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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客寄居 ...


  •   红妆跟随妈妈走了半天,才过了一个牡丹亭,转过几条长廊,穿过一条水桥,到了薛夫人处。
      薛夫人正坐于正堂上看账本,听得红妆姑娘来了,便让丫鬟把账本拿下,备了茶点,屋内只留得身边的一个管家婆子,静候她来也。
      红妆见礼,福了福身子道:“见过二姐姐。”
      “快起来,坐吧。”薛夫人吊丧的那几日眉眼之色不怎好看,如今哭过了,见了客人也略施了些粉黛,是与姐姐眉眼有些相似,却比及姐姐更体态丰腴多姿,红妆不禁感叹,所谓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想那九姑娘生的如此娇横,十爷与她一母同胞,却是奇怪在十爷她心里有了温文儒雅的模样。那七姑娘贝珠便更不用说了,模样虽也乖顺,却是个累及爹娘的痴呆儿,想来却替贝珠姐姐的娘亲感到可惜。
      薛夫人见她这次一番打量自己,自个儿喝了口茶,笑着说:“你在此见我,便叫我姐姐罢。在外,须得称我一声薛夫人,虽说我与丈夫一同住在甄府,可到底是出嫁从夫的人,我又是个妇人,你还是该叫我薛夫人。倒是见着其它些姐妹兄弟,便叫以姐姐哥哥相称是了。”
      “是。”
      薛夫人命管家婆子拿出一个玉镯来,说:“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还有些小珍链子,另一份是给八妹妹的,对了,还有一支金簪子,是当年贤王爷过游扬州在我们甄府借居时,和爹爹深交,所送的。当年王爷命人做了九支模样相同玉色不等的金簪子,都分别给了几个姐妹,这是给八妹妹的。你且待她收下罢。”
      “是。”红妆上前领下,眼前珍珠财宝的却不如那金簪子的好,似一朵玫瑰花样的镶玉金钗,听得府上的小姐是人人都有一朵,心里难免有了一丝羡意。
      “那日我见八小姐裹着面纱巾子,也少言寡语,这得的到底是什么病?竟就还没能好?”薛夫人身边的婆子问话。
      “这是我们府里的管家婆子,姚四娘,掌管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你若有什么欠缺,同她禀报与同我禀报也是一个理。”薛夫人说。
      “是,姐姐是得了些风寒,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她素来不喜与人交往,故而素来用惯了面纱遮脸,想她改日好了,便会与拿下来的。”红妆让碧莲收好,又少不得收了礼没得回礼,讨那管家四娘的嫌,见她一脸不悦之相,倒是个讨人嫌的奴才。想起要送的绣帕也未成工,便只好把身上最宝贵的玉佩拿了出来,这玉佩是三娘给的,玉佩雕工不算精品,只是红玉少见,红妆喜欢红玉,便一直留着到了现时,如今身上也别无珍贵的东西,只好送了这块红玉。
      姚四娘一见,只急急领了说:“谢谢红姑娘,那我便先替夫人收下了。”
      红妆见她往自己兜里揣,心里愣是气恼,想着这种人定是要把不属于她的东西占为己有,甚是厌恶。便也不敢多声,只是小手指互缠着绣帕,挣扯不开。
      薛夫人因久坐不免有些困乏,因起身,说:“今日就不与妹妹多耽搁了,妹妹若是有什么,尽管说,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会帮你的。你也走了半日了,我让四娘送你回去吧。”
      众人起身,四娘只送红妆到了外廊,因回到:“老奴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松了。妈妈,劳烦你再送她一趟。”
      红妆默允,只是走至转角处回首一往,却瞧见那四娘正拿着自己的那块红玉把玩,根本就没有想过再交给薛夫人,故而便是头也不回,气得急急地回了隐玉院。
      红妆在回的路上就想同碧莲抱怨几句,奈何有别的妈妈在,怕是隔墙有耳,只得回了隐玉院,关了门见着姐姐抱怨道:“三娘给我的玉佩儿,通共就那么一块儿,如今回礼送给了惠珠姐姐,你想她是金堆银堆见惯了的,也不稀罕我那块红玉。没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奴才,竟私底下拿了去,我还没走呢,她就已经戴上了!她是何等身份,怎么能拿了我的东西占为己有,简直就是玷污了我。”说着又要姐姐给她讲公道,讲理。
      碧莲却说起:“小姐因这两日风寒得深,咳嗽不停,用药不止。她那里还来得力气给你讲理儿。姑娘,还是算了吧。再说,二小姐不也给你送了个手镯吗?”
      “二姐姐如今掌管府上大小事务,很多东西她都见过了。她既然让她的下人收下了,那就是送给她了。至于她要给谁戴,那是她自个儿的事情。”仙珠道,见碧莲拿了些项链珠子进来,另有一朵金簪子,便问:“这是二姐姐送的?”
      “除了那朵金簪子,其他都是。”红妆道。
      “除了那朵金簪子,我什么也瞧不上。”仙珠说。
      “你还别说,听二姑娘说,这是王爷给的金簪子,是专门给咱们家小姐们量身定制的,姑娘们都有一枝,说是隆重的场面才肯戴上的。”碧莲说。
      “是玫瑰花样的。”仙珠拿起,走到红妆身旁,道:“碧莲,拿面镜子来。”
      “姐姐,这是王爷给您送的礼物。我戴,不合适。”红妆见她要往自己头上插,忙止住。
      “不合适吗?我看很合适,这是王爷送我的,他既送了给我,便是我的,如今我想送给你,送给合适的人。难道不成?”
      “姐姐,这礼太贵重了……”
      “你知道,我从来不稀罕这些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又有爹娘之前送的,只有一颗头,装不下满院的金钗银簪。你瞧这朵金簪,里头还镶了红玉。你喜欢,送给你了。”
      “我……”
      “不是因为你没了块红玉送给你当作安慰的,而是它就适合与你,送你也无妨。”仙珠道。
      红妆没辙,只好泄了些火,出了外院不远,碧莲就跟了过来,追上她道:“红妆姑娘,等等我。”
      红妆见着碧莲就解释道:“你知我不是为图姐姐的什么来的,我是恼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偏偏这大府里又净是些这样的人,而我却又奈何不得他们,我是有这样一颗不平的心,碧莲,你明白吗?”
      碧莲点点头道:“这府里是有好些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小人。可又与我们何干,姑娘你还是小姐的表亲,不是这府上的小姐,咱们小姐都不管的事情,你又何须想它拿来受气。你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过几年三娘给你找个好夫婿,嫁了就离了这甄府,你管他做甚。”
      “等过几年就嫁了?”红妆素来想的,竟是同姐姐一起嫁的,却不曾想,日后若是与姐姐分道扬镳,又不是留的甄府,又该置身何处,越想越是痴呆,竟就凉亭下坐着,嘴里一直念记碧莲的那些话,越想越深。碧莲因回了吩咐,便由着她一味沉思。
      晚霞时分,几只鸿雁飞过,比及那些飘无定所的生活,红妆更加在意如今平凡淡雅的日子,与三娘一起,与姐姐一起。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便是要嫁与甄府,只这样一来,两姐妹日后才有得相见之时。
      “甄府,甄府,甄府……”她思来想去,脑海里只见得一个人模糊的面相,可人人都叫他十爷,她知道,将来要攀附于他,才可安居于此。她也跟着叫他的名字,想着日后有朝一日,他娶亲纳妾之时,身旁站着的人,便是自己。
      碧莲来催时,她才昏昏沉沉睡在了凉亭上。碧莲才恼说:“这小姐们都是怎么了,长得一副模样,痴了呆了。”一面扶起红妆,一面恼骂。
      回了湘房,红妆笑语:“姐姐又犯痴了,想着她梦里的曹植公子过来,寻得她,寻芳踪。你说我痴,大概天底下就属姐姐最痴,喜欢的竟是一个旧时的人,书里的人,过去的人,喜欢他的文采斐然,竟喜欢的个已死之人,真真是醉了。”
      碧莲笑说:“小姐我是自小见惯她这一病一痴的,可你呢,是近来才痴还是早些已痴,你声声慢,叫得那一位“甄公子”又是那一位?莫不是这府里的“小皇帝”?”红妆因她说起,便疑道:“早听丫头们巷里说他的这个名儿,他真就这样利害不成?”
      “也不害羞,你却不驳我一句,就已默认了他。你可知他衬得起这个名儿,靠得是什么?你瞧这府里上上下下,走哪哪不是女人,你哪怕见着个
      骑马经过的,都是这府上的小姐丫头。这女人多得堪比当今皇上,虽说是亲姐妹的多,可有多少女人盼着得他的心,多少丫头想着他给赐个花名儿,唤上一唤。这府里将来的家产田地,将来可都是他十爷的。你但凡有个丫头在他屋里做事,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少做三生的农田也可说。你如今这一句,当心多少女人暗地里要和你强,少爷将来的贤妻非皇亲国戚不可。咱们,就散了吧。”
      碧莲拿来绣帕与她,又道:“你住这府上,也不必先急着讨好他十爷。便是这里的姐姐们,就够你烦的,咱们将来是要嫁出去的,在这里一日,便低头做人一日。等将来寻了好夫婿,自有好去处。来吧,别发痴呆了,接着绣吧。”
      红妆先时不觉如此,如今听得碧莲这样一番,又知自己身份,不过是个庶出小姐的女儿,如今爹爹又去了,有无后盾可依靠,若说有也是姐姐这一人,偏姐姐在这府里又是个不得宠的,便是有那颗攀龙附凤的心,也没那个胆儿了。由此心灰意冷了不少,却不急着绣帕子、花鸟。只是寻了姐姐处来。
      见姐姐正坐于岸上,拿着她娘亲给她的玉佩儿,愣愣发呆,她便是坐下也无所察觉。红妆只得抢了过来,闹道:“姐姐再怎么痴呆,也该想些现世里的东西。若是将来有媒婆子上来说媒,你总不能说,要寻那人,会作得《惊鸿舞》,会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说出来,该是闹人笑话,与你甄府八小姐的身份不符?你私以为这是你自个儿的事儿,可这其中牵扯的,是你甄门事儿,关乎你爹爹姐姐兄弟们的事儿。你总不能让人问着,这甄府里出了个有名的痴儿,命唤‘甄仙珠’者也?你说至亲是我,我是要与姐姐你一并嫁出去的,若不是为了你甄门的人,总该为了我,想些实在的才好。三娘如今病了,又一心入佛门,如今带我们来了这甄府,便是少有过问。于你无甚,可奈何她是我亲娘,说句不得已的,万一她就此撂下我们,你尚且有个家在这儿,有个爹爹姨娘姐妹照顾,可我呢,我就你一个,我该向谁哭去!”说着竟是泪垂两行,便要出去掩泪。
      那仙珠便拉着她,不让走,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也哭着说:“你从来不哭,也不在我面前哭过一回。想你是伤了心了。便是要抹泪,在我面前抹罢,又何苦出去,回头碧莲见了,你该如何解释。”说着拉她坐下塌上,从她的里衣里拿出刚吩咐碧莲给她的玉佩儿,道:“我说与你最亲,你便自知,我虽得爹爹尚在,又有一众姐妹可以称呼,可她们到底于我无用,三娘打小把我们俩奶大,你我又何尝不是亲姐妹。说句不吉利的,三娘若是有个不是,你我又何尝不是仅剩彼此。你如今担心我,我又何曾没想过你,我生不是甄府的人,死也不会是甄府的魂,我又何必和那些不想干的人多有苟且。我只是想着寻得一意中人,平平凡凡过一生便罢了。可我自小便知,我这样一个身世的人,怎么能得到自己的所爱所意中人?我便是偷着的这些日子做白日梦罢了,你却要来阻挠我,哪一日我便是连这些梦都不可得了,你可会赔偿我?三娘自小便告诉我们,心之平凡,生活即平凡,你何苦逼我步步为营,何苦逼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反我心意。”说着也是一泪垂下。
      红妆见她亦少有的哭过,听得她也句句在理,心下便是惭愧,想她说的亦然,便只好叹气道:“罢了罢了,佛曰: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缘分怎可求,只是姐姐,你也该上上心,各处散散心,不是窝在屋里,如意郎君便寻了来的。且你久坐总归不好,碧莲又劝不得你,若是那一日落下病根,你该后悔了。你脸上的胎记早没了,却舍不得在这屋里放一块镜子,自小心病又重,却不知自己长得花样儿,总是这样自卑自贱,你再这样,我又比不得你,我又该把头低那儿去呢?俗话说,家里人好了,奴家自然就好。我如今也可什么都不盼,只盼姐姐你好一些,不西施,哭孤枕罢了。这样的意愿却是任何人都要为自己谋的,再不许你痴呆一日,得过且过一日了。”
      说罢,两姐妹又紧握双手,互含泪光,默而不言。碧莲便来要整理,见一双泪人略微尴尬的抹泪,便也默言不语,只是知那姐妹情谊更深,心下便也宽了。只这一日,姐妹主仆三人便一同入寝,一枕而眠,睡至天亮,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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