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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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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白弃,天下人得以弃之。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个孤儿,因为在路边嚎啕不止,才被村子里的人发现捡了回来。所以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很懂事,因为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住东家,明天住西家,我从不与村子里的小孩子争抢些什么。
我曾亲眼见到村里的两个孩子抢玩具被大人打红了屁股,眼泪擦都擦不完的样子,我虽渴望能有父母的教育,却又深深害怕被村民厌弃赶走,所以我不争不抢。
但我明白,这里,不是我的家。
村里的多是农户,男人白日里在外耕种,偶尔出去山里打些野味,女人就在屋里织布,每月都会有人来收购。
村里人很淳朴,他们对我很好,喜欢我笑,所以每次见到他们我都会笑的很甜,一口一个婶婶伯伯。村子里的小伙伴对我也很好,得了新的零嘴玩具,总是会与我分享,特别是大牛哥,一有好东西就会给我,和我多说几句话还会脸红。
我在寒山上的那八年也曾想过,如果那几个不速之客不曾来过,也不会牵扯出后来的事情了,我约莫就这样快乐的长大,像村民一样,有个人陪伴,有个人分担,每日过着织布纺纱的生活,偶尔担忧一年的收成,随岁月流逝慢慢老去,这种温馨会持续到我再也走不动了,死去为止。
那是几个眉目凶狠的男子,严肃的我有些害怕,他们说要带我去我的母亲身边。母亲是我藏在心里的美梦,每每看见村里一家人和和睦睦站在一起,我心底就会衍生出一丝艳羡。于是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任由他们为我套上华贵的衣服,束起发,没有心思去追究为什么要把我装扮成一个小男孩。
临行时,只有大牛哥一家人来送我,婶婶伯伯眼里的欲言又止,大牛哥抹着眼泪说:“如果他们对你不好,就回来找我。”我心里还是感动的,即使我亲眼看见了村里人收下许多银光闪闪的东西,我知道,那个是银子,能买很多很多好东西,而我,是交换的货物。
接我的人很不耐烦,吓得婶婶伯伯连忙拉住大牛哥往回走。我坐在马车里,不知道颠簸了多久,无疑我是开心的,因为我吃的很好,而且就快要看见娘亲了。一个像女人一般尖着嗓子的男人把我带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远远的,我就看见高座之上雍容华贵的女子,与我极其相似的容貌,我心里就好像盛开了一片鲜花,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的母亲,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好的多。
送我来的人没有骗我,我的娘,是这片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冲上去,想要紧紧的抱住娘亲,却被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弄的不知所措。最后究竟抱过没有,我也不得而知了,时间那么久,早就忘记了,唯一刻在记忆里的,是那绝美的女子身旁荡漾开来的异香,以及那个我当时还不明白的眼神。
我不记得娘叮嘱过我什么,只是随她拉着我的手在一个又大又美的园子里闲逛。那里面的花是我见过最美的,可都及不上她,那几日,我甚至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可惜,一直没见到我的父亲,算是一个遗憾吧。直到有一日我醒来,这应该是辆马车,周围都是凶神恶煞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我见过,他曾匍匐在娘亲的脚下,神态卑微。
想必小孩子是引不起他们的防范意识吧,我趁着入厕的功夫逃跑了。我使劲的跑啊跑,摔了跤又爬起来继续跑,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跑到脚都麻了,如同机械一样移动着。那时,我一心都是娘亲,她一定很着急吧,如同大牛哥的爹娘,在大牛哥晚回家时,会满村子找,急得跳脚。
抱着不能让娘亲着急的信念,才勉强没有倒下。可我怎么跑的过一群大人,没多久,他们就追上来了,我想求救,才发现自己慌不择路的上了山。那群人离我越来越近,就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亲的时候,又出现了一拨人,我认识,是去接我的人,一定是娘,是娘派人来救我了。
突然,一支箭羽破空而来,在我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刺穿了我的左胸膛。血液在流逝,手脚都开始无力,我跌落到山坡之下,看见的最后一眼,是两伙神色各异的人,当时的我还不明白那些眼神的意义,我恍惚又嗅到娘亲身旁的异香。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一个啰嗦的老头子站在我身边,啧啧称奇。他不知道我是怎样一次又一次的挺过来,而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要去找我的娘亲,我的信念。
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我却不愿意相信,我固执的认为,我的娘,一定很想我。
老头说,你要是能动,就去找吧。我这才发现,我全身都缠着白纱,轻轻一动,就好像被马车碾过一般,痛的死去活来。老头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或许是寂寞了太久吧,从他年少轻狂混迹江湖,一直讲到他声名鹊起,退隐之后,事无巨细,每件事都要讲个两三遍。我听得不耐烦,就假装听不见,不与他说话。
老头照顾了我两年多,我才勉强能下地,脚一沾地,却仿佛是踩在了尖刀上一般,疼的心颤。之后,我已经能自由活动了,可我再也没提要去找那个女人的事情了。
在我躺在床上的几百个日日夜夜里,在我每晚辗转反侧承受着由胸口弥漫到四肢的撕心裂肺之痛时,我想通了很多事。
从老头的嘴里,我了解了不少,皇帝在乱世中登基,依靠皇后母族的力量镇压四方,可天下始终是动荡的,皇后在皇帝登基一年后诞了龙子,昭告天下,普天同庆,皇帝亲自为龙子取名为佑,寄望于在乱世之中,佑我朝安定。看看这帝后一家是多么幸福,从头到尾,都没有我的存在。
而盛宠之中的龙子正是在我遇害的那一日失踪,据闻皇后此后潜心向佛,甚少过问后宫之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明朗,我不过是那女人亲儿子的挡箭牌罢了,两拨人,一方是敌人,一方是她的人,目的都是出乎的一致,都只为了置我于死地。
怪不得,人前她总对我疼爱有加,人后,却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是啊,我,只不过是个弃子,被生母当着天下人抛弃。
我心心念的娘,的确是这片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一个接受万民朝拜,凤仪天下的女人。不得不承认,我的娘,心里没有我。想通这个事实,费了我很多时间。
我反复揣摩很久之后,还是难以置信,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个眼神,没有重逢的欣喜,有的是厌恶和嫌弃啊。我,被我的生母嫌弃着,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所以那些人的眼神,我也渐渐的理解到了,射箭杀我的人,想必是抱着与我同归于尽的想法,眼里的痛快和遗憾一览无余,他死之前都以为我的死会带给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多么大的痛苦吧。而那些救我的人,只不过是奉了命,来亲眼看我死罢了,说不定在有必要的时候,还要出手相助呢。
老头子总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他说我被下了药,这一生都不能有孩子。孩子?我不需要。我也不喜欢老头的眼神。
我说不出自己的名字,老头子就丫头丫头的叫我。我才发现那些镜花水月般的日子着实是个讥讽,我不仅是被生母抛弃的人,到头来,那么久的相处,我竟忘了,自己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于是我问老头姓什么,老头姓白,所以我就叫白弃了,天下人尽弃之的弃。老头子成了我唯一的亲人,如师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