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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判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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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惠珠的这一喜脉,不仅仅是甄家的大喜事,也是薛家的大喜事。甄寅和薛女婿这听了是喜讯,连夜赶马回了府上来。
惠珠躺卧在床上,摔了个枕头过去,骂那个傻站着偷乐的薛文龙,说:“可别回来了,叫我看着心烦。”
薛文龙先前有多少气,这时都发作不起来,他跪着爬到她的床边,笑嘻嘻说:“先前都是我不是,老婆你可别动了胎气,你要打要骂怎样都行,我给你打给你骂,可别动了我的老祖宗。”
丽娘掐媚一笑,说:“咱们夫人是怀上了个龙种,姑爷这会儿再要这么气着夫人,可别后悔了。来,让夫人先休息了,她听了你和老爷赶回来的,午觉也没有睡,就起来梳妆打扮等着您的。”
“谁等他了,我等我爹爹过来,他跟我有话说。”惠珠可嘴不饶人,她得意的绕了一圈手绢,说:“怎么爹爹还不来,我正有件事要和他说呢?”
“是有什么事情和我说,我的乖女儿?”
说曹操曹操就到。
薛文龙和丽娘就退了出去,甄寅微儿一笑,说:“有什么当着大家面说无妨。”
惠珠坐起身,说:“爹爹进来外出繁忙,我又怀着身孕,家里大小事务都是红妆那个丫头替我管着的,七姨娘和凤珠那丫头又闯了祸,事务也丢下不管了。”
“红妆处理家里一切事务的事情我知道,也难为她年纪小。若不是冰珠玉珠两丫头要外嫁,到也可叫她们分担一二。”
“所以,咱就想……”
“想什么?”甄寅问,“女儿有什么不妨直说,是什么大事不好开口?”
“如今妹妹们都谈婚论嫁了,若是叫红妆丫头管熟了咱们家里一切事务,又叫她也外嫁出去了,再把事务转手他人岂不是费事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不爹爹出个面,把红妆那丫头娶进咱们家里来,这样名副其实当个少奶奶也好管家。”
甄寅叹了口气,说:“你和我倒是想到了一块去,可是……”
“爹爹是怕她和十弟不谋和?”
“非也非也,只怕她是不肯的。”甄寅捋了捋胡须,烦恼,似有心事忧心忡忡。
“爹爹可别笑我说实话了,红妆那丫头三番五次和十爷两人眉来眼去的,可不就是等着你开金口吗?爹爹不在家里,自然不知道,那两个是有情又有义,若叫他们结合,月老都该觉得最是满意的姻缘呢?”惠珠笑道,心里却想,原来自己只是顺水推舟,爹爹早有此意而已。
甄寅点了点头,说:“既然你提起,我便留意留意。你近来身子可好,怀有身孕,什么当吃什么不当吃,那马道婆可有提醒?”
“爹爹说起,我才急着我这几日头有些困乏,好在每每吃了些清汤菜就好了些。大夫吩咐不宜多肉,我也不敢什么都去补了。”
“想来咱们家也许久没去观音庙上香了,趁着这大喜的日子,咱们家人还齐全,倒不如月中去一趟烧香拜佛,求神保佑保佑。”
“如今便也好,我也顺道去求子,爹爹顺道请半仙求签,看看红妆十爷二位的生辰八字如何。”
“嗯。”甄寅扶她坐好,说:“那女儿这趟可休息好了,爹爹还约了官差大人在府里,就先失陪了。”
“爹爹慢走。”惠珠送了他出去,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的薛文龙,说:“死鬼,还不进来!?”
“哦,哦哦,我进来,我进来,我进来看看我的宝贝儿。”薛文龙站起,就冲了进去,丽娘和一众丫头嬉笑不停。
甄寅出了庭院,便遇见了红妆,红妆打了声招呼知道姨丈忙便要走,谁知他竟叫住了自己。
“你和你娘在这个院子里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姨丈,你不要担心,我在这里住的很好,吃的也很好。”红妆微儿。
“你娘又诵经了?”
“是,每日她都习惯了的。”
“我可去瞧瞧她?”
红妆抬头,心里想,姨丈和娘亲向来无话,怎么今日要亲自登门拜访?要说些什么事情呢?会不会是关于她的?她心里在想,竟然就乐得忘了回答。
甄寅一笑,说:“你在这里想些什么,这么出神。”
“啊,没,没什么。姨丈想去瞧我娘便去罢,她诵经完毕就会允许有人进去的。”
甄寅便和红妆分道扬镳走开,到了隐玉院却不见石柱兄弟俩,忙去问碧莲碧春,那两位低声下气,气都不敢大喘。
碧莲说:“他们回家去了。”
“他们尽忠职守的,怎么就回家了?”
“奴婢不知道。”碧莲说。
“哦,仙珠的身子可好些?”
“好些了好些了,老爷可以放心,小姐就在屋里看书呢?我过去告诉她一下,她马上就可以出来见你的。”
甄寅罢了罢手,说:“我是来找你们三娘的,你帮我去通报一下。”
碧莲哦的一声,便去了。
碧春心里压抑,其实她明白那两兄弟怎么回家了。因为就是给红妆打发了,红妆骗她说是因为这边院子里不该有两个男人守着,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红妆要以身作则,在奴仆身上减少开支就要减少奴仆,她是给惠珠办差的,不叫那两兄弟回去,落人口舌的就是她。碧春不由暗叹,仙珠小姐和石柱两兄弟自小一起玩大的,她也保不住那两兄弟,若是将来有一日,红妆为了讨好惠珠,把她也赶了出去,仙珠小姐可还能保住自己?到时间会不会也是几两银子打发了事?
碧莲回来通报,见碧春在发愣,拍了拍她肩头,说:“甄老爷走了,你也不说句话,你真当自己是贾家来的人不守一点规矩啦。”
贾家来的人?碧春才记起,其实自己是贾家来的人,真要被赶出去,她是可以回去,回到金陵回到贾家的?就算贾家没人了,她也是可以回到那边居住的。眼瞧着问题就解决了,她笑了笑说:“我在想,甄老爷和三娘能有什么话说?”
碧莲一笑,说:“我也是,毕竟这甄老爷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两个人在那屋里,若是叫多嘴的人瞧着,可得以讹传讹到什么境界?”
碧春一笑,说:“你就想得那么龌龊,说不准甄老爷真是有什么要和三娘说的,也许是小姐的终身大事也指不定的呢?到时候仙珠小姐嫁了好男儿,你不也跟着沾光了。”
“你在取笑我,碧春,你给我等下。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甄寅出了门来,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碧莲碧春还在撕打,见了甄寅就打了招呼,碧莲说:“老爷出来的这么快,难道真是爱给小姐谈亲的?”
碧春说:“那不正合你意。”
碧莲忍不可忍,已经又追了过来。
仙珠在窗边听得一清二楚,她放下窗帘角边,坐回了屋里。没一会儿,红妆便回了屋里来,仙珠问:“你可知爹爹找三娘聊了些什么?”
红妆拿起纸墨就要去写,“是要去山上求神拜佛的事儿吧。惠珠姐姐跟我说,叫我记下月中要去的人的名单,到时候要买多少香油,请几辆轿子都要一一列出来,看着数目不大,可真要一一盘算起来,却是件大工程,我现在烦死了。”
仙珠一笑,说:“这就是要当少奶奶的后果?谁让你去讨她们欢心的。”
“姐姐你又取笑我了?”红妆还要去打人,仙珠一笑躲开了。
“我若不是闹着说两句笑话,这日子可还怎么得过且过。”
“姐姐要拿人消遣过日,我犯不着和你搭话。”红妆坐远了她,继续抄写单子。
仙珠才低头一叹,说:“那好吧,你写你的,我也看我的书。”
这日甄府大大小小,一共百多人,浩浩荡荡进了庙宇。
几位姨太太和甄老爷在前面,身后站着的是各院姑娘和丫头小厮,当下烧香拜佛之际,因香火纷扰,小姐们都出来,到了观音庙旁的尼姑庵看腊梅。
红妆和仙珠站在一处,红妆见着雪冒冒然而下,正问一旁而过的尼姑要进去屋里坐坐,不想那尼姑清高的很,连声招呼也不打。红妆只得另寻地方,仙珠站在一旁,不想那尼姑却出了来,左右看了一眼,捡了张纸起来一看,仙珠才发现是自己替贤珠姐姐祈祷过的祝文,仙珠忙去叫住,“姐姐,长姐?”
那尼姑才定住,说:“我是这里的尼姑,不是你姐姐。施主恐怕认错人了。”
“既然如此,姐姐为何戴发修行?”红妆再问,仙珠使了个眼色,便叫她住嘴。
“既然姐姐不想相认,我们也无法。这里地寒,我们想借个地方坐坐,不知方便可否。”仙珠说。
那尼姑可不就是贤珠吗?碧莲微微欠身,忙说:“是啊,我们小姐身子不适,想借个地方休息休息。等雪小了就该走了,老爷夫人姨太太们都还等着的。”
贤珠叹了口气,说:“那便请吧。”
仙珠便吩咐,“去把二姐姐叫了来,她怀有身孕的,坐在轿子里也闷,倒不如来这里清静清静。”
“姑娘是说,惠珠有身孕了?”
众人一听,见她问得这样急,也都知道她自己尚且还惦记着家里的事儿,只是她枉骗他人说与和尘世无缘,要来这里修身养性罢了。
红妆因要忙着清点人数,分发香油又进了庙里来,还没走近,两个丫头便在一处议论纷纷。
一个说:“老爷要的是十爷和红妆姑娘的生辰八字,我亲自端茶给老先生的,看的一清二楚,的确是要了红妆姑娘的生辰八字,不会有假。”
“要这个给老半仙看看也无所谓,谁说就是谋姻缘了。老爷不也叫各个小姐都备下的生辰八字?没准只是瞧瞧,不做别的。”
红妆走近,问:“你们两个唧唧歪歪的说些什么,不去倒茶摆盘,倒有空闲了?”
二人纷纷忙去,红妆心想,不知二人的话当不当真,若果真是这样,十爷又该如何想呢?他是该高兴呢,还是无动于衷呢?
红妆想起,才见梦龙不在,她问了人才知道他在尼姑庵的梅园,她找着了十爷,这才瞧着他身后竟连个丫头都没有,身上的毛毡又掉了下来,心疼他若一时冻着可怎么好?她不顾别人的眼光,忙去替他戴上,栓住。
甄梦龙才发现身后有人,是红妆,他说:“你来了。”
“你不知冷暖在这里发呆,可知回去又该惹多少丫头姑娘们替你担心了。”
“她们都要嫁人了,能替我担心这一日也是我赚了的。”
红妆一笑,说:“你放心,有我在……”
“有你在怎么了?继续往下说啊?”甄梦龙要盘根问底,转着她兜了一圈,也不见她回答,只说,“总之好歹还是有人陪你的,轮不到你寂寞孤单,在这里白白哀愁。”
甄梦龙一笑,坐在小亭椅子上,说:“你瞧见老半仙给咱们兄弟姐妹写的签文了?你的是什么?叫我瞧瞧。”
红妆一叹,说:“说是好签,可依我看到底不像。”她把那签文递给梦龙。
甄梦龙打开一看,念到:“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签名是《晚落霞》,可但凡读过书的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好诗。”
“你放心,若我在一日,绝不叫你嫁了‘八十郎’。”
“这本来是不能当真的,可将来的事情谁能预料呢?皇帝再大本领,也终究有他不能及的。更何况是你。他日我若真嫁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还不如一刀死了算了。”
“我若是不能保你,你若是因这个死了,我便出家当个和尚去。”
红妆脸儿一红,笑说:“我说的顽笑话,你也当真了?”
“我可没说顽笑,老半仙的东西我是信半分不信半分的。”
“我的签文你瞧了,姐姐们的你可都瞧了?”
“我瞧了,都不是什么好文好句。惠珠姐姐的签文是《休怨言》,‘用尽心机算天听命,费尽心血指染赤朱,终结果花开又花落,怨不了他人与薛郎。’
沁珠姐姐的是《泪无痕》,‘秋望春不尽,雪夜雨亦寒,恨不在襁褓叹人生,悔不见阎罗白掩泪。’
宝珠姐姐《玉无光》,‘未得及为儿为奴,盼不到白头偕老,虽是名玉却无光,无缘无故闯人间。’
冰珠姐姐的是《误尘缘》,‘命里有份此情真,悔在公子太认真,误尽终身泣错坟,归来钗在人却空。’
玉珠姐姐的是《枉相思》,‘命里有缘却无份,枉凝虚眉始知恨,张冠李戴错在先,相思树下了余生。’
贝珠姐姐的是《巧成荫》,‘偶遇恩公活佛济,再把姻缘牵刘家,巧得仙羡神也慕,树下成荫谢清思。’
仙珠的是《先葬魂》,命在其手难以握,苦等成果人却逝,他年墓前草青青,当下哪讨魂安宁。身未死魂先猝,休说未曾寓,孩时自有知。’
凤珠姐姐的《忘枯荣》,‘金粉银骨,一朝贬作贱。休说悔恨望从头,从此后,乞讨生!花灯下,玉人面心却苍,辞花敬佛望轮回,且得过,忘枯荣。’
还有贤珠姐姐的《莫闻恨》,‘庙里藏情心却虚,欲返红尘渡痴恨;再入红尘心却清,剪发为尼莫闻恨。”
“你瞧他个老半仙,竟然也知道你贤珠姐姐为尼为出家之人。可想而知,他算的有些准了。”
“老糊涂一个,当咱们不知,他先前便知道咱们要来,事先写好的东西,怎么不准。还是我借着爹爹没在,塞了钱银给他,叫他另外改了签文的。”
“改了什么?我怎么没见?”
“都改了,是我趁着大家忙祭拜写给他的,还在庙里,你要想看就去看。可别告诉她们,那些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有心不怕它假。不说了,咱们还是回去罢,那屋里没有你可不行的。”
梦龙也自知,他这膝盖跪了半日也都酸软了,要想早点结束还是得回去跪着,他叹了口气就和红妆回去了。
仙珠和碧莲在屋里歇息,冰珠姐妹这时却进了屋里来,碧莲给了银子给尼姑庵里的小尼姑,叫她端了茶来。
冰珠玉珠分别坐在两旁,仙珠才瞧见她们的相同和不同,她微儿一笑说:“两位姐姐今日难得一聚,怎么不去观花赏蝶,要在这里相见不打面呢?”
冰珠一笑说:“看过梅花了,膝盖冷得很,要进来暖和暖和的,谁知她也跟了来!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玉珠抿了抿嘴,说:“是我先踏脚进来的,你的那些话应该是我说。”
小尼姑端了茶水上来,碧莲分别给二位倒茶,忙说:“二位姑娘别争了,快来吃茶,尼姑庵里的雪茶,醇香的很呢?咦,这两只茶杯怎么不一样,和小姐的也都不一样呢?”
小尼姑说:“这里少有来客,用的都是我们自己的茶杯,望姑娘们别嫌弃。”
“那倒不会。”冰珠说,“我来瞧瞧什么样的茶杯,怎么给我这只金冠杯,给她那只玉簪杯?你们也爱看人办事不成?”
碧莲一听,知道这里话里有话,也就不敢接话,自然站到仙珠身后来了。
仙珠一笑说:“金有金的贵气,玉有玉的玲珑,都只一件,给谁都一样。姐姐该是不挑的人,茶杯如何好那也得看茶如何好,吃茶喝茶,贵在茶而不是杯。内里的东西总比表面上的有神韵。”
“妹妹这话我爱听。”玉珠说,“有的人即便是眼瞎,他也知道那杯茶是什么味儿,喝过一两口便能品出优劣,重要的是茶水而不是茶杯。”
冰珠明显一气,搁下茶杯说:“那我不喝了,我是明知茶水甜了,没点新鲜感,也噎不下。”
碧莲仙珠对视一眼,也无可奈何说些什么,大家才安静了半刻,秋冰春玉就找了过来。
“怎么大家都在这里,老爷说要回去了,姑娘们快请回吧。”秋冰说。
“是啊,小姐。”春玉要来扶人,说:“你刚说身子不适,还要走这边来,这副身子可还要好了?”
玉珠甩开她的手说:“我什么时候说我身子不适,我精神的很,要走就走。”
“明明熬不住了,还要在这里硬撑,活该!”冰珠嘴也不饶人,说:“咱们走吧,不想看见这些虚伪的人。”
仙珠一愣,说:“玉珠姐姐别生气,她大概说的是我,我说这茶好却半点不入口,叫她看不惯了。”
玉珠掩泪靠在门边,说:“你我心里不都明白,她看不惯的是谁麽?”
仙珠无话,春玉回身欠身做礼,说:“我们先走了,姑娘。”
“小心点,雪天路滑。”仙珠只能说这么一句,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