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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仙女池奇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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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因贝珠姑娘趁丫鬟不注意时,迷了路来了隐玉院外,因一时小淘气,摘了院外刚开花的花枝,碧莲便过来拉开,忙说:“好姑娘,你这算是白白糟蹋了这花儿,这会儿才开呢,你就摘了,却是错过了她最美的花时。”
“不许!我偏要,你看,你看这花儿,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多好看。”
碧莲因见她拿着一截菊花,说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忙扯着她边偷笑,只道:“是是是,红黄蓝绿青紫灰,哎呀,你可算是斗得我乐一会儿了。去去去,回自个院里去,别白糟蹋了这些好花儿了啊。”一面温柔欠告,一面又推又赶。却不知那憨痴贝珠看上那花儿美,只是两眼放光,盯着花枝看个不止,也不回话也不动,凭她怎得拉扯。碧莲因一惯用了些力气,却不想把她一把推倒在了地上,吓得忙跪下问她:“怎么着,摔着哪儿没有?”就这样问得两声,却不想那姑娘蹲着竟不起来,只窝在一处哭,道:“痛,这里痛,娘亲,娘亲!”
碧莲知她是个好对付的,却也怕她这样小孩子脾气的苦恼,若是再这样下去,哭出几个人来看热闹,让二姑娘姨太太那边知道了,却不知是怎么个处法。她再怎么精明能干却只是个丫鬟,这贝珠再怎么憨痴傻愣却是生来的主子,总没个丫鬟欺压主子的理。便是一面哄她,一面给她赔不是。
那贝珠见她一脸愁眉,竟自个儿笑了,说:“你,你长得真不好看。”说着竟忘了前事般,自个儿跳了起来,又要去摘花残花。碧莲只苦于奈何不了她,哀声叹气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倒是省些给我添这麻烦不能?”说着竟是自己假哭起来,想着引她注意,别再折腾这花柳之地了。
仙珠在窝里,因病的那几日风寒不见好,只朦朦胧胧睡下,也才睡下便听得外廊有哭闹声,本来想着是小丫头做事不利索,闹了红妆才被训斥哭了。却不想过得清静半会儿,便又闹起了哭声,一时听见了,竟是碧莲那丫头的哭哭啼啼。问是怎么了,碧莲忙回:“是贝珠小姐。”仙珠因叫进来,让她坐下。
仙珠因见着这是她贝珠姐姐,比自己大一岁多,便下了床行李,道:“见过姐姐。”碧莲见她衣裘都跪掉了,忙过来扶起,扶她往床上来依旧躺着,直说:“好小姐,你便是给她行再大的礼,她也不知数的。你没瞧她那副痴傻样,净对着你笑,正常人能这样?”
仙珠虽有所察觉,却不敢细断,今听碧莲这样一说,便是解了心中疑惑,便叫碧莲拿了些茶点来与她,叫她坐着静吃。又问:“方才是你们二人在外二哭闹着玩呢?”
碧莲没好气回:“谁和她玩去,我见她硬是要扯那边的那些黄色的菊花,白白糟蹋,欠她几句又不中用,推她又不走,一狠了力就给推倒了。她哭着闹,我没辙了,只好也这样哭闹,看看谁比谁有的能耐了。”
仙珠只一听,笑道:“那你如何能奈何得她。”一笑,见她坐态多变,只顾急急地吃,倒好似有人抢她的似的,因命道:“莫急莫急,都是你的。”想她虽贵为姐姐,却是身上的衣物多有缝补之迹,又吩咐碧莲拿了两件新衣裳来,道:“待会儿,你便送她回去罢,可别让她迷了路。这衣裳你给她带着,送到她姨娘处,有个知事的人领了去才算是个心意。”说着,便是起身来,要与她抱一抱,那知刚碰着她的手臂弯,便听她喊叫一声,“疼!”说着就撩开衣角细看,二人便见得分明手上徜着雪疤,怎能不叫!
“坏了坏了,铁定是我刚刚那一力,这可如何才是好?”碧莲焦急问仙珠。
仙珠只说:“你去上房拿药膏过来,先给她擦擦。”碧莲听了便去了,这时红妆进了来,见此情形,问她们,听得是碧莲的错,只恼道:“你既知她小孩心性,怎得能和她计较。这边是你的不是了。还不快些找出药膏子来,给人擦上。”说着又把仙珠推到了床榻上,道:“这事儿,你别理,你那病如今是越发不能好了,在这么下去,你这条命到底还要不要了。快,躺着休息。”
仙珠是有了些疲态,只好道:“好好好,你来,你来。”覆又躺下,只是侧身见红妆一面骂着碧莲,一面细心给贝珠打药,想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外冷内热的一个人,又见她越发省得精致,竟是水灵灵的女儿家了,想她将来要配个上等的人才算是老天有眼。因道:“我也不知怎的,偏偏修来三生福气,得姐妹知己你一人,胜于她们千百个。”
红妆因听得这一袭话,只笑不语,仍是悉心检查了贝珠的身体,问她好些了没,见她点头嬉笑,便才放宽了心,因仙珠这时已经睡沉,便拉了她出来外间耍闹。
碧莲说:“小姐说送她这两件衣服,让我送她回去。”
“衣服?什么样的衣服?”
“就是小姐不曾穿过的红锦缎两件。”碧莲拿来,展示给她看。
“不成,姐姐也是个没心的。想这贝珠姐姐,能穿得下她的衣裳?你瞧她这吃法,准得用公子哥儿的身段来量儿。”说着又去自己的床底下搜出一个箱子来,拿了两件自己不曾穿好的旧时的衣裳,说须得改一改,方叫了碧莲拿出针线剪子,又让碧莲拿了些藏着的甜心糕点让贝珠姐姐静坐着吃,方才得空花时间来改。
仙珠只睡得半会儿,因多少听得外面的动静,仍是起床披上白裘便往外走。见着红妆在忙针线,知红妆是个灵巧的丫头,只是今日这般尽心,在她面前不得半点掩饰,喜即是喜,哀则是哀,不像往日怕她伤心,总是挤出个笑脸来,讨她欢心,心下便更是想她得佳婿,早日出头之事。因就她身旁坐下来,问道:“如今你在府上,可认得几个姐姐几个妹妹?”
红妆因绣线改号忙得出神,不及回应,碧莲见了少不得推她一把道:“瞧你那痴样儿,这会子和小姐有什么的差别。小姐喜欢吟诗作词,你喜欢这绣娘的工作活儿。你们姐妹们个是一文一武,既贤又德,是女子的表率。”
红妆才停手,笑到:“你今日怎的话这样多,嘴上抹了蜜似的。姐姐这衣裳收的好长时候,舍不得穿却依旧艳丽合时,我啊,不过是怕可惜了这么好的缎子罢了。。”说着又拿起和着仙珠的身影一对比,叹道:“好是好,不过姐姐是不喜红色,我呢红的又太多,正正送了这个姐姐好,你瞧她吃东西的模样,多喜庆。来,让她来试试。”说着让碧莲带她去试了试,回头总还记得仙珠的问话,因回到:“总还只认得过这几个姐姐,还有那一嚣张跋扈的凤珠妹妹。姐妹们模样都极好的,可惜便可惜出生这样的世家,做了小姐千金的,却也嫡庶有别。分得三六九等,像贝珠姐姐便是那九等的人,身轻自贱,总是痴痴呆呆的,叫她姨娘不得放心。听说她还有个姐姐也是一母同胞,却不比她好得多少,没点贵族小姐的模样,总爱和下人打闹拌嘴,成日里见不着她一眼,听丫头说想要见她定是要去膳堂走一遭,她总在哪儿,和下人般做些粗活,也任劳任怨。如今因为这妹妹的傻痴,竟也小看了自己,可谓人未老,身先死,府上有来说媒的,竟一概不选一概不嫁,若是算起较真来,便说要自梳去,从此常伴佛门青灯,只这一点更算不得老爷姨太太们的喜欢,自轻自贱算得六等。再说这凤珠妹妹确实因与十爷一母同胞,凭兄之贵,总是和二姐姐平起平坐的,那几日见着她,俺和碧莲可都是兜着远路跑走的。她训斥起身边的小丫头来,却是别柳吴娘还要厉害的角色,人人见之都怕她。这等人分得三等。却是个不讨人喜的丫头。和贝珠姐姐比起来,我更爱贝珠姐姐的善良单纯。嫡长姐不在,虽说府上是二姑娘做的主,可到底是个出嫁了的,凡是小事一概交与管家婆子,人是不好相处的。我见着她,分明生出两代人的感觉来。此等人也是个三等的人,我们这些住在“边缘”的人,是比不及她们的。我不怨什么,这头家本来也与我无干,只是我念及姐姐你,你在这府上,又算得了什么呢?如今回来也半个多月,除了开头那几日嘘寒问暖的,可有人来见着你?如今你我相依为伴,想来自觉心酸。也只有你和我,这般不分嫡庶。你自小跟我同三娘一起住,你有的我也有,我有的三娘也给你,你输只输在娘亲走得早,如今我父亲也去了,我们便更是相惜的。”红妆不知怎得,竟说着说着自哭了起来。
仙珠安抚她道:“你是好强的,可我不及争,我自小便争不得那些东西,你少为的我添这些不相干的烦恼。姐妹们一处住着,她们虽不与我好,却也不打扰我独活,我便有你知足。你送了贝珠姐姐衣裙去,以后和她们那边,该有些往来。将来那一日我有个不是,你也好得她们照顾。”
“不许说得这些胡话,娘亲已是这样的人了,你偏还要学她,到底是没心肝的。”红妆掩着她的嘴,骂道,“将来的事儿,谁又说的清,谁又须得她们姐妹照顾扶持,我不过是想和姐姐平平淡淡的,将来要嫁人了,也找个不须看人脸色的嫁,干干净净的,省得不讨喜。”
“将来怎样,眼下已经看得多半,你我再怎么走得富贵路,都只不过是家族的牺牲品,只别指望娶得如意郎君,青云直上去,只悄悄过得几年平凡淡如水的日子,也算三生有幸了。”仙珠回道。
“我从小喜庆的人,随了你便总是被你墨染,你且念些好道,将来自会有好处。相由心生,你成日里悲悲切切的,你的病也总是丝连不曾好过,你何不快快乐乐过一过?你即便不想将来的事,也比你在这悲秋风画扇的好。”红妆又扶了扶她那娇弱的身子,劝说道。
这时碧莲拉着贝珠过来,问道:“怎的,方才还好好的,两位又绷着张脸,愁眉不展了。”
贝珠见了,走到流泪的红妆面前指着自己的脸比划道:“哭哭,很丑,不好,不好。”
红妆终究一声叹息,笑道:“你这才有了大家小姐的风貌。”说着一面推她往仙珠那边,让她看看,一面又给她整了整衣领,让碧莲拿了镜子来给她照,碧莲说:“照镜子做甚,她又不懂得美丑,只是给我们这些人看罢了。”想起仙珠也不曾照过镜子,没得必要拿了镜子往房里来,途添她起悲伤,红妆也只好作罢,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看了看贝珠这一身红色锦衣,带着她出了隐玉院,送回了姨太太那边。
这边红妆碧莲一时去了,仙珠身旁又清清冷冷起来,不想四月桃园里开的桃花飘落,掉进了她砚台里,她拾了一片桃粉花瓣,微微一笑,想起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诗句来,一时又想见见此时自己的容貌,便出了阁里,到了红妆的湘房来找镜子,搜寻了一番,终于在一堆花色各样的緞绣中找了一块巴掌大的园镜子。只是对镜一照,才见着自己的面容,脸上的胎记已然全然消失,只留得粉白的肌肤,分明的五官。只是镜子里照射的门外面的一栋阁楼,素看有十层高,红色的砖瓦显得额外的耀眼。仙珠不得不放下镜子,出了湘房,欲往红楼去。只是怕人见她身子并不像往日里说的,不能自理般糟糕,只好把面纱戴上,撑了把浅绿的油纸伞去了。
出了隐玉院,沿着荷塘边上的长廊走,几只绿鹤突然从荷塘里飞起来,荷塘里还有许多花样各色的金鱼自由自在的游淌,这样的景致却是仙珠在金陵城少而得见的,便是一时心起奇了。呆站在一处,观赏着这些没人赏识的花儿鸟儿,心竟无比舒适愉悦。
只是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个人,问她道:“姑娘,小生冒昧请问~~”
一听到后面传来声音,仙珠便吓得急急地转过头,不及细看那白条细长身影的男子是谁人,只见他发黑肤白,深深弯腰作揖。心中自想起梦中的曹植公子的神魂来,心中暗问这便是世间的美男子么?于是忙后退,不下两步,竟不慎坠下了那一池荷塘中。
“姑娘,小心后面!”仙珠只听得那人喊,却再也抓不稳任何的依靠,沉了下去。
匆忙中,那男子也跳入了荷塘,因把她推上岸边时,自己不慎呛了几口水,只得打着咳嗽,追问她:“姑娘,没事吧!”
仙珠不曾和男人说过几句话,这会子却听得他连连问及自己的安慰,正一时答不上来,身后便又出现了一道女声,喊那名男子“表哥,表哥!”。
声音有远及近,仙珠心下恐慌,只好丢下绿油伞仓促而跑了。
“表哥,我爹正上赶着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说话的人是大管家的女儿戴紫衣,大管家育有三个儿子和这么个女丫头,最是疼爱她,她的待遇也不必那些大家闺秀的小姐们差,所以行为举止间多了些随性和傲慢。
“表妹。”那白面书生见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正如没了魂魄一样,只远远看着那白影消失,又或者魂儿都跟着白影去了。
“呀,表哥,你怎么全身都湿了!?你的病可当心不能好了。”紫衣忙给他拍打身上的水珠,只见他拿着一把绿伞痴痴望着远处,她顺着那目光看去,的确有个白影移动,但却认不清是何人。
“你知她是谁?”男子问。
“府上的娘儿们这般多,谁又能认得谁。你休管别人的闲事,这边是池塘,湿冷的很,不是说了不让你往这边来的麽?那老妈子没拦你了!还是你有九条命,不怕死了。”紫衣说着,气恼得拉着他往水亭子走去,那儿得凤屏遮挡,换上干的衣物最是方便。
仙珠回了隐玉院,一时惊魂未定,听到外面红妆和碧莲一路走来的声音,便叫了二人进来,说道:“好妹妹们,你们可得给我像个办法来。”
“好姐姐,怎么弄得这么一身模样?”红妆一时见了她浑身湿湿的,忙上前护道。
“快别问,只是闲游那莲花池边,竟不慎坠下去,如今我可悔已。”仙珠把怎么想的去院外,怎么遇见的那个公子,怎么嘴下河畔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盼两丫头给想个万全之策,决不能让他人知道此事,事关闺阁女孩的终身大事。
红妆关了门,命碧莲用抹布将地擦干,就把要换的,要洗的衣服给她换上,拿给下人丫头洗了。
只是回来关紧了门,急问:“我的好姐姐,那人究竟长的什么个模样,竟让你这样失了礼?”
“就是就是,莫非小姐看到的,是你那梦中之人!”碧莲只掩脸一笑,有丝羞涩之情。
“你们这会子就被那我取笑了,该给我想个法子来,躲过这一劫。”仙珠抓着碧莲要打,无奈使不上劲,这会子只能躺在床上央求救。
红妆只瞪了碧莲一眼,说:“你先歇歇吧,你主子这会出洋相了,你也难逃一劫。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少幸灾乐祸的。”说着又拿了套白色的衣裳来,递与碧莲道:“你现在去换上,待会儿还去那荷塘,把姐姐的油纸伞拿回来。”
“可这是小姐的衣裳……”碧莲心中疑虑,不能明白红妆的用意。
红妆道:“你是丫头,不论姐姐见到的那个人是谁,都不会对一个丫头有兴趣的。你只说你刚刚不慎落下水里,换了身衣裳来,领会自己的油纸伞便是了。我相信那公子并不记得刚刚那人是你还是仙珠姐姐,如此便是狸猫换太子之计也。”
碧莲听了,只得暗暗不悦,但见仙珠默默点头是允,只好叹了口气,照吩咐去了。
红妆安抚仙珠躺下,才问道:“莫不是,姐姐见着府上的龙太子了?!我今日过去姨太太那边,送了贝珠姐姐回来时,在鹤雾院里听到几个丫头说,少爷和小姐们回来了,便是他们罢了。听说姐姐就此一兄弟,又是最年幼的,姨丈们最是宠他不来,丫头们私下里叫他龙太子,可想他集多少宠爱于一身了。姐姐若是因他被人落了什么把柄,可想而知后果怎样怎样了。”
“十弟!?”果真是他,倒也没差错,毕竟这府里上下,拔尖男儿也就这么一个。仙珠心想又似中了毒一层,因结了不欢,沉闷着那张发凉的脸,弱弱的道:“可还是你有的办法,比起碧莲和我这般天天捧着书看的,竟是想不出个办法来。真是枉读圣贤书矣。”
“姐姐,你还是先歇息。别只夸我,我若是见过三娘处事那一手,又怎么会这一手。你只像今日这边,多出门走动走动,自然也不学自通的。再别成日里闷在书海里,自己和自己死磕到底了。你先歇着,我去煮了去寒的姜汤来与你,这会子最不能着凉的。”说着,又默默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