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既不来我就去》言欢尽

7、年少（二）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承认，甚至一门心思的认为我可能只是一个和她长的很像的人罢了。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每个被来自左胸口的疼痛折磨的难以入眠的夜晚，老头却说我的伤口早就结痂了，我这是心病。我不置可否，倒是开始学武，企图这样麻痹自己。但我心里明白，我放不下，却无可奈何，因为那个尊贵无双的人是我的生母，我盼了那么多年的娘，我舍不得去恨。

　　那时，我想，恨一个人一定是极难极难的。哪怕是抛弃之痛，也难以让我对她生出恨意，最严重时，心里也只是想着，大不了永不相见。

　　我就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哪一天她一次示好，我大概又会摈弃前嫌，眼巴巴的凑上去给她利用。

　　真的好恨这样的我。

　　如果我不外出游历江湖，或许我会一辈子都把那段时光埋藏在心里，得闲时就寻出来回忆一番，就仿佛是埋了一坛老酒，偶尔挖出来，还是会酒香四溢。

　　老头说，我的武功以有小成，推我出去开阔心胸，免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身的动作吵得他睡眠也不好，我知道老头关心我。

　　于是，我步入了江湖，突然想起儿时的那片村子，兴致起了想去看看，想必儿时一同细小玩闹的孩子们都长成了半大少年。

　　沿途的荒凉，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路过，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拦了人询问才知道，那里早就荒芜了，当年一个村子一夕之间被屠杀殆尽，最后只剩下一个疯子的事情也算是一个大案子了，到现在还被许多人记在心里。

　　我慌了，拼命的跑，循着记忆，哪怕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破败的屋子，荒凉的门庭，层层叠叠的蛛网，两尺余高的杂草，难以置信，这不是我记忆中的童年。我发了疯般的寻找那人口中的疯子，我想问个究竟。

　　终于，我找到了，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伛偻着背的男子，已经看不出年纪，他手里抓着一只死老鼠，嘴边还沾染着鲜血，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倒映不出我模样，我捂住嘴，那个人，是大牛，已落魄至厮。

　　我的容貌并未如何变化，比乞丐还不如的大牛没怎么费力就认出了我，他眼中布满了惊恐，吓得扔掉了手里的‘食物’，哆嗦着身子后退，嘴里呢喃着恶魔，还有一些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语言。

　　我花了好些力气才理清楚大牛话里的含义，大牛还是不敢靠近我，就好像我是多么恐怖的存在。我沉默了，不知道是相信大牛一个疯子的言论，还是固执的偏帮那个狠心的女人。

　　我僵硬了很久，攥紧拳头，指尖发白，闭上眼又睁开，如此反复，如此挣扎，我深深地再看了他一眼，当初憨厚的小伙子和此刻这个疯癫不正常的青年形象重叠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眼也不眨的凝望着。

　　我恨自己，只能悲悯。

　　最后，我抽出手里的剑，寒光乍起，剑刃没入了大牛的体内，我看见他的眼里的挣扎，有恨意还有解脱。我抽出剑，鲜血喷溅到我的脸上，从温热变得冰凉，我就维持着那个动作，僵硬的像一座石雕，站在大牛的身体前，感受一条生命悄然离去。泪，无声的落下。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也是我第一次流泪。

　　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一遍，也久到足够我相信所有的残酷。世间哪有温暖可言啊，只是我一直甘愿被蒙骗。

　　我托着僵硬的脚步，走出了屋子，泪水早就干涸在脸上，留下一道痕迹。我在村子召开集会的地方跪下去，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于事无补，可我内心会好受一点。

　　我丢了剑，那上面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一如大牛所言，我是个恶魔，我的身上背负了一村人的性命，沉重的罪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大牛的鲜血磨灭了我对那女人最后的纵容，事实一一摆在我面前，斩断了我的退路。

　　回忆里那些为数不多自以为的甜蜜日子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日后彻夜辗转，一想起就痛的颤抖的起源，一股仇恨的气息潜藏其中，慢慢发酵累积。就像蛛网，从角落开始，一层一层的织结，直到密布了整颗心房，才恍然惊醒。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是弃子。无用便弃之，一旦她的儿子有了危机，便把我当做挡箭牌。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有一天，我会恨她到深入骨髓。那一刻我突然又觉得，原来恨一个人不难，真的不难。

　　我不再使剑了，甚至开始厌恶所有带着刃的兵器。因为我一握着剑，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大牛死时的情形，手就开始发抖，这样的我，杀不了人，更勿论复仇。我喜欢上了用细长的银针，稍微一用力，就没入了致命的穴道，不见丝毫血迹，生命，可真是脆弱。

　　我以为在我的刻意回避下，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人和事。恨她固然痛苦，可得知我恨她，她却不为所动，对我来说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直到龙镜找到我，那些不堪入目的记忆又被翻出来，在我的旧伤疤上再划一刀。

　　若不是种种原因，龙镜或许会成为我尊重一生的父亲。他博学多识，心系天下，在他的启发下，我倒是看开了不少，却始终放不下。他也不曾对我隐瞒，这个而立之年的男人，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中毒至深。

　　他教我，若是放不下，就倾尽一生去报复，若是不忍心，就趁早死了心，离得远远的。可惜，我都做不到，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潜入京城，徘徊在皇宫之外，又悄然离去。

　　我心知肚明，这个男人，想利用我来打击那个女人，可我竟是有些心动的。

　　龙镜不是先皇最出色的孩子，如同每个皇子，他也觊觎皇位。本已妻妾成群的他娶了那个女人，借助那个女人娘家的力量荣登大宝。而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反过头来削弱后族的力量。他算计了一切，却没算到，自己会真的爱上那个女人，这也是造就了他痛苦的源泉，因为，那个女人，不爱他。

　　六皇子龙麟，是他一手扶植的继承人，他最后的报复，是让一直讨厌皇后的贵妃之子登上帝位。我心底是有些可怜龙麟的，他所谓的麟儿，不过是他复仇的工具，可我也只是个被抛弃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可怜别人呢？

　　况且私心作祟，他这般安排，不得不承认，我的内心是有一瞬间的快意，毕竟，那个女人也伤害了我。

　　我也不过是个卑劣的人罢了，妄图看见那个女人痛苦，再把她的痛苦变成我快乐的源泉。

　　没想到，最后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底。我也听到不少消息，在新帝登基那天，我站在高山之巅，望着京城的方向，纪念那个在我的记忆中刻下一道痕迹的男人。我嘲笑这个自大的男人，他死了，再也没机会知道真相了，如果这个女人不爱他，又怎么会拥立他们唯一的儿子为帝。

　　龙镜啊，九泉之下，你若有知，愿安稳，勿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