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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笼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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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只是天茫茫有雨,地空荡荡难晴,甄府连接几日因四姑娘的丧事没了点灵气。小姐少爷都懒得待动,更别提一惯贪懒贪睡的丫头小厮们。终有不出红门一步的小姐,亦有不下病床一日的公子。红妆绿账原是过往,月老牵线没得源头,缘份二字,为谁描慕?
只是偏偏一巧,仙珠趁着红妆懶睡,碧莲沉憨时,又走在了雨亭外,还想着怕见那莲花池曹公子一面,却难寻得那日的慌心,那日的尹人。
长亭一直延绵到一处桃花村,花期未至,却有赏花人另站一旁,一袭青衣,一声莫叹,侧面看不清,移步却偷藏而起。只听有女者唤其命,他一笑,道:“桃花,你怎么找来了!”
那名叫桃花的丫头好气,双手叉腰撅嘴道:“可算猜着你在这儿发痴了,贝姑娘一早说要来找十弟去顽儿,见不着你,拿着我们这些小丫头闹事!连牡丹都嫌她烦了,拖着病去外头找人,硬是闯了来的。你还不快跟我去了罢了!”
原是甄梦龙,这世家子弟,这府上的十爷,难怪这侧面水一般清透,山一般清秀,原来是那日揭她面纱之人。是红妆口里时时挂着的十爷,仿佛从未见过般,却在这一刹那,记清了他那张脸。盈盈星辉,灼灼其华,似公子在世,甄妃又活般。仙珠抱着那株桃花树,不禁再一细看,想一望究竟,不想那丫头却拉着他,急急背对而驰,道:“你也好让咱们省省心吧,贝珠姑娘是傻子,你怎可比她!你若淋雨淋坏了,好叫我们丫头陪你吃苦不是!”
甄梦龙一笑,道:“我不过是出来散散心,几日了,总不见你们笑脸的,难不成我还须得面对你们一张张昏沉沉的黑脸不成。”
“你说的,可是我们的不是。老爷有吩咐的,家里办丧事,一律不得大笑打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休,我们没笑,自是有理。更何况办了这趟丧事,银钱即没,劳苦一样多,我们何来笑脸相迎。也只有你那七姐姐才能笑得出来。快走吧,别让牡丹寻你寻远了,累坏了她。”
二人说着,便走远矣。仙珠垂眸,却见迎迎几个丫头走了出来,几个丫头话里有话,也是气着张脸,骂那桃花道:“都是一屋里的丫头,凭她会想十爷的心思,便整日的给俺们脸色瞧,见着牡丹就巴巴地把脸往上贴,见着梅姑娘,也是喜得献殷勤,好似要讨将来少奶奶的脸似的。保不准,你们个个没得少奶奶的命,强被打发了才是好。”
仙珠待要看清这毒蛇丫头的脸面,却又怕有一丝动静,去留不得,只好等她们骂够了,才敢出了桃花村,一时听了这些流言,心下不快,想那几个骂人的丫头,不安的好心,也是个祸害,倒不如不想的罢了。遂回了屋里来,见红妆仍懒待动,便瞧碧莲去了。
碧莲已将花色绣馕绣好了打半,见自家小姐回来了,正兴冲冲要去说话,仙珠避开她,只拿了绣馕一看,点了点头道,:“你学的红妆的手艺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将来若流落街头,也穷不得你。”
碧莲得意一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是要跟小姐你的,没怕过愁苦。”
仙珠一坐,道:“我这般不爱说话,你能受的了!”
碧莲道:“你这明着是说你,可不就是拐着弯骂我,爱说话,像鹦哥!?”
仙珠见红妆也进了来,拉着她要评理,道:“妹妹快听,这话可是她说的,像鹦哥?我可没说来着。”
红妆也笑,道:“我进来不是听两主仆吵架的,快给我看看,你绣的绣馕。”
碧莲一时没得意,却也并非真就生了气,只快快拿了绣馕递与红妆,悉心听教。
红妆道:“将来不知那位公子有缘,能娶得了你们主仆两。”
碧莲仙珠一起被嘲,巴巴地赶着要去打骂红妆,仙珠跑不过,催碧莲道:“抓着她,非得叫她不敢说为止。”碧莲回头见仙珠气喘有吁,忙停了脚步,道:“不过是个顽笑,何苦这般卖力,红妆姑娘,你还不快来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药吃了,怎总不见好,停了药不吃,也还都是这样。小姐,你怎么这么命苦?”
碧莲话里似带了苦泪,一时泪眼浅浅,怕是真的,红妆不敢丝毫不听,急急回身,要扶仙珠,却被灵机碧莲一把抓着,好没脾气。
“哈,还不把你逮着!”碧莲一笑,拉着红妆同仙珠道,“姑娘说罢,如何惩治这逃贼?”
红妆慌张的脸色一变,竟怒然尔视,骂道:“好你个小贱婢,竟然敢戏弄我。姐姐,你怎的留得这样的人在身边,快把她嫁出去罢。”
碧莲因见红妆有怒气,一时不敢回话,却听她说得还似原先那个不正经的笑话,知是她唬人的把戏,一时笑道:“姑娘,你还是惩罚她罢。”
二人正闹气时,却见着仙珠不似有假,痛疼面目可然,吓得魂飞魄散般,忙过去扶她,红妆道:“姐姐,我原以为你哄我玩呢?”
碧莲更是自打了自己一掌,道:“小姐,都是我们不好,惹你生气了!”
仙珠缓缓躺在床上,只是脸色霎时苍白,唇齿无力般笑了一笑,道:“别傻了,不过是旧病复发了,痛上一痛就好了的。不干你们的事儿。”
红妆见碧莲这般担心,自己也自责不少,说道:“听说有个行医的先生要在府里借住,现在就住在东府管家那边,给曹公子看病。姐姐这病是心病,小时吃过不少药不见好,不如把他请了来,治一治或许有得。只是这医者有一守则,便是只给恩人施救,其他一概不论,即便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赏脸面。说是有次得罪了皇亲,要被砍头,扔不肯破例治那国亲一治,连皇上都拿他没辙的。因曹公子上京与他同行时,救过他一回,如今便是要入了府来,一来为了报答曹公子,二来更是借住在咱们府里的。或许,去求一求曹公子,该有得。”说着让碧莲好声服侍,便去了东府边。
曹公子院门还开着,却不见有什么人看守着,红妆听里面有细碎笑声,都是老爷们的声音,知道是曹公子在里面,放敢踏步进去,请声问道:“敢问公子在吗??”
里面细碎的声音转而停下,有一人问道:“你是谁,她们都出去了!”
红妆想凭“她们”偏是谁,俺今日来,不是找娘儿们闹家常的。不过听那人声音儿,想是那曹公子也,虽说这曹公子和自己无二面之缘,他又多病多灾身,想是记不住自己的,心里也清楚,便小心谨慎道:“是府上的八小姐,能否冒昧敢问,那新来的大夫可在屋里?”
屋里的人一听,忙迎了出来。
红妆一见,只道:“怎么是十爷,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便要往里面看,却不想有个脸色苍白,动作迟缓的公子也跟了出来,这后来的,才是曹公子。
甄梦龙一时以为是那亲姐姐来了,却不想是红妆姑娘,一时失望,见她神色慌张,更是失落,一问:“唬人的话竟也都信了你了,近来如何,仙珠姐姐身子可怎样?”
曹公子也问道:“方才听姑娘寻大夫,于先生已经去秋意院采药材去了,恐怕是要天黑才得回来。”
红妆一听,心下又是一片荒凉,只自言道:“这可如何是好,姐姐的病又复发了,想寻大夫来治一治,偏他竟又不在。”
甄梦龙见她这般急,回身让曹俊林回屋里歇息,道:“不用等他回来,我这便骑马去找他。曹兄,你且在屋里休息好,我再命紫衣多挑两个丫头来侍奉你。红妆姐姐,咱们先走吧!”说着,拉了红妆一起去马厩寻马。
红妆便停了脚步,道:“公子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梦龙一愣,道:“你不会骑马?”
红妆道:“家住北方,却打小不沾半点田外事儿。不会的东西多着呢。”红妆说完,自觉没了脸面,羞羞的把脸低垂沉默以对。
梦龙还要寻问些什么,却听一个丫头追了过来,原来是宝风丫头。
宝风道:“可瞧在这见到了二位,小姐现已大好,不须在寻医问药,故而让我来,与姑娘说一声,没得让你白跑一趟。她现在在屋里等你呢!走吧,姑娘。”
梦龙一听,喜得一拍手,道:“既是这样,我便也瞧瞧姐姐去,姑娘快些带路吧。”
红妆无计,只好回了隐玉院来,同碧莲收拾了一番,才将帘子打开,让十爷进去瞧仙珠姐姐去了。
仙珠半坐靠枕,见清来者是谁,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只道:“十弟今日得空前来,我却身体抱恙,实在没能招呼到你。”又命了碧莲去拿最好的乌龙茶来,沏茶与他,生怕怠慢了半点儿。
碧莲见红妆站一旁,却推到帘外,只使了眼色瞧她,眼睛却是看着十爷,道:“你怎把他请来了!姑娘吩咐了,一概不见这么混世公子哥儿的。”
红妆低头一叹,这也没辙,只是见十爷脸色甚疑虑,大概也猜到她们俩嘀嘀咕咕聊着的是谁,便赔笑般拉了十爷出外堂,回头帮碧莲着手收拾了一下,就着十爷到外间去闲聊了。
“听说姐姐最不喜见人,不知是否是我刚刚误撞了她,回头来,你跟她说说。若是改日,我再来,定请示了,得允了再来的。”梦龙疑虑得不敢坐下,只往帘内瞧了瞧,又道:“前儿听老先生说过,南府贾家也出了像姐姐这么位小姐,自小一见生人就哭,贾家人私以为是年幼生性小,却不知如今到了出阁年龄了,也是这般,不肯跟人近,本来年幼父母谋了亲事,却被亲家一概退订,如今姑娘似有出发当尼姑子之意,家里人想他苦苦的,请了老先生去看,说是得了祝由,是一种心病。老先生给她安排了好些男儿乔装成丫头,整日出落在她面前,不想却治好了她的病。这系心病,心病自需心药治。姐姐若是也这样,俺便也替求爹爹,请了那老先生来。”
红妆见他说得真真呼呼,不得半点假,却听得出神,一笑道:“这法子到时好,只是怪道她们人人说你是多管碎事,连治这女子心术之事你也偷听了来。”
梦龙一转脸,竟也红了来,道:“这不是牡丹桃花她们在我耳根旁说多了,我烂熟于心了的。你若是要听,千百个我也说与你。”
红妆见他羞得一脸,也道:“你即便有这么多的故事话唠,我却没这么长命听你耗去。”话一急,也不思量,说了句不吉祥的话语。忙又改口道:“呸,你惹得我满嘴胡话了,你可知罪否。”
梦龙一笑,道:“我保你有长命百岁听我的,只求你是真心实意的,没得白听了我的故事,浪费了我的唇舌。”
红妆见他这般牙尖嘴利字,只莫叹气,坐了下来,喝了两口茶,便道:“只是姐姐心里不受用,一点心思没有,见了个外人,是好几日不想下床的。她不想,我们又何苦逼她。”
二人正谈及仙珠姐姐的病情,碧莲便也跟着出来了,只道:“已经没事了,睡得安稳了些。”
红妆只叹:“这些病魔总是阴魂不散的,可怜她,得了一身这样的病,却没个娘亲在身旁。”
梦龙最见不得女儿垂泪,替她挽泪,并安慰道:“再也不要担心,如今鱼大夫来了,必定治好姐姐的病。他若不愿意治,也非得要他治不可。你们且在这里等我,我去了就来。”
红妆一把抓住他,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姐姐现已睡下,难得舒服躺着,便不打扰她先。等你寻了大夫回来了,就跟他说说,恳请他上门来看看。”
“但这病只怕不得拖……”梦龙还想说,却被碧莲一言止住,听她道,“十爷不必怕这个,姑娘是自小就拖的病,已经习惯了的。过不久就好的,无须自扰。如今睡下了,便不打扰的好。快吃茶罢,这是去年早春的露水茶,甘甜如蜜的呢。”
梦龙接过她的茶,听得是甜言蜜语,瞧着却是一副嫌他烦的模样,心里有些失落,茶也不喝,只是难掩尴尬之狀,只好请声而退,道:“这样,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望看望姐姐。”
红妆忙送不迟,出了院外,仍是解释了一翻,道:“你知道我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犹是姐姐,除了我和三娘,更没人问过她的冷暖,如今虽回了自家里来,可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子就接受得了的。你不见你爹爹和姐姐们多有来动,不是她们不愿意来,而是谁来,都是一般的情况,姐姐已经习惯了无人问津的日子,你若想她好声好气和你说说家常,坐一起吃饭,必是要过得一段日子的。你回去吧,若是那大夫回来了,便请他来一着,若不愿意来,也别勉强别人。姐姐的病虽然奇,但是不理,便不碍事的。去吧,改日得空了,再来也不迟。”
梦龙一笑,想消殆心上的尴尬,却也是一叹,默默转身离去了。
夜色阑珊,红妆因服侍仙珠未及睡下,便坐于塌边看窗外皎月如亮,脸色神情由不得好,只叹:“听说广寒宫里的娘娘也是个病美人,玉帝为了保护她,把广寒宫给了她,宫里虽然寒凉,却有兔精化作人形陪她谈心说事,一点也不孤单。姐姐,你就是那冰美人,我就是那兔精,你一夜未睡,我也一夜未睡,陪你聊聊天。”
仙珠一笑,道:“又从哪里听得故事,胡编乱造,我若是广寒宫的嫦娥娘娘,还不得哭死。不过,听说有天蓬元帅还有后裔为她,日日苦思,至少还有人思她想她。虽然天人永隔,可到底有过一场相思,得的是相思病,不及我,得了这一生累及爹娘,秧祸自己的病,只怕还误了你的一生。”
红妆见她字字诛心,又怪自己言多,也不多言,只问她,“你瞧十弟是如何?”
仙珠才又有一话要说,道:“只怕是挎子弟一个,你和他少些来往,他是这府上的龙太子,咱们惹不得。更惹不得他身后的姨娘亲戚们,待时机成熟,爹爹和三娘给你许一门好人家,你再来想了。”
“你也不用想我的,我自会听你的。你便也多多听我的,好喝好吃些,夜里也才好睡些。想那些没用的,做了没的白担忧的命。”红妆的脸已羞红,只是背对着她,待还有要说的,也不多言了,放下垂帘便吹熄了灯芯,欲要睡下,却总是听得窗外有风,寒夜暗袭,一夜更比一夜漫长,难眠。
正所谓,高枕无忧亡人话,风霜雨雪活人语,阁楼忧女几时休,怎奈月色似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