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仙记之再别红楼梦》望星

42、第四十二章 贤珠有泪

　　贤珠的丫鬟琴清关了门，便听见里屋的人叫，“她们可都走了？”

　　“都走了，我实在不知道夫人你为何要躲着她们？”琴清说。

　　“你便别问，你我都是佛家之人，尘世的这些如何还敢有半点纠缠？”

　　“夫人总是这样说，可师傅说过，吃斋念佛是为了戒心，夫人若是半点不惦记甄家的人，又何苦怕和他们面面相觑？难怪师傅说，你的修为还不够我的一半深，这些道理我都懂得，夫人如何想不通了。”

　　贤珠一叹气，也无话可说，她被这奴婢洗刷了一回，也算是自知自己的心，其实啊是根本丢不开。见了甄家的人就想甄家的往事，见了贾家的人就想到了贾家，本来是想来尼姑庵清静的，不想如今越想越乱，越想越不能清静了。天地之大，竟没有闲雅自在的好去处，贤珠心中途添悲伤，不禁掩泪而座。

　　庙里的住持过来敲门，她就问：“那老人家可好？”

　　“施主若想知道答案，便自己去见他们一面。趁着他们还没回去，不然再见面就要下山了。”

　　“不，不用了。就这样就好了。”贤珠眨眨眼，静坐而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施主在尘世还有留念，恐怕是不能出家的。”住持笑了笑，已然开门走了出去。

　　贤珠这厢还在羞愧难当，那边老住持就叫了人过来。

　　贤珠不免要问：“你师傅叫你来到底何事？他这才刚走呢。”

　　那小尼姑笑了笑说：“他让我来，说你要是想问些什么，我便回你。夫人要问些什么，只要是关于甄家的，我都一知半解，不管过去和进来的大事小事，在我这里都能问过明白。”

　　“你师傅怕是有心了，我对甄家那一干人等再无挂牵。你要忙打扫的便忙去吧。”贤珠略微一笑，着实觉得尴尬。

　　“我师傅说，你尘缘未了，他吩咐我过来我就过来了。还有，他从不会看错人，你舍不得他们的。”

　　“那……”

　　“有什么不妨直说。”小尼姑说，“我方才在庙里倒香渣，听甄老爷提及要寻你去的，只是师傅说你要清静，便不传你过去了。如今又叫我瞧着仔细了，便过来给您禀报的。”

　　“那……那我父亲可还好？”

　　“甄老爷还和年前一样好，身子健朗，只是眉发渐渐苍白，脸上少了些欢悦的笑容。”

　　“老太君走了，四妹妹也去了，这一两年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爹爹怎能不显老。”贤珠就要抹泪，才记起另一件事儿来，忙问：“可有贾家的人来？”

　　“施主说的贾家应该是没来，不过来了个金陵贾家的妹子，叫红妆的。甄府二小姐怀有身孕之后，家里的一应大小事务都叫那个红妆管着了，方才甄老爷又当着那么多人的脸面要了红妆姑娘和十爷的生辰八字，只怕那个姑娘将来是要进甄家的门，这些事也该是叫她个准少奶奶管着的。”

　　“他们没来也好，省得我见了烦心。对了，你说的红妆姑娘，就是陪着八妹妹身后的那位？”

　　“嗯，方才在庙里上香也不见她们，想必是来你这屋里取暖来了。那二位妹子神仙似的容颜，也不仅长得好看，还知书达礼。可惜了八小姐是要外嫁的，不然也可当个男儿郎，上京赶考，将来为富为贵。”

　　“她们长的再怎么好看不过也是个庶出，能有什么作为？更何况她们娘亲的那些苟且偷生之事，父亲能叫她们管家？可想而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早几年就不至于这样了。”

　　“早几年若是施主有意，其实也可回甄家替甄老爷分忧的，只是施主一心想要出家，来了佛门重地却又想着还俗，其实我不该说这样的话，按辈分你还是我的一个师哥，可你这样到底叫我\'尊敬不起来。听我劝说一句，施主真想断了前尘往事，就该削发为尼，再不闻不问那些个俗世才好了。”小尼姑说。

　　“是是是，是我放不下，如今也不是时候。我听说五妹妹和六妹妹要同事出嫁，这算是什么事儿？”

　　“老半仙看的日子，说是五姑娘被城南的李家公子看上了，选定了三月具体那一日我倒是忘了，反正和六姑娘是撞在一起了。老半仙管这个叫‘双喜临门’，老爷姨太太们也都同意了。其实甄家这两年，不论家计财源都早不如当初的那么富裕了，听说当初还想靠卖女儿维持生计，如今两个姑娘喜宴摆在同一天了，不明白的当然以为是‘双喜临门’，明白的却是知道，这是为了节省开支，花一样钱把两个女儿嫁出去，这叫‘买一赠一’。丑话说在前，李家的不如张家的，日子是张家的先定了，嫁过去李家的五姑娘也注定没得大家的老脸色瞧，以后也指不定要受她夫家多少委屈。”

　　“你一个小尼姑看得倒是清晰，难为五妹妹了。当初在我襁褓里牙牙学语，如今就要嫁人了，却落得这样下场。对了，我这不方便，我养的一对清风鸟，你把它们送回去，叫她们一人一只养着，暂排苦思。”

　　“你倒还记着人家喜欢养花养鸟，可谁还急着你在这里受寒受冻？”琴清说。

　　“我在这里是我自找的，她们也不是没惦记我，起初还来劝我回去的。是我一心要横隔，怨不得他人。”贤珠到不想自艾自怨，她拉了那小尼姑问：“听说凤珠那刁钻刻薄的丫鬟打死了人，如今如何，是否血债血偿？”

　　“这个自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过九姑娘倒是因为这件事，生性改变了不少。如今见了人，倒是自觉绕路而走了，听甄老爷的意思，起初还想让余公子娶了九姑娘的，说要他像二姑爷那样入赘咱们家的。余公子自襁褓里就无父无母了，这么些年又常来甄家住着，入赘甄家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想因为九姑娘院里死了人，余公子一时生气，也就搬出院外住了，也没有打声招呼就走了，连甄府送他的一砖一瓦都没拿，干干净净走了。”

　　“你不过是个尼姑子，就算在甄府逗留过几日也都只住在藏仙阁楼里，怎么对这些事情这样了解通透？”琴清问。

　　“是只住在藏仙阁随杜鹃姑娘添香加油，不过藏仙阁楼有不少丫头是十爷那儿安排过去的，我倒不用花银子消息就传到了。纸包不住火，甄府虽大，可是嘴巴不严，有什么一个上午就传没了，到了咱们这里也都已经是旧闻了。”小尼姑说。

　　“余公子自命清高，他若是能看上凤珠那丫头倒好了，两个人也一样傲慢无礼，算是绝配。”贤珠心里大概舒服了些，又问：“对了，我想着要回去一趟，不必叫大家知道，到时候可方便到你哪儿住几日？”

　　“杜鹃姑娘倒不管我们带人回来住的，不过藏仙阁偏在西院，从正门走是不可能不叫人知道的，到时候夫人要来，就随我走偏门吧。”小尼姑说。

　　“那好，那我就没什么要问了。”贤珠使了个眼色，说：“琴清，你拿些银子给这位小尼姑。”

　　“师傅叫我办的分内事，银子是断不能收的。要没什么，我就回去了。”

　　贤珠琴清相视一眼，也无可奈何，琴清送了小尼姑出去，回头来说：“夫人要回去做什么？既然决心要丢开了，就再也别回去，戒了才好。”

　　“我爹爹到时候六十大寿，我这回去一趟瞧瞧他老人家，这之后便通通都戒了。”贤珠抹泪，说：“那府里没一个真叫人可怜的，只有我爹爹，别人有多少事情都瞒着他，可怜他还不知道。还要乐在其中，我现下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爹爹。”

　　“想当初夫人嫁进贾家也是为了甄家，如今要出家为尼，也是为了甄家。别人不知道，只我知道夫人你是第一孝女，只这一点就够我紧跟夫人一辈子了。替夫人做多少事情，那都是值得的。”琴清说。

　　“你是七岁就进了我们家的，那时候还不得我心疼，陪嫁的也不是你，若不是爹爹说要多个丫头陪我说说话，你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了。想当初我荣华富贵之时，你任劳任怨默默守着我，如今我要常伴青灯古佛了，你也是没个怨言就跟来了。我这辈子谁也没亏欠，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趁着你还年轻，就想给你指一门亲事，看着你出嫁就无憾了。”

　　“我娘十四岁就嫁给我爹爹了，那时也是个农妇，怀着我时都要顶着大太阳在田地里干活儿，从田地里回来想喝碗清粥，转个身却瞧见我的四个姊妹还嗷嗷待哺，她不忍心转手把清粥分发给他们了。后来生下我，没躺在床上半日就又跟我爹下地干活儿了。直到怀上我弟，生下我弟，我娘才摆脱了这种艰苦的日子，夫人猜是怎么着？我娘生下我弟就失血过多死了，好日子她是没过过一日，到享福的日子却转眼把万事抛。我们姐妹也因为挨穷挨死了三个，轮到了我，辛好被甄家买去当了丫鬟，不然也是要死的。夫人叫我嫁人，可想而知我也是这样的贱命，将来也会步我娘的后尘，嫁他做什么？”

　　“那你弟弟如今如何？怎么也没有听说你提起了？”

　　“弟弟和我差不多年纪，那时甄府的管家没瞧上他，他就守在府外当乞丐，还没柳干高就被随从们打死了。后来我再听说时，已经跟了夫人您去了贾家，家里的亲戚也不告诉我一声，拿了甄家给的陪葬钱草草的埋了他，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弟弟埋在那里，只知道他是死不瞑目的，许多个夜里他就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叫我姐姐，叫我救他。而我，却无能为力了。”

　　“对不起，琴清，我不该问起这些惹你伤心的。”

　　“要流的泪早已经流干了，如今也想开了，师傅说，人活着就是这样，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也不怪谁怨谁，我只求下辈子不做人，做什么都比人好。”

　　“佛说六道轮回，不做人做牛做马也是一样，短暂的快乐总是伴随着长期的苦痛，想开了就好了。”贤珠却有泪，她抹泪之后就递给琴清一些银子，说：“真要这样，你就该去寻找你弟弟的坟头，给他上一炷香，这样才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这，这银子我怕是不能要的。”琴清说。

　　“拿着吧，你跟我都只剩下彼此了，还客气什么。只是我从贾府出来时就带了这么点，我也怕是不够的。你那些亲戚不跟你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不花些钱银，怎么找得着你弟弟的坟头？收下吧，不够回头在问我，这几日你就当是同我告个假，回去乡下问问。”

　　“夫人，你的大恩大德我，我，我一直知道，替夫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夫人，我琴清愿意一直跟随夫人，为奴为俾。”

　　“别说这些，快去吧。记得，穿件斗篷大衣出去，外头下雪，小心冷着。”

　　“好。”琴清终于有机会有时间出去了，她是乐中生悲，悲尽喜来，抹了泪就去收拾了一小袋行李，走到了门边才瞧着夫人盼望的眼神，她说：“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这个，这个是我娘给的传家宝，一直在我身上，我拿这个做担保。”

　　“你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人，最好也别回来了，还要什么担保？”

　　“回来，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