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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可怜独坐可菱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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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珠回了屋里,仍在想着,方才余公子对八姐姐痴情的躲着偷看的事情,她知道姨娘已经托贾姐夫把这起风波摆平了,可到底在余公子心里,她已经成了个刽子手。她悔不当初,只是事已至此,她又能做的了些什么?
她只能花了些银子到牢狱去看海莲,听说海莲要被发配到汴州,想来已经是有命去无命回的。
“你娘哪儿,我已经着人打点,给了她一些银两过日子。”凤珠说。
“小姐,我求求你,让我见见我娘,让我当面给她磕头道别。你知道我这一去,也许此生再不可相见,我这做女儿的,未能在她膝下侍奉一日,确是我不孝,是我不孝!”海莲身上有无数的鞭打的血痕,整个人都坐不起了,头却还在磕。
“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打死海露的时候,可有想过她能否跟她娘亲说上最后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句话是对海莲说,也是对自己说的。凤珠背对着她,说:“当初我就是可怜你,因为你的身世处境都太像我了,你处处招人挤兑,人人都想往你身上踩,她们欺负你没有后盾,我若不是拉你一把,你也早已经不在了。”
“凤珠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来世海莲再给你报了。”海莲说。
“别说来世,来世我再也不做人了。你要是见着孟婆,也记得跟她说,要多喝两碗孟婆汤,把这一世的这些忘得干干净净为好。”凤珠说罢,转身离开。
“凤珠小姐……”海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
这样的绝情,这样的一世,这样的人世……
红妆往薛家院来,惠珠姐姐在吃午膳,虽然怀了身孕,饮食起居却又更加繁琐了,吃个午膳,屋里挤满了人。她就等些人少些才进去,不料却在院子里瞧见了一个姑娘,打开了半边窗帘,把头往外探呢。
“可否叫我进去喝杯茶来?”红妆说。
窗帘被人放下,过了半会才又叫人撩起,那个人说:“进来吧。”
“你是丽娘的女儿可菱?”红妆坐下,一问。
“早听说你办事有方法,我门儿都不出的一个人,怎么你就知道了我是谁?”可菱端了茶水上来,吩咐她的丫头下去了。
“你住在这院子里,又用纱布蒙着张脸,想来是丽娘的女儿。你的伤疤我可瞧瞧?”
“……”
“罢了罢了,我没有要强人所难。我在等惠珠姐姐用完午膳,要跟她商议些事情。瞧见了你,就想进来坐坐。”
“我不是不想给你看,只是我怕吓着人了。红妆姐姐,早些日子我就瞧见你了,也想请你进来坐的,就怕你觉得我这儿寒碜,不够气派,怕你不肯来。”
“你说话倒不像是丽娘的女儿,温柔体贴。人说有其女必有其母,也有说错的时候。”红妆一笑,抿了一口茶,说:“嗯,茶还是很甘甜的,是放了蜂蜜吗?”
“放了些少,我是学那书里的洋人弄的,加些蜜糖,什么都好喝些。红妆姐姐,我娘说话是直了,可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她心底还是向善的,若是她对你多有得罪,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你说的对,你娘是心直口快的人,不算什么恶人,我也没在意这些。瞧你一个姑娘,弄些洋人的玩意儿,倒也稀奇。我在十爷那儿也没少听说过洋人的事情,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的,不像你还看书专门去学。瞧你房里的摆设,竟像个考状元的读书郎的屋子,平时闲在屋里,都在看书吧?”
“可不是?我一个人闲的发慌,就剩这么些兴趣,看看书,浇浇花,混着过日罢。”可菱说罢,唉唉叹气,“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的。”说罢就去床前枕头地下拿了过来。
红妆见她摊开的手上拿着的是她的玉镯,“这是?”
“我娘说,这是你娘给你的传家宝。我想,既然是传家宝,那一定对你很重要。拿人手短,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娘也一定觉得这东西戴着有什么好处,从你那儿拿了来。我平时少出门未来得及还你,这身边的又都是干娘和我娘的耳目,把这东西交给谁去还给你,我都不能放心的。不想,你这就来了,这回可算物归原主了。”
“我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红妆接过,心里感激,“虽然是传家宝,可我娘也不止送我这样一件礼,你若是喜欢,便送你也罢。”
“可别折煞我了,我可好不容易才盼着你来物归原主的。姐姐若是真心想送我样东西,便送我两斤雪水,听说你常常往冰珠姐姐那儿走动,她那里每年都把雪水用坛子收好埋在树下,用来煮茶最好不过了。姐姐若是可以帮我讨两斤过来,也就感激不尽了。”
“要什么不行,要两斤雪水?这可有什么难的?我去要了她就给的。别人想要礼物,都是些珍珠饰品,偏偏你去求来两斤雪水,用来灭火又不成,煮茶一顿就没了的。我都替你觉得没个意思了。”红妆一笑,就要去问来。
“别的火灭不了,心里的火总是可以灭灭的。你们别的凭他是谁人问她都容易,单单我问了,她就不给的。也不知道我是那里得罪了她,好似跟我水火不容似的。”
“你问过她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以前我这脸还没烫伤的时候,我不也和她和十爷合得来么,那时我就问她,她说不给,我也不好扯下脸去讨。姐姐若是去拿,可千万别说我的名号,说了也是借不来的。”
“那好,你在屋里等我好消息,我和惠珠姐姐禀报些事情就去拿,到时候给你好消息。”
“嗯,姐姐慢走。”可菱送红妆出来,仍回到屋里静坐,拿了几本书就要去读,她的贴身丫头进了来,说:“姑娘让她去讨两斤雪水,这不是难为她?”
“刚才我们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我,我是无意听到的。”
“有意无意都好,若是叫我娘知道那块玉佩还给了红妆姑娘,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那丫头跪了下来,说:“这可冤枉我了,我不说,时间久了丽娘也会自己发现的,姑娘这是存了心要罚我的。”
可菱一笑,说:“你若真的说了,我也乐得干净,我娘大不了过来骂我一顿就好了,她也舍不得打我。”
“姑娘总是这样,不把丽娘的话往心里去,若是等那一日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才好?”
“我成日闷在这里,谁还能来欺负我?我这个样子,谁还屑于欺负我?有的只是偷着乐罢了,你当我什么都没听着?她们说我娘的报应报在了我的身上,骂着我跟我娘。她们全当我死了的。”可菱埋在桌上就哭,那丫头只能唉唉叹气,心想,红妆姑娘不来还好,她不来她就是静静闷坐,她一来,她就止不住的哭。真是来个人都能叫她哭上半日,这可如何是好?
红妆来到惠珠跟前,见她在花前闻香,忙上前一步,说:“姐姐,这是上个月的用度单,别的都无异于常,只是在凤珠妹妹那件事上……”
“在凤丫头处花了多少银钱?”惠珠问。
“总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红妆打了算盘,知道这钱是整个甄府四五日的用度了,凭他是谁也会生气,无端端赔了人家一百五十两。“部分用来给海露做身后事,部分按照姨丈说的,给了海露的亲娘做安抚费。另外一大半用在了那些官差大人处打点了。”
“那么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见了钱眼就开了,贪的度数及得宫里大太监的了。咱们不过是皇商,又不是宫里的那样,金满山银满山。钱不省着用,在这么下去就只能坐吃山空了。”
“是,我也都交代过各个院子的小姐,知省识俭的。对了,像各位姐姐的贴身丫头这些,我想,府上或许可以消减部分丫头。像六姐姐就要出嫁的姑娘,她那个院子就不必要那么多的丫头,留两三个改日跟她嫁过去就罢了。”
“这个你便着人去安排吧,要外嫁的可还有五妹妹七妹妹,她们院子里的丫头也都不少,能减就减。”
“是。”红妆才要退下,丽娘就进了来,虽然进来二人同处共事,可到底丽娘是瞧她不顺眼的,连个招呼也不打,直奔惠珠身边,说:“我的姑奶奶,可别站这儿了,你也该歇息歇息了,别叫肚子里的小少爷累了。”
惠珠欢喜,说:“你怎么就知道这是个小少爷?你又不是半仙。”
“我看出来了,你进来又多爱吃酸,蒜瓣辣女,这是民间流传的真话。”
红妆暗想,再也没有会比丽娘能拍马屁的人,她微微欠身,实在看不惯她们,只说:“姐姐,未及什么事儿,我便退下了。”
惠珠点了点头,继续抚摸着孕肚,和丽娘有说有笑的。
红妆出去了,丽娘忙去关门,回身来,一笑说:“夫人不过给她算计家里吃穿用度,又没有给她胆子,她怎么敢提议你那些,要消减地下丫鬟的话?依我看,她八准是看上了十爷,想着自己坐着了少奶奶的位,这里指手画脚,那里不满意不喜欢。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看了,呸,不要脸。”
惠珠一笑,“不过是让她做一场春秋大梦,十弟那个花心的,又怎么可能娶她?对了,进来也不见可菱来我这儿请安了,她可还好,怎么就在我院里住,也没个声响?从前她和十爷可还处的好,如今脸上留了块疤,竟然连个门都不愿意出了,十爷不可能,那就退而求其次,总归要让她个姑娘家嫁出去的。你上次不是说她和她远房表哥儿暧昧来着,怎么,也不见她表哥儿过来了?”
“夫人是想撮合她们两姨表亲?”
“这是最好的安排,不能嫁给大富大贵的公子哥,退一步,做个被人疼爱的妻子也是不错的。她表哥儿疼她,嫁给他可有什么不好的。听说他们家是种庄稼的?”
“是,几十亩的花田果园,一大家子守着呢?”
“这样吧,我想办法叫他们送些瓜果来,就当是同他们采购,你就给她们表亲两个弄个机会,行了我这边就多花些银子,叫他八抬大轿把可菱娶了。”
“那样,那……”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说红妆做春秋大梦,你不也是?可菱那张脸,别说十爷,现下那个男人肯娶?你再这么拖下去,只会把闺女给害了?”
“那好吧,就依夫人所言吧。”
丽娘出了门,站在门口就哭了,地下丫鬟看着她,又是好奇又是错愕,丽娘尴尬地摸了摸泪,说:“不干活,都在看些什么!”
丫头们跑似的,打水的打水,浇花的浇花,忙跑了。
红妆来到冰珠院子,这还是听到了碗碟摔烂的声音,红妆只听,里面吵吵嚷嚷的丫头叫,“小姐,求你了,多少吃一点吧,你这发了高烧,又饿着肚子,便是请余公子来,也救不好的。”
“救不好就别救,谁要请他来了,我说过多少次,我不吃。”
“你若是不吃,秋冰姐姐回了来,就该骂我们了。”
“秋冰姐姐,秋冰姐姐,到底她是你们主子,还是我是?她的话好使,我的话就不好使了,是吗?”
红妆进去,果然冰珠又拿了个花瓶往头上举,见她进来,才收手的。
“红妆姐姐,麻烦您劝劝我们家小姐吧,她已经一整日没吃过东西了。”丫头眏霞过来说。
“秋冰怎么不在屋里了?”红妆不急不慢,蹲下来收拾碗碎,抬头问冰珠。
“秋冰姐姐这两日感冒了家去了,叫我服侍好小姐的。”映霞说。
“好端端的,怎么就感冒了。这甄家五小姐是个难伺候的,没了秋冰姐姐,谁还能叫她吃饭?没了秋冰姐姐在,我估计她连起床洗漱都不会了。”红妆眼珠子溜了两圈,最后看着冰珠,微儿一笑。
众人也都笑了,映霞说:“就是就是。我们是粗野丫头,不知道怎么伺候人,可惜谁叫秋冰姐姐不在呢。”
“你们在唱双簧呢?没了谁我不能活,你们别想用激将法,这对我根本没用。”冰珠坐回床上,蒙头就要睡。
红妆一笑,说:“好了,我不是来看你家闹的,我来要样东西,拿了就走人。”
“要什么?要什么是我这儿有,别人没有的?我这就那埋在树下的两斤雪水,你要你就拿去。”
“哎哟,偏不巧了,我要的就是那两斤雪水。映霞,你去拿来吧,你们家小姐已经答应了的。”红妆吩咐。
冰珠起身,说:“平白无故的,要什么雪水?我记得沁珠姐姐那里也有,你怎么就往我这儿要来了。是不是可菱那个丫头,她要你来的。你领了她的人情,来我这儿拿。你拿了我的人情,又要怎么还我?”
“我今日不是来和你斗嘴的,我倒是不明白了,前日十爷要你两斤茉莉花茶,你都唰唰给了。怎么可菱要你两斤不香不臭的清水,你就硬是不给呢?人家又那里得罪了你?”
“我就是看不惯她和她一个样,我跟她们水火不容。”
“那个她?她是谁?”红妆狐疑,问映霞。
映霞小声说:“是六姑娘,之前和可菱一起要了她的东西,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冰珠小姐就再也没有借过她们东西了。”
红妆明白,一笑说:“我要的两斤雪水就是给可菱那丫头煮茶的,姐姐若是不信,等她煮好了我给你送一壶过来?”
冰珠怒气已息,说:“谁稀罕她那点东西。”
“我稀罕,你若是不给,我今日就赖在这儿了。”红妆索性坐下,破罐子破摔。
“你,”冰珠无奈,“映霞你去拿。”
“我真的去了?”映霞说。
“快去吧,她今日是拗不过我的。”红妆一笑,拧了拧冰珠的下巴。
“呸,你以为你是要当少奶奶管家了我就怕你的?拿了你的东西赶紧走人,别叫我看着厌烦。”
红妆一气,起身,说:“你也和她们一样看我,往我和你在这里掏心掏肺,开着顽笑,原来不知道我才是那个被嘲笑的。枉我叫你一声姐姐?”
“我何曾和你是姐妹?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以后也井水不犯河水。”冰珠回了床上,鞋子都不脱就蒙头装睡,这才要强的,躺了半会儿就哭了,说:“你们都因为她而恼了我,凭我这些话也不该拿我当姐妹了,以后也都远着我些,我满身带着荆棘,免不了伤着人。”
红妆已然气昏了头,雪水也不领,这就回去了。
映霞拿了雪水出来,人影也不见了,正要问人,冰珠又躺床上哭了,真是一桩不如一桩,她心里憋屈,倒是求秋冰姐姐快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