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仙记之再别红楼梦》望星

53、第五十三章 任而东南西北风

　　这是红妆第一次来冷月院，春玉见机已经端了她素日爱喝的铁观音茶上来了，一面又去找玉珠小姐出来见客。
　　红妆一笑，说：“她若是忙着，那也算了。”红妆知道玉珠冰珠姐姐的婚期摆到了一起，眼下就快到了，她宝玉表哥要迎嫁她回去，也许她正忙着绣些嫁妆呢？
　　春玉低头，只说：“你既然来了，没有叫你白跑的礼。”
　　一盏茶的功夫，玉珠就端着些绣布绣线出了客厅。
　　红妆起身去迎，怎么说她也是和冰珠姐姐一样亲的姐妹，倒是客气得好。只是今日见她，仍是孬孬着张脸，好似要嫁的人不是自己心上人，欢喜不起来。可整个甄府，谁不知道她玉珠姑娘心心目目想着的、爱着的是张宝玉？既然两情相悦，又能嫁给有情郎，她何苦皱这眉头？
　　“姑娘来了？可是我院里那个丫头得罪了人，姑娘只攀撵出去，不用过问我来。”玉珠把红妆想成了不速之客，言语也就冷淡无谓了。
　　“说的什么话，我来这就一定是抓贼了？擒贼先擒王，我要抓也得先拿你问话呢？”红妆一笑，果然见她认真思考着，只低头把脸一扭，小声说：“我足不出门的一个人，又哪里得罪了她？”
　　“哈，跟你说顽笑话你也当真了？”红妆去往她身边的塌上坐下，瞧着她收了收手上的刺绣，便问：“绣的可是嫁妆，给我瞧瞧呗？”红妆去拿，仔细一看，竟是小孩的肚兜和花鞋子。红妆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她指了指玉珠，抛着眉眼说：“你小姑娘还想得长远，孩儿还没出世就替他弄这些了，也难怪你宝玉哥哥最疼你，知省识俭又贤惠识体，将来准是个好妻子？”
　　春玉在一旁也禁不住笑了，附和说：“就是，就是。宝少爷娶了我们家小姐啊，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扯这些干什么？”玉珠今日却是不想见客的，听是红妆过来，以为她要办些她的事儿，才出来见着的。没成想，她不过是来絮叨家长里短的。嫁不嫁，也都已经是她自己的大限了，那里还有这闲情说这说那，她的心也不过是痛着，藏起来。如今红妆要问要说，可见句句戳心，倒不如不说的好。她起身，说：“刚刚喝了碗汤，现在有些困乏了，春天一来可就犯困。红妆妹妹若是没什么事儿，便回去罢了。”
　　“吃了汤？若是孕妇，吃了这些相冲的，姐姐嫁过去之后，可一定要注意饮食，有个万一……”
　　“姑娘，你还不明白吗？我今日没有这个心和你谈天说地，姑娘请回吧。”玉珠心想，翻脸就翻脸，无情就无情，总归今后也不大会见面了，更不会有求于谁了。
　　春玉却是一脸尴尬，只说：“小姐今日心情不大好，红妆姑娘不如改日再……”
　　“改日也不会好的，姑娘若是不想来我这碰冷门，还是少来为妙。”玉珠丝毫不给红妆春玉回驳的机会，她说着就撩起帘子进了里屋，大概依旧绣她的东西去了。
　　春玉解释：“小姐性格就是这样，故而不甚得家里大大小小的喜欢，不过若是了解她为人，知道她这几日烦透不易犯，也就很好相处了。”
　　红妆一笑，说：“亏你个当丫头的也知道她脾性，府上都说你和秋冰姐妹俩是最守忠的丫头，今日一见，果然远见闻名。你对你的玉珠小姐好，她对她的冰珠小姐好。我是不会在意玉珠姐姐这些话的，玉珠姐姐这是真性情，比那些虚伪的假仁假意的小人好千百倍，我是喜欢的。有话只说，好过兜圈。有的人明着和你欢喜和你闹，却总好过那些看着一套背后却阴人一套的。我见着玉珠姐姐，瞧她爽直性子，我心里也舒坦。罢了罢了，我也还有事情，这便回去了。”红妆说罢，顺便瞥了玉珠一眼，她果然不为动容，不送她一送。
　　“等等，你说背里一套的人，是谁？”玉珠抬眸，心中有些欢喜，眉眼也舒展了些许。终于有个人和自己站在一边，说她的坏话了吗？
　　“这和姐姐想的不是一个人，姐姐就别乱猜了。”红妆不过随口一说，瞧她要问，素来是知道她和冰珠姐姐不和的，知道她又想哪儿去了。说别人坏话又叫两姐妹加深怨恨，这又是何苦了。她一笑，起身就要走。
　　“是不是她，是不是冰珠，原来也不止我这样看她，明人眼里都瞧着，她就是个小人。”玉珠突然失措，拉着红妆说：“这辈子我也就输她这一次，你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了。”
　　“输她这一次？姐姐何出此言，到底和冰珠姐姐发生了什么，输了什么？叫我今日撞见，我来给姐姐评评理，好叫姐姐顺顺心。”红妆不过多嘴一句，就揪出这些陈年往事来，心想既然是两姐妹在府上最后的时光，闷着头外嫁出去，倒不如来个大团圆结局的，两家和好如初了才是美差。“你就说吧，别憋心里了，我帮你出口恶气去。痛骂她一顿才好。”
　　“这……妹妹想多了，凭他什么理，错的都已经是对的，黑的也成了白的，生的也成了熟的。论回来，又有什么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妹妹还是请回吧，春玉，你送一下红妆妹妹。”玉珠说完，推开红妆安抚在她胸口的纤细玉手，就进了帘内。
　　红妆听了，却一直想着她那句：生的成了熟的。这玉珠姐姐说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她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春玉送了红妆出来，红妆叫她留步，说：“往后都是你陪着她，很多事情要开解开解她。我听说你为了护主，把你秋冰姐姐也惹生气了，她再亲也比不得你亲姐姐，有时候站在亲这边犯一下糊涂，也是好的。现在这世道，还有谁帮理不帮亲的？小姐要帮，亲姐姐也要帮，两边与你而言都重要的。你不要嫌我啰嗦，也不要认为我在这里拿你当个丫头使，我全当你是姐妹，疼惜你。”
　　“我知道，姑娘今日第一次来冷月院，都是为了我家小姐的事情。我也很感谢姑娘惦记着我们。”
　　“既然感谢我，就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有时候你怜惜别人，便也会得到别人的赏析。”
　　“嗯，我明白了。”春玉送了红妆出去，回身来，才想起红妆说的那些话就像娘亲说的，想起娘亲就想起秋冰。
　　那时候她们还小，一起住进甄府，还没被安排到冰珠玉珠小姐的院里办事，都是在洗衣房里跟着老妈妈洗衣洗被子。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两姐妹的手因为泡水生了冻疮，是秋冰替她洗了一盆又一盆的衣服，洗到最后是她的手烂了，不敢说，被五姨太发现了才疼惜她。当时五姨太说，她是最幸运的，有这么个疼她的姐姐。此后，五姨太就将姐姐安排给了冰珠做丫鬟，将她安排给了同样是妹妹的玉珠做丫鬟。按照五姨太的意思，是要甄家两姐妹学她们两姐妹，谁曾想时至今日，竟会是这个局面？
　　心里想了一天这些前尘往事，也几i无心干活儿了，安排了两个丫头陪玉珠用完膳，春玉就出了院外，在冰珠小姐的院门前等秋冰出来。
　　好在芭蕉树叶叶大，能帮着遮风挡雨。
　　“姐姐，姐姐？”
　　“谁叫我？”秋冰出来倒水，听到有人叫，却不见人影，吓得有些哆嗦。
　　“是我，姐姐。”春玉站了出来，说：“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谈谈。”
　　“哟，什么大风刮来了稀客啊！有什么直接进来说，躲在人家门口角落算什么？”
　　“姐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秋冰瞧她这次过来，言语平和，眉眼温婉，想来不是来和自己拌嘴的，于是便放下银盆，随她去了一处小亭子而坐下。
　　此时晚霞沉落，大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境，虽然是初春，却有一股秋意凉的寒风吹过，吹得姐妹俩鬓角凌乱，刘海散碎。
　　秋冰静坐，只问她：“是什么事情？”
　　春玉就她身边而坐，也不说什么话，就紧拥她而泣。
　　“你这是？你……”秋冰怎么会不为所动？她本来想推开的手紧了紧，想来也是在这府上的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好妹妹。
　　“姐姐，也许我们当初就错了！”春玉说。
　　“当初老奶奶还在的时候，你和我也还住着一处，我跟你说，宝少爷是个有当担的男孩子，你跟我说，将来小姐嫁给他，准能得到幸福。那时候你我都是小孩，心里想什么，就都告诉了小姐，你说给玉珠小姐，我说给冰珠小姐，时至今日，原来始作俑者是我们。”
　　“姐姐，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我，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是你争我斗，就是面面相觑。我多想回到过去，你抱着我给我取暖，跟我说，姨太太屋里的蜜汁糕很好吃，同我说小豆子抓蟋蟀的囧事，我真的很怀念你跟我谈天说笑的日子。”
　　“是啊，一切可惜回不去了。十年刀锋冷剑，我们不该这样的，你和我也都错了。”
　　此时胧月上柳梢头，归意不曾有，也是个丫头寻秋冰回去吃药，姐妹俩才依依不舍要道离分。
　　“姐姐放心，回去之后好好吃药，在不要替冰珠小姐担心，你就依照我们说的去作罢。”
　　冰珠点点头，眼看着她的手渐渐扯开，她抓紧，最后叮嘱一句：“李家虽然是名门，可越是这样的大户人家，风云争斗越是狠辣，不管那边有几位姨太太小妾，你都要劝玉珠小姐，无须和那些人争，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也就罢了。”
　　“嗯，我会的，姐姐快回去吧，天黑了。”玉珠散去，头也不回，再无可奈何，也任而东南西北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