雁打開了之前偷來的靈酒，酒水不多，但也夠兩人淺嘗。
對方說著自入派後的一些趣事，大天狗拿著那小杯閉眼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示意他有在聽，聽到有趣的地方會露出淺淺的笑意。
「你知道嗎，那大殿可真難到，要不是師兄他帶了好幾次路，我怕是到現在也不會去——」
秦雁有位源師兄。看來關係不錯。大天狗想著，因為對方說起話來十句有一半都是有關那位源師兄，這讓大天狗有些好奇。
但也只是到了好奇而已。
大天狗微微低頭，淺嚐一口，酒並不烈，但是入口後是一股通彻全身的涼意。酒自是好，但對妖怪來說不宜多喝。
於是他就無聊的看起了杯中酒水，低了點的酒水上所映出的他的藍眸。這倒是讓他想起了點往事。
「大天狗，怎麼了？」秦雁見對方沒有回應好一會兒，停下了原本開到一半的話題，小心的問著對方。
「沒什麼事，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點事而已。」
「以前的事？」秦雁挑出了對方句子中的重點。
「嗯。」大天狗把杯子放回小亭中的石桌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類有次跑上山來找大天狗，說是要去出個任務，看樣子是想要他一起去，他也就沒多想答應了，畢竟以前被拜託著一起去除掉惡鬼也不少。
只是大天狗沒想到要去的地方是極寒之域。本能上產生討厭的情緒。他怕冷。那種不同於以風而起的，而是由氣所生的冷。
他們找了以前的木屋避雪，大天狗則是先出去探路，妖化後的他在自己身上加了個。詭異的風雪，看來並非自然所為，因為他能從中感到一絲妖力。
雪童，相傳是冬天的第一場雪所化而成的妖怪，他們會為第一次看到而善良之人而化形，並陪著他們度過一整個冬天。
而這絲妖力正是一位雪童所發出的，雪童本是溫和的妖怪，很少會做出如此大的雪災，因為這違反了他們誕生的本意。至於現在這場暴雪的原因為何，大天狗並不清楚。
過了一會兒，雪稍消停了些許，人類打算趁這時過去看所說的神器是否完好，大天狗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隨他意，自己注意點就好了。
只是雪地畢竟並不是他擅長對付的地方，在人類被攻擊的瞬間他竟然沒有發現。
來不及去找那個人類，他直接被雪童發起的暴風雪纏上，大天狗拍動著翅膀，漆黑帶著暗金的羽翼驅動著四周的氣流結出妖風，只是在這充滿著水跟雪的暴風中，引出自己的妖風並非易事，他花了把時間跟妖力才成功施出一記羽刃風暴。
羽刃風暴撞上了原本的暴風雪，由內而外的把暴風雪破去，當視野明朗起來後，他發現找不到人類。
思考再三，大天狗決定與其無目標的去找對方被吹去哪，不如先去找對方所說的神器位置，或許在那裡他們會碰頭。
在大天狗把暴雪破去後，雪是安靜了會兒，只是很快就有再起的打算。大天狗直接的飛至空中，在雪地上的積雪讓他前進困難，面具下的雙眸看了會地面，便閉起休息了會兒，一片白色的雪地看久了會讓人眼睛疲倦，他趁雪還沒再起時多看了一片這個雪山，這才發現快被雪覆沒的神龕。
施了點小妖術把封著神龕的雪去掉，大天狗試著觸碰神龕的外門，並沒有想像之中那來自於陰陽術的拒絕，看來封印是被解開了，至於是有意還是無意，得要看看內裡之物是否還在。
然而大天狗沒想到，被放在神龕內的神品竟是一面鏡子。
八咫鏡，傳說之中把氣憤的日神天照從天岩戶引出來，讓世界重回光明的神器。而八咫鏡正是大天狗所看到，被放在神龕內的那面鏡子。
沒想到被皇族的人放到這裡。
想起之前人類說過，每年入冬前皇室都會派人來這進行祭祀，以保國泰民安，看來是為了防止雪害吧，至於為何這次會出意外，大概是因為這雪童的關係吧。
暴雪再起，於冰雪之地聚起雪之力並不困難，很快，暴雪再次包裹整個山頭，大天狗倒是沒有多少的擔憂，如果有八咫鏡的話這一切都好辦。
當年的日神天照因為須佐之男素盞嗚尊大鬧高天原然躲到天岩戶，諸神造了這面鏡掛於天岩戶前跳起神樂舞，把日神天照引出來，世界才回復光明。
那麼他要做的事很簡單，把那些陰陽師這次沒完成的祭祀做完就可以了。
神樂舞並不算困難，只是由一個大妖怪來完成卻是奇怪，但現在並不能想這麼多。要是讓暴雪繼續下去，身為大妖怪的自己還好，但在這地方中的那個人類很有可能會有性命危險。
神樂舞本是以著天細女命的舞蹈而起，模式倒是分了好幾類，大天狗所跳的是以祈禱為上的巫女神樂。在八咫鏡前獻上神樂舞，沒過會兒，被暴雪烏雲所蓋掩的天空破出了一道日光。
神懸當然是不會出現了，日光把烏雲打散，只見到在黑雲散去的瞬間雪童的慘叫，看來對方是活不到後冬了。
儀式完成後，日光再次出現在雪山，大天狗花了點時間把人類找了出來，要不是那紅色的弓半插在雪堆中，或許他還得要再花點時間。
秦雁聽著大天狗說著這些，即使很多他都聽不明白，雪童天照這些他從沒聽過，或許是他太少去留意那些民間傳說吧，只是他不知道就算他清楚那些玩意他也不會理解大天狗口中所說的事。畢竟那些神明在這個世界之中是不存在的。
大天狗的眼中出現最多的是懷緬，然而在那底下是難以發現的悲傷，要不是用心去留意，根本不會發現。
看來那個人類在大天狗的心中地位並沒有他所說的那麼普通。秦雁想著，他希望那位人類能活得很好。
之後他們又再聊了會兒，直至秦雁的眼皮開始打交起來，大天狗笑著的把對方趕去睡覺。
在對方絕對的氣勢之下，秦雁只好帶著不捨的神情收拾起東西走回自己的房間。
大天狗看著對方回到房間去之後，在附近挑了棵隱閉的樹隨意的飛了上去坐下。
果然還是坐在樹上最舒服了，大天狗默默的感嘆著。今天可能是因為靈酒的關係多說了點，這讓他勾起了不少珍惜的回憶。
大天狗掏出了這幾天弄好的竹笛把玩著，最後抵在唇前，悠悠呼氣。一曲連綿悠長的笛聲響起，卻又助人入眠，讓人走進更美好的夢鄉。
只是有人卻被這夢所引醒，聽著這笛聲，穿了件外衣就出了門覓聲而去。
當大天狗從那曲中的意境回過神來時，眼下多出了一個人類，原本還在勾出結音的長呼倏然停止。
那一切就像是回到最初相遇時的樣子。
貴族的少年在深山之中迷了路，陰差陽錯之間從著笛聲找到他，什麼招呼也不打，直接大叫著惡鬼然後一箭射過來，結果被他懲罰了好一會兒。
還真是孽緣呀。
現在，當年的少年跟眼下的人重壘，大天狗眨了眨眼睛確定不是幻覺後，不敢置信的輕喃出聲。
「...博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