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往墨来》朱唇点红

27、第二十七章

　　在校门口停下，手里捧着一堆小书杂志，跟司机说，“今天晚点来接我。”
　　“五小姐有什么事吗？”司机问。
　　“我就在学校里。”说完就下了车。
　　低着头进了教室门，在位置上坐下，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绾青没搭理。
　　林澜坐过来，“绾青，你可是来学校了。”
　　几日不见，她的齐发都长了许多，在肩上悠悠晃晃地，也快入冬了，学校也不强制学生穿校服，她今天穿着一身绣花衬衫，精灵秀气。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又小声问着，“你知道了吗？”
　　“什么？”看她玄乎得很，翻开刚买的几本小书在做标记。
　　林澜趴近了些在绾青耳边，“你那个方同学，被抓进警局里了。”
　　手中的笔掉落。
　　“他怎么了？”急问。
　　“说是方同学是南边派来的反动分子，在和他们的头目接头时当场被抓，都不让人探视的，还在他的床铺里搜出了不少私信，可我看着方同学那一脸的书生气，哪像什么反动派啊，一起抓进去的还有其他学校的，好像都是南方人的。”林澜说着就止不住嘴，也忘了自己也是南方人。
　　绾青深吸了一口气，笔掉在了书缝里。
　　方怿笙在高中时就参加过请愿示威游行，那时她也不想他卷进这场没有休止的战争，也劝过几次，到后来的不了了之，也是因为方怿笙苦笑着说她是个大小姐，自然不用掺和到这些脏事里，他父亲也是死于枪火之下，往好听里说......
　　革命的事，哪还有好坏难听之说。
　　“绾青，你......不做点什么吗？”林澜问，以为她会忙着问方怿笙被关在哪。
　　“政府出手，我还能做什么。”绾青转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上次萧徳忠将军的事已经是误会过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抓人。
　　“可那也是你的高中同学啊，我听说他还有一个老母亲在南京呢，这要是一下子被处决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也忍心？”林澜跟上去，并排站在窗前，说的话幼稚天真。
　　“你以为我有多大的本事，他要是真干了那些事，我也救不了他。”她也见过方怿笙的母亲几面，头发花白，确实有些可怜。
　　“行了，这事就先别说了，要上课了。”她走回座位，低头随便就翻开美术书，杜米埃的作品《三等车厢》映入眼帘，暗沉的画色，年老的母亲怀里抱着孩子挤坐在车厢里，满脸沧桑。
　　下课后让林澜把笔记借给她摘录，理论课上的知识不能落下。
　　“你不回家吗，这乌云密布的，怕是要下雨呢。”林澜收拾好东西，把书袋子往身上一挂。
　　“我带着伞呢，你先回去吧。”
　　“那好，我先走了，明天见。”挥手说了再见。
　　绾青低着头不再抬起，还是那页，那节车厢，那对母子。
　　......
　　没想到真下起雨来，幸好不是瓢泼大雨，不然她这一身薄裙可挡不了这冷雨冷气，她看也已经五点了，外面的天阴沉得很，有些瘆人。
　　急忙走出校门，撑着油纸伞正要上车，身后有人叫她，在哗哗的雨声里清晰入耳。
　　她转过头去，是一男一女，同撑着一把伞，戴着黑帽遮住了半张脸，融在雨里，黑幢幢的。
　　眯起眼来，等他们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谁。
　　“小黎，若寒？”
　　是她的高中同学，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绾青，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们怎么在这？”绾青问，把手上的书袋递给司机，风吹乱了发髻，散了出来，伸手别在耳后又被吹了出来。
　　对面两人对视着，皆不语。
　　绾青察觉到什么，让他们先上了车。
　　“来，先擦擦吧，衣服都湿了。”递过干毛巾，看来他们在外面等了很久，衣肩都湿透了。
　　“谢谢。”若寒接过，分了一块给小黎。
　　绾青看两人擦拭着衣服头发，“是方怿笙的事吗？”
　　两人一震，若寒轻戳了下小黎的手，示意让他开口。
　　“绾青，我就直说了吧。”小黎像是豁出去了，“怿笙他是被冤枉的......”
　　“是啊，绾青，你想想办法把怿笙救出来吧，怿笙他不会做这些事的。”若寒也忙跟上嘴，小眼胡噜的样子。
　　绾青被两人堵得有些无奈，“你们有证据吗？”
　　她也不相信方怿笙会干这些要命的事，就算他有那份热血。
　　“我们......”若寒看了眼小黎，有些犹豫。
　　“既然没有，那我也做不了什么。”
　　“绾青，好歹是同学一场，你也不能就这样看着怿笙......”若寒有些急了。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怿笙对你的感情吗，就算你不懂，那总应当念及同学情谊吧。”小黎是方怿笙的兄弟，语气冲起来。
　　绾青看着两人同台唱戏，明白些什么，让司机下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你们也是南边的人？”她问。
　　也字用得恰如其分。
　　两人一颤，冷吸一口气，车外的秋雨微寒，透进车厢,充斥满怀。
　　“你们是什么胆子敢来找我。”她面不改色地问，内心却是狂风暴雨。
　　“绾青，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我们......”
　　小黎拉住若寒，止住她的胡言乱语，“绾青，我们只希望你能够让我们见他一面，其他的事我们不会多求，是我们拜托怿笙给我们传信才害他被抓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不能就这样置他于不顾。”
　　绾青半信半疑，既然他们能找上她，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
　　“绾青，我们知道你是向家四少爷的未婚妻，你出面，这件小事肯定是可以的。”
　　这件事就是帮着外人在自家点火，就算现在不是自家，那她也不能让墨家利益受损。
　　可方怿笙也没有错。
　　“绾青，我们不会让你为难的，你放心。”小黎看绾青在犹豫思索，见有一丝希望，忙递上一句。
　　绾青抿了抿唇，“你们想要做什么？”
　　“这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妙。”小黎有些顾虑。
　　绾青扯着裙摆，一松开都起了褶子。
　　拉开书袋，找出手包来，翻了翻，像是决定了什么，叫了司机进来开车。
　　到达警司总署，没想到是被关在了这里，为何不是在军部监狱。
　　雨一直下着，还有加大的势头，司机下来给绾青撑伞，“五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就出来。”自己接过伞，和小黎若寒进去。
　　还刚进门就见到杜家轩，他正要出去的模样，一身警服。
　　“墨小姐，怎么是你？”杜家轩问。
　　“你认识我？”绾青转过身来，眯眼问，只觉得有些熟悉。
　　“哦，我是憬之的朋友，杜家轩。之前见过几面，怕是墨小姐事忙，没在意。”杜家轩笑着介绍自己。
　　绾青一顿，不想竟会这么凑巧。也是，这北平都是向家的人，更别说是警察局了。
　　“墨小姐来这里有事吗？”杜家轩问。
　　“我想来看看我同学。”绾青也毫不遮掩，“就是前几天被你们抓走的方怿笙。”
　　杜家轩听后，看了眼绾青身后的两人，又请了绾青到一旁说话。
　　清了嗓子压低声音，“墨小姐，你同学是要犯，规定不能和外界接触。”
　　“既是要犯为何不移至军部处理，你们有证据吗？”绾青反问。
　　“是现场抓获的，自是不需要证据，我们也还在等上级命令，请墨小姐不要让我们为难。”
　　绾青细眉紧皱，她知道这是不情之请，回头看了眼还在警察中间的小黎若寒，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杜长官，我只是来看望我的同学而已，难不成我还会对你们构成威胁吗？”她站直了问。
　　杜家轩哑然，有些过不去。
　　沉默半晌，“那好，我就看在憬之的面子上，但墨小姐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多谢。”在牢狱里见到了方怿笙，学生服已经被剥了去，衬衫上也是血迹斑斑，刑讯是他们一贯的手段，绾青没有吓到，只是她从未见过方怿笙如此狼狈的模样，眼睑上的皮肉被割破，血已经凝结，脸上的血渍汗渍模糊了脸庞，他本身学医，可现在却治不了自己。
　　方怿笙站不起来，若寒便跪在铁栏外低声和方怿笙耳语着，不时还哭了几声，却没有泪滴落下。
　　绾青也蹲了下来，裙摆沾上了地上的脏水，溶着血水，方怿笙没有和绾青说一句话，只是简单地投过一眼，眼里满是愧疚和歉意，绾青不忍再看下去，站起身来，杜家轩一直在旁边看着，她说，“不要冤枉了我同学。”
　　杜家轩没说话。
　　走出牢房，小黎和若寒走在后头。
　　“墨小姐，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的车在外面等着，这次多谢杜长官了。”绾青站定，和杜家轩微微低头。
　　“好，那我就不送了，雨天路滑，墨小姐小心点。”
　　绾青点头，示意后面的两人跟上，让杜家轩止了步。
　　他吩咐，“传令下去，今天的事不许外传，否则后果自负。”
　　“是。”随从应声，踩着泥水跑去。
　　在红霞桥头放了他们下车，连着雨伞。
　　她知道她做了什么，也能猜到几分他们要做什么，若是方怿笙真的被冤枉，那她就问心无愧，无愧于墨家。
　　到了十八号，雨一直下着，她没等司机去拿来雨伞，冒着雨小跑进了屋子，又遭了顿数落。
　　“我知道了宋妈，您就别叨叨了，我先上去了。”绾青换上拖鞋就上了二楼，浑身难受。
　　“好，您赶紧先换身干净衣裳吧，我待会儿送碗姜汤上来。”她看绾青的百褶裙上沾满了污渍，还有些发臭，也不知道绾青去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