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消香 ...


  •   仙珠红妆一时在屋里坐着,只听有人来换下红灯笼,扯下红对联,摘掉大红花,一时整个隐玉院成了白茫茫一遍,个人也分得了丧服白花,都已经要穿上带上。整个的欢乐府成了举哀府,真真叫人悲痛不已。
      红妆道:“爹爹去世时,我们家里也没得这般风光,我听说买的是襄了金子的棺木,来送葬的也有许多城里的达官贵人,还有周家的也派了人来。人生在时没这场面,没了却这般讲究,到底是做给人看的,怨不得这世上有冤魂。可怜那位四姑娘,生前没得风光,死后风光又如何,带了入土又怎样,不过身外物罢了。姐姐你道是与不是?”
      仙珠道:“这都是她的造化。轮不到咱们来编这些是非。命中谈命言笑谁,时运不济多叹嗟。你我也不过是个红尘中人,不过是比她多了几分运气罢了。”说罢,依旧拿出那枚半块的石玉来,摸着上面写的那个“运”字,呆呆出神。
      红妆知她读了些佛学,是有信命的,便也不说她。只是暗暗失乐,想着真要是比别个走运,怎的落得如今,爹爹去了,三娘又入了佛门,纵然有姐姐在,可也是不管些将来的。命即是运,运便是命,通不过是时辰长远罢了。不到白发鬓若时,怎敢叹她人命不济?只是运没了,拖着条残命可还能怎么走下去?红妆不得不想,毕竟这关乎这她同姐姐的后半身,是好是歹,总要有点征兆的。越想越发觉得没谱,便也冷清了起来。
      因吊丧期间,府上一切饮食俱以清淡为主,生怕那家不知礼道的煮了肉吃,便有一头往各处送了饭菜来,碧莲叫了妈妈拿进来,端上来的却是清粥加两碟配菜,道:“二位姑娘,老爷吩咐了,若是身子不适,便可不去。只改日好了,记得到她坟前哭一哭罢了。这几日的膳食便由老奴给二位送来。若是没什么吩咐,老奴先行下了。”
      红妆出了来,吩咐放下,等众人去了,才瞧着那些菜式,却都是素菜,也没心思吃,只是想起自己绣了一半未及送给四姑娘的手帕子来,便拿了来绣,道:“明日若是见着三故娘那头去吊丧的奶妈子过去了,便让她一并把这拿去,放在她身旁,也算我的一份心意。姐姐若有什么想送她的,便拿来一起送去吧。”
      仙珠才起身,去拿了一副耳环来,道:“前几日你不在,爹爹命人送了礼物来,我见这耳环娇小玲珑,美丽得很,故而收了藏起来的。身外之物,于我不受用,不知她在地府里,可能用得?如今,便送了她吧。”
      红妆只道:“姐姐怎就迂腐了。你平日里不是最看不起这些金钗银镯的么?到底送些情意上的东西来,也不枉你费心的了。”
      仙珠道:“四姐姐也是一辈子重情重义惯了的,偏如今去了,到不要这些没用的东西为好。领着些金银珠宝去了,得来些用处,贿赂阴司地府的人也好,买通孟婆也罢,总也少挨些鞭棘,少喝些苦汤。来世,再转投个好人家罢。”
      碧莲一时听了,也言道:“姑娘说的是邪乎?我只是听闻外头来吊丧的人,送的丧礼都是些金银财宝,明着是想给众人见着知自己大方得体,暗里是想巴巴地想巴结咱们老爷,好一劳永逸,一举多得。俺只可怜那四小姐,生前没得这福气,这般死在金银堆了,终究还是给人看戏。人生如戏,可到头来,究竟是谁看了谁的戏,谁唱了谁的曲,谁又替谁挽歌一曲?”
      仙珠红妆一时听了,也只得唉唉叹气,既然如此,红妆只好也拿了自己的珍宝出来,说:“既这样,也不能让人觉着我这个客人轻了礼,碧莲你也帮我拿了这些一起,明日一道给三姑娘的奶妈子送去,这既有我情意在又有我礼在,别人也看不得我轻,我自己也心里踏实罢了。”
      仙珠见她仍是面面俱到,便言:“人不过是活给自个儿看的,你这般,岂不是自讨苦恼。这次也罢,日后才要改了过来,别想这般多。”
      红妆仍是不听,道:“我与姐姐虽一起,可到底是两个府上的姑娘,姐姐在这里可只顾自己,我却是寄生的草,怕着处处吹来的风。姐姐也不必劝我,我不过是为了咱们俩好的。”
      碧莲见二人仍是执言,只得摇了摇头,往三姑娘这边来,因紫衣在屋外扫落叶,便也不进去,只是问了三姑娘的病情,何还吃着药,再三言两语说起这四姑娘命不堪,便不多一言。把二位姑娘托付的珠宝绣娟一并给了绿箩,让她吩咐奶妈子送去南苑的。
      回了隐玉院来,还听到那头的哭声不止,见二位姑娘没有睡下,也必定睡不下,便又说起往日的事来,只道:“我小时在府里,也听过那边的一位太太去了,府上日夜哭声不断。只是不记得是那位太太,如今想来,却是老太太没了,才是如此。那时舅老爷也在府里,带了表少爷来顽的。如今一转眼过去了这么多年,两家也不曾往来。我只好奇,三娘为何不把二位小姐送去舅老爷家,原来是两府相隔贾府得近,况且这又是小姐自己的家里,这样回来,也是合理。咱们现世人总说,落叶归根,想也是这个理。这方土壤养这方的人,凭小姐和红姑娘在贾家住了多少年,多早晚得回了这里,也算省了了事的。”
      红妆道:“那时止多少岁,如何我们没这记忆,你却记得。只是你说起舅舅家,我倒是想起来的,三娘说舅舅家这么些年借了姨丈家的钱,虽说渐渐也都做大了生意还通了钱,可到底两家因了这钱存了闷气,又因南北之隔,便有十年不往来了的。舅舅家还因有人在宫里当差,越发没了往来,只攀那宫里的亲戚去了。三娘也少惦记她们,每每问及,便也提的这些咱们听。咱们也没得记忆了。”
      仙珠道:“你们没得记忆,我更不能有,只知道舅舅家里,有房屋有田地,却不知还有宫里当差的人。”
      碧莲道:“别的不提也罢,只二位姑娘回了这府里,处处留心,倒不如投奔你们舅舅家,或许这般也都找了好人家嫁了,不至于在这里伤春悲秋的。”
      碧莲此言一出,只见那小姐二人一人一脑瓜敲了她去,都道:“这么急着寻好人嫁,改日回禀了二姐姐,给你许一门。她那头有的是好人,只怕你没那么多的分身。”
      碧莲见二人惧恼矣,便道:“我不过是担心你们,你们却在这冤了好人。想这四姑娘没了,一应喜事皆要等上一年。姑娘这时十四十五,上头还有三位姐姐的,若是再等个三五年,岂不是白白耽误了。”
      二人一听,也知道这旧时理俗,便都嗫了气,只仙珠道:“我是不怕的,红妆也不怕,她不是我们家的人,不过是借住的,等个三五日,要嫁就嫁了,不必守那些规矩和礼仪。”
      红妆只一听,也不悦道:“姐姐是要这般分清么?先时和我同吃同睡,说是一家姐妹。既然姐姐要守礼,我便和姐姐一起罢了。怕什么。”
      碧莲连连叹道:“这便不得怨我说二位都被耽误了的,我原是为二位好,你们是一起的,谁也不愿离了谁,只怕谁耽误了谁罢。”
      仙珠也知道碧莲是为的自己好,只是奈何自己是这府里的人,不管她今日扯出谁来,这都是她的命,逃是逃不掉的。因而不愿多言多语,回了湘房来,找了书看,便不在话下。
      因红妆听起她们家还有个舅舅,还有个表哥来,便问碧莲,“可还记得那表哥哥模样?”
      碧莲道:“不记得了,但且记得他胡性乱为,因小姐年幼时,脸上胎记满满一大块,他生来第一次见脸上有红印的人,愣是吓得拿了石头子去砸小姐的。后来就被舅老爷带了回去。两家便再也没得往来。”
      红妆又疑问道:“我与姐姐同年月,若姐姐没这记忆,我该也没得记忆,怎你这般记得。”
      碧莲道:“姑娘想我能陪着小姐是为何?小姐自小不多言语,我是见着不敢言语,心里却生怕做错事挨打,那时便有了做事处处谨记谨慎的习惯,不然老爷太太问起,岂不又要打我骂我,说我没照顾好小姐么。所以我谨记着,只是小姐被表少爷砸石子一事,只三娘问了我,别人没问,好像也知道。我便不说也罢。如今想来,是因三娘对舅老爷家也有所畏惧,敢怒不敢言罢了。想想,便也知晓三娘如何不肯带你们投奔娘家人去的道理了。”
      “原来仗势欺人的,不仅有旁人,也有自家人。”红妆唉唉叹气。
      碧莲也是,只道:“世态炎凉,那时舅老爷还巴巴来甄府多次,这会子你们回了家来,那头也没个音讯的。劝不得小姐,只想姑娘你也明白几分,若是凡事都靠别人,倒不如自己争取的好。不要到头来,空留得一副好棺材,没个好身子躺。”
      红妆见她事事想得通透,心里越是喜爱,只是叫了她一同吃粥,让她不比往那边去了。碧莲一时答应了,便陪同一道吃了。
      夜里,哭声断断续续,唢呐声渗耳惊心,底下却有丫头不敢独睡,要和碧莲一起睡的,碧莲安慰那些心中有鬼的丫头,说:“你们没见过四姑娘,她是不会来找你们的。”
      那些丫头哭着说:“是没见过,可私下里吃过她送给小姐的糕点,还贱骂过她身份卑微,如今死了有魂,魂不像人,魂有异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不知道,这会子来了也没准。”
      碧莲听了,因想着吓唬她们,便起身挑了灯,一个人假装在灯前独坐,被上了身,伸出手来,让灯火忽隐忽现出现在床帘上,吓得她们一个个哭地求饶,红妆因不耐烦,起身来,道:“小心若是二姑娘那边听了,看你们个个不得罚。平日不做亏心事,怎有半夜鬼敲门。想你们平日不知私下里怎么说我和姐姐,我明日就告二姑娘去,看你们是打发了配小子还是撵扫出去!”
      众人一听,忙乎住,只道哪怕是有鬼也不愿被撵出去,便再也不敢多吭声。
      碧莲因道:“想不着,我这个“鬼”,比发配小子,撵扫出府还要叫人不怕。”心中暗想,果然还是红妆姑娘有办法,只是暗叹,这一屋子阴气太重,没个男人在,离南苑那头又远,怨不得小丫头们怕的。
      众人一一睡下,只是仙珠半夜起来,犹听哭声却及近,心内一怔,见着众人睡沉,门帘又开着,风声鹤唳般,又不敢打扰她们,便往外看去,却是一簇小火隐隐约约在远处的竹林里焚烧,仙珠果然看见一个丫头在偷偷哭泣,便要走近看,却是宝风丫头。仙珠不想吓着她,便远远叫她:“是谁在哪里?可是宝风丫头。”
      宝风见身后有人,忙踩灭了火,止住了哭泣,仙珠又挑了灯过去,又问:“别藏了,我见着你了。”
      宝风听那声音,只是八小姐的,便想她不是个爱说是非好打报告的人,便迎迎走了出来,抹泪道:“姑娘如何还不睡?”
      仙珠随不知她方才为何哭,又为何在这烧的纸钱,可到底出了来,便起了疑心,道:“你还问我,你在这里哭谁?若是哭四姑娘,明日便可去坟地里哭去,在这里遮遮掩掩做什么?”
      宝风说:“小姐别说,我不是哭四姑娘来的。”
      仙珠知底下的两个丫头都是二姐姐派来的,和四姐姐那头也没甚关系,便问:“哭谁来的?”
      宝风道:“去年的今日,也是我姐姐宝琴的忌日,我为的哭她来的。”
      仙珠道:“你哭她怎不在坟里哭?”
      宝风道:“我们不知她坟在那里。小姐快别问了,我不烧便是了。”宝风又转身,过去拿锄头砍了些泥土,那星星之火湮灭,用尘土掩埋下去,才又道:“小姐是一向开明的,但求别把这事说了出去,别让人听了,惹出事端来。”
      仙珠因她那一句“不知坟头在哪里?”伤怀不已,只问:“死后入土为安,都是挑了高高的墓土,又种了花树在旁边的,怎就不知坟头在哪里?纵然又洪水吹了,夷了平地,你们有心的人来这一寸找了,再把坟堆起便是,怎就不知坟地在哪里?”越想,这其中越是不妥,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宝风道:“姑娘是花戏看多了,纵然梁山伯与祝英台堆了花冢,到现时也没人找着他们的坟,只胡说她们化蝶飞走了。自欺欺人罢了。”宝风一道说,一道拿了锄头要走。
      仙珠道:“难道这个人也化蝶了不成?”
      宝风不走了,停下坐在山沟里,用绣子抹泪说:“我姐姐宝琴前几年进府的,去年因得罪了十爷房里的丫头,出走之后,再无音讯。可府上又派了人守在门口的,不见人出去的。我们也四处找了寻了,却在那竹林箫里,见着姐姐留下的一条纸条,写着‘我已去了,无须再找。’姨娘当即来府上问人,问不得二小姐便给姨娘家里好些钱财做的安慰。只是后来事平息了,便再也没个人念想姐姐了。我想那是遗言不假,可怎的遗言偏偏写在了失踪后?孰能信乎?因我素来喜爱看书,想起少爷常常留姐姐一起写字抄书,两人都模仿的王羲之的字体,故而姐姐留得,未必是真迹。许是有人抄了她以前的真迹,也未何。如此一想,便更绝是有蹊跷,想到那日九姑娘说的,若是那个奴才敢犯浑,便打死了,扔到不知那个山沟里,丢给狼吃了。如此,便不觉信了几分,这是姐姐的命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唯唯今日,偏遇上四姑娘没了,我只得偷偷在这烧写纸钱,不想还是让小姐你撞见了。”
      仙珠道:“九妹妹我虽没见得,只是她年纪尚小,虽说得这般话,却不敢这样胡来的。只你今日这般在这里烧了纸钱,若是被她们发现了可不好。快回去吧。”
      宝风点头道:“嗯。但求姑娘别把这件事儿说出,不然今后只怕再也找不着一个惦记姐姐的人来了。姨娘是个没心肝的,生了这么些女儿,总是买了人家,拿了钱材不顾的。我哭姐姐,不过也是在哭自己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