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往墨来》朱唇点红

39、第三十九章 今晚她是必

　　沉香萦绕，白光迷濛，昏昼不分。
　　醒来时，迷迷糊糊地伸了懒腰，发现自己正孤单地蜷卧在大床中央，她裹着的那床红被子早已被她踹到床脚，只可怜地盖到她的一双小脚。她身上满满的，是紫红色的被子。
　　她喝了那一整壶的葡萄酒，现在也是头昏脑胀，口干舌燥，舔了舔唇，已经没有了葡萄香，残留的只有苦味。
　　辗转了一圈，看到那盏壁灯已经灭了。
　　匆匆洗漱梳妆后，她随着向憬之去了主楼，一身玫红色绣花旗袍，在他身边鲜艳动人。
　　“别紧张，我家不吃人。”向憬之手快扶起她，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便直往前走。
　　绾青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在他碰过她的手臂上拍了拍。他怎么看出来她紧张了，不过就是刚歪了一脚，谁让他们家的石子路一点也不平整，大小不一，一看就知道是新铺的小路。
　　进门后那一大家子的人都已经端坐在大堂里，等着新儿媳敬茶认人，目光灼灼，要不是她穿的厚，怕是已经被灼伤。
　　说实话，昨晚上她都已经差不多认全了，今天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爹，喝茶。”她跪在红垫子上，举着囍茶具，绿茶上漂着一双莲子一双红枣，通通都是成双成对的。
　　向司令接过，眼角有些许皱纹，皮肤有些黑，是常年在外征战的见证。
　　接着便是一位位的夫人，共有四位坐在席中，都一一含笑接过，还亲切地连应几声。
　　向家大少奶奶雪代，开口还带着一腔子上海口音，听着还有些不习惯，淡紫色的丝绸旗袍，就算是坐着也挡不上她姣好的身姿，她接过茶碗时，手上不知抹了什么，有股暗香，她的翡翠婚戒在她的素手上还是透亮的，细声说道：“好的呀！”
　　等给所有长辈小辈都敬完了茶，向憬之扶起她到一边坐下。
　　向夫人对自己儿子这个贴心的举动很是满意，听人说昨晚睡在一屋子里用的却是两床被子，可把她气坏了，后来想想，又不再怪罪了。
　　“老四娶了这么个漂亮媳妇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三太太文默笑道，又朝着向夫人挑眉。
　　绾青也只是干笑着，不好多说什么。
　　“是啊，嫂嫂真漂亮！”念昕坐不住了，跟着三姨就起哄。
　　一屋子的人都隐隐地笑起来，绾青白玉般的脸上也泛起红晕，瞧了眼身边的他，也不见他替她说句话。
　　“你可要向你四嫂多学学，别整天在外面弄些幺蛾子出来，还叫你四哥给你收拾烂摊子。”向夫人说，见绾青都羞红了脸。
　　“现在有四嫂了我可不怕，大不了以后让四嫂来给我收拾烂摊子呗。”念昕从小被娇惯坏了，一下子就没大没小起来。
　　文默笑说：“好啦好啦，怎么都说上念昕了，新人今天来了可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是啊，这小媳妇的声音都还没听上呢。”四太太也跟嘴。
　　“你们这一句接一句的，我们怎么插得上嘴啊。”向憬之开口说话，如今不说是不行了。
　　“好好好，这倒成我们的不是了。”文姨嗔笑了一声。
　　绾青环顾了四周，这一屋子里怕是有一半的人都在看她，默默地又收回眼神。
　　向司令说：“行了，礼过得差不多就散了吧 。绾青啊，你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说。”
　　绾青一怔，忙答：“是。”
　　说着向司令便站起来走向二楼，绾青也忙起身跟上，可还不等她走几步，向憬之也站了起来，似要陪她一起。
　　“没叫你，还怕我欺负你媳妇不成。”向司令一声就把向憬之喊在原位。
　　绾青停了一步，就跟着向司令上楼。
　　向绍之站起来笑了几声，走过去拍拍向憬之的肩膀，“看来四弟是真心疼弟媳了啊。”
　　向憬之瞪了一眼，接着就是一脚。
　　众人笑笑。
　　“那就都回去吧，记得中午过来吃午饭。”向夫人说。
　　“这就散了啊，老爷子可真够的。”四太太嘴上虽这样抱怨着，却也还是站了起来，就回去了。
　　二楼书房里，就她与向司令两人。
　　她这是第一次与向司令单独相处，在南京就听过他的英雄事迹，知道他是个铁打的军人，更别说他是向家的主人，向憬之的父亲，她现在是该有多怕就有多怕了。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桌前，整个人都紧绷着，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才算规矩。
　　“你也不用紧张，我只是跟你说几件事。”向司令说着，就到圈椅上坐下。
　　绾青也跟着转了转身子，面朝他，应了声，“是。”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就结束了谈话，她独自开门出来。
　　刚阖上门就见向憬之靠在墙上，她没说话，也没叫她。
　　“出来了？”他站直了问。
　　“难不成我还要再进去？”她说着就走过他身边，可他却似要进门去，一句话也没说。
　　绾青忙回身去拉住他，“你干嘛！”
　　又意识到什么，忙收回手，补了一句：“别进去搅了你爸。”
　　向憬之也只是想进去和父亲聊几句，不过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也就没坚持，转身下楼，绾青跟上。
　　正走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园里的各个坛里都种着当季和常开的花种，一时间误以为是到了野外，那群秋海棠开得正盛，一簇簇的粉红色花瓣，有了绿叶的点缀，放眼望去，不得不让人心悦神怡，正好缓和她现在的心情。
　　凉风吹来，却也是过眼烟云，水波无痕。
　　“父亲和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不就是教导儿媳妇嘛。”她随意地答，眼睛还盯在周围的花上。
　　“我大嫂进门时可没这待遇。”
　　意思是给我说实话，不要拐弯抹角，装神秘。
　　“大概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怕我丢了你们向家的脸。”她又说了句，加快脚步。
　　向憬之倒停了下来，看她迈步向前，玫红色的身影在满园子的华丽里也毫不逊色，倩影很快就消失在圆洞，转进了院子。
　　午饭后，在主楼稍坐了一会儿，她便回去收拾东西，向憬之似还有事，走来说晚上会晚归，她随口应了声，正在衣橱里摆放今早刚搬过来的衣物，下层已经填满，高举的双手微提起旗袍，金玉缎的面料紧贴着她的身姿，露出细嫩的小腿，似出水莲花的白。
　　觉到向憬之还站在衣橱门口没走，她放好了袄子，拉平旗袍，转身问：“还有事？”
　　“这几天你学校先不要去了，留在家里。”他轻咳一声，说。
　　“我知道。”这几日府里上下必是要来拜访的，这里要是没人招待是会让人说闲话的。
　　回答之后，他便离开，穿的是便服。
　　他在二楼走廊尽头给她留了一间画室，是她没想到的。这里三面朝阳，有一座巨大的落地窗，便是采光极好的地方，正是申时，初冬的暖阳丝丝钻进玻璃窗，散出温煦的温度。
　　整理好画室，再回到卧室，她已经乏了。躺在榻上环顾整个屋子，一切都还透着喜气，红被套、大喜字都还没换掉，只是屋子里空旷了许多，没了味道。忽的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他们的一张照片，是在昨晚他睡的那一头，不怪她没发现。
　　走过去发现那张木质相框里，两人站在正中央，他搂着她的纤腰，她抬头似是怒眼含嗔地瞪他，两眼相望，泛出缕缕涟漪。
　　绾青自是知道那时的自己，不是这般暧昧的目光，投过去的，分明是怒视。
　　把相框重新立回去，顺势坐到床上，她和他昨晚就曾同睡在这张床上，紫红被和大红被都已撤下，换上了新的被套，她身上的旗袍几乎要与这床被子融为一体，就像是这张床，就只属于她一样。
　　她知道，今晚她是必不会再留他的。
　　说来也怪，今儿个，倒没人来扰她清净。晚饭也是到了向夫人那边吃，向母也给她解释了向憬之今天是有要事公干，不得不留她一人在家，不过她已经吩咐过他晚上必须回家来。
　　绾青没说什么，管他晚上回不回来。
　　洗漱后套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擦润肤膏，入冬了，天气也干起来，她的皮肤总需要保养才行。盯着镜子，匀开脸蛋上的白膏，又在脸上揉了几圈，瞬时面颊就已柔嫩似水，两只玉手来回搓着。
　　旁边的相册，是晚上从向母那拿回来的，封面上他俩的合照上有几个行书大字：憬之绾青成结秦晋好必做连理枝。
　　绿影刚刚还在楼下说这洋人的手艺就是好，把他们两人拍得极是体面悦目，后来又说有姑爷和小姐两人的相貌撑着，怎么拍都是好看。听着绿影这般大夸其词，她也就淡淡笑着，其中有几张确实让她有种两人相爱的错觉，明明普通的眼神亦是怒目而视，在托马斯的镜头里都显得亲密暧昧。
　　又重新翻开相册，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眉毛浓密，眼眶深邃，她估摸着自己若是穿着平底花鞋也就顶多够到他的肩膀，他们两人的脸型倒是相似，不圆不方，光从面相上看，两人也算是有夫妻相的。
　　摇了下头，合上相册。
　　今天向司令和她的谈话，她是都听进心里去的。这一家人似是都已经把她看穿，哪句话不是都戳到她的心窝子里的，让她一句也应对不了。也算是让她认清了自己嫁进的是什么样的地方，连这话说得都是一样，可是从不一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却也有不一样的气势和效果。
　　向司令说向憬之会好好待她，那她自也该好好待他，她的小孩子脾性，在向家这里，是讲不通的。
　　在北平的这几个月，虽无大风大浪，可她也明白他为她也是操了不少心思，解决了许多麻烦，她心里是有感激在的，可她对他是知之甚少，这又让她该如何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