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往墨来》朱唇点红

6、第六章 这两孩子的

　　“向司令，我家小绾怕是又被学校的事耽搁了，您多担待些。”墨老爷笑着，坐在侧沙发上，墨夫人则是在对面坐着。
　　“无妨，老四也还未到，不急这一时。”向司令摆手，嗓音浑厚低沉，透着时间的沧桑。
　　向夫人一直带着笑容，她一直盼望着能再见到小安的女儿，“小绾能在燕京大学就读，墨老爷真是教子有方啊。”
　　“不敢当，小绾能和她娘一样会读书，我也甚是欣慰啊！”墨老爷提起了安姨，气氛有些僵硬冰冷，特别是向夫人，但没有人让这气氛多留存一秒，转而便是一笑而过。
　　“司令，墨小姐和四少爷都到了。”李副官来报。
　　向司令应声让他下去，对着沙发上坐着的人，“孩子们都到了。”
　　“那好啊，一起到了啊，看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有缘分呐！”向夫人笑容都快溢了出来。
　　跟着下人一路走去，完全不在意周围，只觉得气氛凝重有些，见到沙发上坐着的墨老爷，绾青可算是松下一口气，“父亲。”
　　“小绾啊，来，这是向司令，向夫人。”墨老爷起身，给绾青介绍着。
　　绾青这才看向向司令，虽是一身休闲打扮，但面容严肃，加上是军人风范，他的丰功伟绩直现眼前，心生敬意，“向司令，向夫人好。”她微笑着，水润清澈的美眸中，蕴含着盈盈春意，说不清道不明。
　　未等两个长辈说些什么，向憬之也到了，“父亲。”
　　绾青微微低头，余光瞄到一旁的四少爷，看上去极有礼。
　　“嗯。”向司令点头，对墨老爷说，“那既然都到了，就入席就餐吧。”
　　众人转向餐厅，这一餐只六人，家里的其他太太小辈们都没参加，偌大的餐厅有些空荡寂寥，碗筷瓷盘碰撞的声音更是入耳刺人。是欧式长桌，墨老爷与向司令相对，墨夫人与向夫人相对，那自然，绾青就与向憬之相对，对于这样的安排，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绾青走向自己的位置，见向憬之在对面坐下，便有些迟疑，看向墨老爷，他慈眉善目，不同往常，竟有些陌生，脑子里的想法可怕得让她发抖，抓紧手包，指尖泛白。
　　她扶着椅背坐下，安慰着自己。
　　菜已上齐，众人提筷。
　　“小绾啊，你还记得我吗？”向夫人和颜悦色地和小绾说着。
　　被突然点名，手中的筷子停下，抬头却是一副陌生脸庞，只得摇头，有些歉意。
　　“也对，我只在你刚出生那几天抱过你，想必是不会记得的。”向夫人也是理解，还是笑着。
　　绾青知道向夫人是母亲大学时的同学，她抱过自己也是正常，又有着说不出的亲切感，微微一笑。
　　“是啊，小绾刚出生那几天都是夫人在照顾呢，真是多谢夫人了。”墨夫人笑道。
　　“谢什么，只是时间过的真快啊，小绾都长这么大了，出落的这么标致，真好啊！”向夫人感叹着，眼神一直留在绾青身上。
　　绾青听着两位夫人不时地谈到往事，想着只是来叙旧吧，是自己想多了。
　　小事聊完，该谈大事。
　　墨老爷清了嗓子，“向司令，既然如此，那这俩孩子的婚期是不是就可以定下来了？”
　　语落，婚事二字如雷电般轰进她的耳朵，她的心如同地狱坠落般沉到深不见底的黑影中，动作不受大脑控制，筷子在指间滑落，撞击桌面的清脆声响也拉不回她，幸而没有饭粒溅出。
　　“小绾，没事吧？”向夫人担心着，以为绾青有什么不舒服，朝后头喊着，“张嫂，去给墨小姐添副筷子。”
　　“是。”张嫂说完，很快从厨房重新拿了双筷子给绾青替换。
　　没有灵魂地接过，没有答谢。
　　她发现一桌的人都在注视着她，大概都在看她这个无知少女的失态吧，她抬头看向憬之，他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接，他没有惊慌，甚至镇定有加，笔挺的西装在如今看来却是如此可笑。
　　他事先就知道的，而她为什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也曾想过这种封建常有的联姻，可本以为在上学，也可以还有几年的安稳日子，可如今来得太快，她为什么就接受不了了呢。
　　乔柔姐姐可以如愿以偿，她为什么就不可以。
　　她如同失音一般，交谈着些什么也听不到，僵硬着。
　　她如同失语一般，想说说不出口，煎熬着。
　　“报告！”天昊出现在门口，一身黑色便衣。
　　向司令看去。
　　“父亲，我先出去一下。”向憬之获得向司令的点头许可，起身，眼神瞥到对面的绾青，她此刻大概还未能缓过神来吧，深深地低着头，筷子也拿反了。
　　“来，我们吃，他事忙，不管他。”向夫人说着。
　　“小绾啊，伯母特地叫厨房做了几个南京菜，你尝尝看正不正宗。”向夫人见绾青似乎没了胃口，也大概猜出其中的缘由，想着能让她稍微缓解几分，见绾青动筷夹菜就放下心来，又对着墨老爷说，“我倒是已经让人看过了，近来都没有黄道吉日的，这婚期再缓缓也不迟嘛。”
　　墨夫人看向墨老爷，又回过头来。
　　墨老爷见状，也只好答应。
　　绾青不敢看父亲，她怕看到那副陌生的脸庞，是那么的无情。
　　“二位是这几天就要回南京了吧，那小绾可就是一个人留在北平了，现在时局未稳，不如就先让小绾住进来吧，也方便照顾些。”向夫人对着墨老爷和墨夫人说，顾虑颇多。
　　墨夫人一听，开心得连忙答应，却被绾青抢先了嘴，“不用了，三哥有派人保护我，就不劳伯母费心了，况且，事情还未定，略有不妥。”绾青说得极其镇定，表明立场，这就让向夫人有些下不来台。
　　墨夫人赶忙收场，“我家小绾还是有些害羞的，毕竟还未出嫁，那这事就先不勉强了吧，您看呢？”
　　“啊，看我也是顾得不周，总想着能早点和小绾亲近些。”向夫人恍然大悟，笑答。
　　女主人们把这次家宴描绘的有声有色。
　　向憬之也回来就座，他出去良久，菜也还没吃几口。
　　绾青早已是停下筷子静坐，抱着自己裸露的双臂，明明是夏日，明明在屋内，为何如此寒冷，抬头想叫绿影把外衣送进来，又怕扰到大家，便一直忍着。
　　“小绾，你快和四少爷介绍一下自己啊。”墨夫人在一旁说着，怕也是墨老爷的意思。
　　见绾青迟迟不开口，向夫人连忙推着向憬之，“你先。”
　　向憬之倒是什么都无所谓，微笑着，“墨小姐您好，向憬之。”
　　绾青有些冷，声音颤抖，轻柔低沉，艰难地扯出一抹浅笑，“墨绾青。”
　　她无论自己现在有多少不愿不乐，有多少怨多少恨，她都应该做出一个样子，至少不能失了分寸，丢了礼数。
　　她不能。
　　已结束晚宴，众人走在前往园子的路上，绾青叫了绿影去车上把外衣拿来，可就在等待时，脑子一热，再也待不下去，“父亲，我有点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
　　声音不大，众人却听得仔细，墨老爷沉下脸来，想要低声呵斥，向夫人先开了口，“哪里不舒服啊，要紧吗，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家里的厨子可没做过南京菜啊，不会是吃了什么忌口的了？”
　　向夫人虽开着玩笑，却是满脸担心，走过去拉着绾青，比墨夫人还关心，“哟，手怎么这样冰的啦。”转过头去看着向司令，他脸上倒是平静，又转过头来，“那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我让老四送你。”
　　绾青自以为能逃脱一时，却不想还有这么一个人在这里，想不到还有这一招等着她。慌乱着，“不用了，就不麻烦四少爷了。”她低着头，没有看向憬之。
　　“没关系的，他也没什么事。”向夫人拍拍绾青的小手，看向向憬之，“你今晚没事吧？”
　　虽是询问，但却透着浓浓的命令之味。
　　他只得点头。
　　墨老爷见状便道：“既然这样就麻烦四少爷了。”
　　绾青缓缓抬头，看向墨老爷，扯出口，“那父亲我先走了。”又转向向司令，“向伯父，向伯母，绾青先告辞了。”
　　向司令点着头，向夫人笑应，“好。”
　　来时的路她还记着，不至于让向憬之领路，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回来的绿影，手上搭着外衣，她连跑了几步，“小姐怎么出来了？”
　　“没事，我们先回去。”绾青拿过外衣，自己动手套在了身上，是一件白色印花禅服，长得遮住了旗袍的下摆，只露出细嫩白皙的脚踝，和一双小巧玲珑的白布鞋，她走起来还有些不便。
　　绿影瞥到后面跟着的向四少爷，连忙扶上绾青，在耳边细语，“小姐，四少爷是要送你回去吗？”
　　绾青点头。
　　在大门口看到刚才进门报告的黑衣男子，他站在军车一侧，十分恭敬，是在等他吧。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四少爷您有事先忙，就不麻烦您了。”
　　“无妨，我先送你回去。”向憬之也停下，语调平静。
　　“四少爷不用客气，你我并不相识。”绾青是铁了心不要他送，竟用这些话来堵住他。
　　向憬之看着绾青，她微低着头，语气低缓却很清晰，他也只是听从母亲的嘱咐，“我既然答应了令父，自然就要做到。”
　　此时天色暗沉，小道边的地灯早已亮起，泛着橘黄色的光，绾青抬头，能看清他的眼神，但为什么如此难琢磨，不由得心中一阵怒火难耐，“我说了不用！”
　　这吼声确实让向憬之止住了脚步愣住，眼睁睁得看着绾青上了自己的车，也启动开走了。
　　天昊跑近，也看着刚刚驶去的车，不免发笑，“四少，这......”
　　“跟上。”向憬之也是一笑，轻描淡写地说。
　　两人也坐上自己的车子跟在绾青的车后，本也打算早点离席去云机处。
　　天昊开车，不时瞄向后头的主子，又看到前头车里坐着的未来少奶奶，不禁发笑。
　　“小姐，这四少爷怎么一直跟着啊。”边说着还边往后头瞧几眼。
　　绾青不语，没有回头看，向前面喊着，“阿力，开快点！”
　　阿力稍稍加快油门，两车距离也稍稍拉开。
　　向憬之也由着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互不侵犯。
　　一路上的静默，绾青不知想了什么。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散出的光异常刺眼，尽管是黑夜。
　　到了墨宅，绾青下车静待，院里的蛙声都听得仔细。
　　向憬之的车也停下，未灭的灯照着，这才真的刺眼，她微眯了眼，皱起眉。
　　待车熄火，绾青毫不犹豫地走向那车后座，一时竟忘了脚底传来的痛楚。向憬之还坐在车里未下，见绾青直奔而来，摇下车窗，她的脸直现眼前，虽那日在婚礼现场远远地打量过，却没有今日来得近，他们之间不再是宽广的舞厅和密集的人群，不再是厚重的餐桌和沉重的气氛，他们现在只隔着一扇铁板和清爽的晚风。她洁白的外衣在大门顶灯的照耀下更加纯净，脸上略显憔悴，却是肌肤如玉，黑白分明的瞳眸中，仿佛春日的湖水般清澈，丝光不染。
　　“四少爷，耽误你几分钟，可以吗？”绾青还是十分有礼，略略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向憬之点头，见绾青后退了几步，便下车，两人正对着，她比他矮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