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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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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又见十爷通房大丫鬟牡丹扶着他离去,别人也许不可得知十爷这嘴里满乎的“对了,错了。”,只红妆念起十爷那日糊涂间问她的一句话,道:“你先时还在莲花池的,怎就这样快,来了这厢。”一想,姐姐也去过几次莲花池,可想他是错认了人。把她这个素来穿红衣的当成是姐姐了。方才他虽然是醉酒,可见着姐姐的容颜那一刹那,眼里终究多了些涟漪起伏,是惊叹,而后却是哀伤。
为何而哀?
红妆愁眉,想他是糊涂一时,姐姐再美终究与他是亲骨肉的姐弟关系,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十爷犯了糊涂?转眼看过去,只见姐姐脸色苍苍,微微言答一干人后,便望着对面那白衣公子而怔怔。
那白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不慎撞见仙珠跌落莲花池的曹俊林,曹公子虽是独身,身旁却有紫衣照看,一人仍在喝闷酒,却也时不时往姐姐这边看来,想来是有了心意。由此看来,姐姐也还惦记着那日在莲花池里,被那公子撞见的事情。
红妆因小声道:“姐姐,你看,那不是曹公子吗?”
正说着,曹公子便往这厢来了,道:“曹某见过姑娘?”
仙珠微微欠身,回避道:“公子认错人了。”
曹俊林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仙珠似有不悦,只好作罢,又道:“我见姑娘面善,眼熟。既然认错了,何不做个介绍。”
仙珠不说,正要回避,惠珠便端了酒来,道:“这正是我家八妹,名唤仙珠。改日曹公子病好了,可得替我这妹妹画一幅画像。”说着,又转身同仙珠道:“妹妹,别太拘谨,都是自家人。这是管家的表亲,紫衣的表哥儿,因上京赶考生了病,错过了这年京考,故而借住在咱们家里等来年时候到了,便是要做状元去的。老爷敬重他的为人,十弟欣慕他的画技,便要他常住下来的。”
曹俊林言笑道:“二姐姐太看得起曹某了。”
仙珠只微微欠身,道:“妹妹身子不适,先退下去了。望姐姐见谅,走吧,红妆。”说着,正要拉着红妆一道走。
红妆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姐姐带起,再看过去,却是撞见那丫头紫衣一脸的不悦,见姐姐似乎也不大高兴,只好跟了出来。
惠珠会意,只尴尬道:“今日之家宴,真真是不知怎的,个个无精打采,让曹公子见笑了。”
曹俊林自然有些失望,叫了紫衣去拿披风,便也散去了。
有道是,“昨夜欢聚东边来,今宵离散西边去。天池才有不散宴,人间只得悲离合。”
仙珠红妆回了来,红妆见姐姐闷着,只说些与她想干的事儿,哄她发笑,道:“姐姐今日见着十弟了,可有你心中曹植公子的模样?”
仙珠只躺下,道:“十弟模样却是俊俏,只还是个不成性的,倒不如那曹公子,只是见着他身旁的丫头,想他也不似个大人物,竟未能合衬。唉,你如今和我说这些做甚,不相干的人,念起岂不是烦恼。我只愿待嫁时,所嫁对人即可,别的一概不论。爹爹已经在给四姐姐谋婚事了,再下来是两胞姐妹,再一个傻七姐便轮着了我,许是这两年的事。你和我,以后只怕也和这个甄府无缘,你也别多想,是夜了,睡下吧。”
红妆见她如此心死,只是剪了灯芯,见她和碧莲都沉睡,只好抱膝坐于床上,可还是想起十爷揭开姐姐面试那一刻,真真有种惊鸿一面的感觉,越想越乱,竟也一夜难眠。
仅是过去了一夜,便有四姨太那边的老妈妈过来找人,那妈妈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池边寻人的李妈妈,红妆给她开了门,见是她,便想着她又犯糊涂了,便叫小丫头拿了些茶点来,要她坐下吃着,歇息够了,才命人送她回去。怎知她今日之痴狂,嘴里念念叨叨不停止,说一定要找着她家姑娘。
仙珠在房里已是听得,便出了来,问道:“是谁在外边?”
李妈妈一见是她,忙拉着手,跪了下来说:“神仙姑娘,你可看见我们家四儿,她总也调皮,不过是个性子直,不用急着收了她。你看见了吗?求求你们,告诉我,她在哪里?”
仙珠已是一脸茫然,红妆拉着她细声说了一番,也才恍然大悟。她扶起老妈妈,说:“妈妈,我这里没有见到四姐姐。你从南苑那么远来这厢,且是累坏了,倒不如坐下歇歇,待会回去看见,准是四姐姐调皮,坐在家里等你呢?”
红妆拉了姐姐过来,小声道:“你这安慰,和我不甚相差。只是苦于没法。可怜天下父母心,想这一个奶妈子都像亲妈子般,是四姐姐的福矣。”
仙珠只能叹气,叹这李妈妈,也叹息三娘,自小奶大的她们,终日里想着念着的也是儿女们的事情,总是无私的。因此,年纪娘亲,又一时感怀,不忍再看李妈子在这里叨叨碎碎念寻,正想往厢里躲,只听老妈子又拉了她,道:“四儿是顽皮是倔犟,可心地善良,绝没做过什亏心事。总也骂人,却只是嘴上过过,从不惦记恨在心窝里的。”
老妈子还道:“我昨儿好似梦到她往这莲花池里来,怎的拉拉不住,怎的寻寻不着。四儿同我顽皮,何曾这般,一点不让我。好姑娘,神仙姑娘,求求你们,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至此,二人才知算是白费口舌了。正要纳闷,只听外头有人来唤,碧莲一早去开了院门,见是四姨太,还带着贝珠姑娘,便引了众人进来。
四姨太还似当年那般小心翼翼模样,仙珠见她,只是微微欠身,道:“见过四姨娘。”
四姨娘因急,不及来问她这么些年过得好与否,家长细短,只道:“二位姑娘,可见过我们家宝儿,昨夜里同她父亲恼了一架,早早我们送回去的,本想给她喝了些茶,解解酒气,谁知俺们一觉醒来,她又不见了人影。我昨夜是眉眼跳动,颤个不停,今早想她,才去寻人,寻不得。已经各处去找了,连不常去的七姨太那边也去问过了,都说没人。我的宝珠啊,我的心头肉啊,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叫姨娘如何是好!”
各人正悲哀处,李妈妈便株了拐杖出来,也问:“四儿寻着没。”
四姨太太便命丫头送她回去,还哭,说:“看来李妈子已经来问过了。也就不打搅二位了。”
一众人才去,仙珠回了湘房,见红妆欲换了衣裳去,便留她道:“昨夜和父亲那一番话,纵是凡人,也得个三五日才得消,听李妈子这般说,想来四姐姐又叛逆,许是藏了起来,泄气去了。你不必跟去,咱们还是少惹些事上身为好。去把你绣的花囊拿来给俺瞧瞧,总也少烦些。”
红妆只能按下心来,留在了湘房里。只是还命碧莲出去,细看端详。
甄府里的众人已是寻了一天,四姨娘那边的人把整个甄府都翻了个遍,又问了老爷意见,甄寅因昨日里,打了女儿一个巴掌,心中有愧,也派了地下的人在外头街巷串岗的寻。只是回来的人都音信全无,愣是逼得府上的人急急地。
因四姨娘性子沉寂,相处十多年来,不曾惹祸闹是非,性子善良乖顺,比别的姨娘更得甄寅的心。况甄寅且怜她生了两个丫头,还有一个贝珠小姐是个智障儿,总是心中有愧,常常想来补偿她们娘儿仨,可谁知四丫头是个不争气的,有小姐的骨架没小姐的气魂,成日里跟着丫头小子混在一起。给她谋了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她却看不上人家周家,还说不要,把昨夜周家派来的友人都气得急急忙忙回去了,把人媒婆子气得,说再也不来甄家说媒了。
这事怪谁乎?
甄寅已守在南苑半日,安慰了一番四姨娘,至黄昏时,底下小厮传来了消息,却是噩耗,说是在莲花池里找着了她,可惜已经死去多时。
四姨娘先时还只是哭,这回听了消息,只吓得直接晕了过去。甄寅再三确问,小厮说消息是真的。甄寅便说要去见尸,总该活要见人,死了要见尸的。又过得一会儿,又有底下的人回来禀,说许是溺水身亡,尸首浮肿不能认,只是头上还和四姑娘紥一般发髻,还有那支王爷赐送的绿钗。还有昨夜里穿的那身衣裳,以及在岸上找到的一双李妈妈给她绣的花鞋子。
甄寅一听,也是一整踏空,正要跌倒,只有几个人来稳稳扶着,二姑娘惠珠也赶了来,哭着道:“钗在人在,想来不是她还能有谁?爹爹别太伤心,事已至此,咱们便去见一见她罢了。”
只贝珠不知天地,还在吃茶,还说待会儿要去见四姐,找四姐玩捉迷藏,甄寅听了连连摇头,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便要去起身去莲花池,惠珠便命人安顿好了她们母女俩,扶了爹爹去了莲花池。
碧莲因听了消息回来,泪眼花花,道:“我去时,见打捞起的尸身水肿发臭,便吓得魂都丢了。也不记得怎么回来的,只是姐姐们别去了,你们见不得那样的东西。”
仙珠红妆听了一时不敢置信,她们与四姑娘都未曾谋面,是昨夜因迟了半个时辰去的家宴,竟也演变成了天人永隔的场面。从未相见的人,这般就去了,不留下一句话语,这实在可惜,可怜,可叹,可恨,生命无常,时时刻刻回头想来,已是百年身。
红颜薄命命几舛,难量生死死何方?人生来啊,终究是一缕烟魂罢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方散去我聚拢。
怎能不爱之惜之?
莲花池旁不曾有过的人多,小丫头小厮都围在一堆儿,因见老爷和二姑娘来了,纷纷让了道,身旁一时还有仵作在验尸,见了二位,便起身,道:
“回禀甄老爷,四姑娘是白净净的来,白净净的去了。你们备下身后事,让她好去罢。”
甄寅不明所以,回身望着惠珠,惠珠道:“我于爹爹先时已经来见过她,因想起宝珠生前水性最好,当属咱们府里第一水人,总也想这其中是否有别的,故而见着他来找爹爹谈衙门的事儿,便让他先来这里给妹妹验了身子的。”
甄寅算是明白了,只跪下,看着那一张却是浮肿之脸,哭道:“我的儿啊,你好命苦啊!”众人一见,也纷纷跪下,不管假哭真哭,总不敢独个儿站着,生怕别人见着自己没点苦相。
一翻哭哀过后,宝珠的灵已经被人抬回了厢房里,丫头早已经扶了四姨娘在一旁,见了也只一面哭,四姨娘才吓得晕了,这会子醒来,却是哽咽哭着,跪守在灵前,谁也不让动。
惠珠又哀哀说了一遍:“姨娘,妹妹这是去了,你让她穿好看些走吧。”因命了人送了丧服来。
四姨娘别的话也不听,只听惠珠的,便起了身,仍是哭,看了一眼那丧服,只道:“生前总是说不爱穿红戴绿,只这死了,要这些又有何用?可怜我的儿,你是怎的就想不明白,姨娘这般疼你,你且让你爹爹和我白头发送黑头发,你个不孝子!”
惠珠则是又见了一遭,道:“此前俺们都待她不得样,如今只倾我们一份力,让她好生好气,得体些,地下的官差见了,许能让她好过些,少吃些牛梗汤,少受些痛苦。”
姨娘只道:“那便拜托你了。”
惠珠见四姨娘到底还理智着,便扶了扶她的手,又是安慰一番,待她歇下后。便请了人来,订了棺材棺木,选的上等棺木,因家里吃穿用度一向是自己盘算,只这回与别的不同,才问了父亲。父亲哭得嗓子沙哑了,还说要给她风风光光的下葬。由此惠珠才敢大度安排人手,备好一切,好给这位四妹妹死后的风风光光入土为安。
甄梦龙一早醒来,因昨夜里喝醉未清,还想着昨夜里见着的神仙姐姐,是为梦里。便同牡丹道:“我昨日梦里见着一位神仙姐姐,牡丹你可听着她跟我说什么了?”
牡丹道:“你昨夜里见着的是你八姐姐,不是梦。今日一早四姨太那边便来了人问四姑娘的消息,只你还在梦里,不敢打搅你,这下醒了,却还惦记着什么神仙姐姐。你若是找不着你四姐姐,改日里想吃一口酥软的桂花糕就难了。”
牡丹话语才停下,便有人来报,道:“四姑娘去了!”
梦龙只疑问,看牡丹,问是去了哪里。牡丹知这“去”不是去,而是撒手人寰的意思。一时要人来掌嘴,道:“十爷才刚醒,你在这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们几个还不快快掌他的嘴。”
那来的小厮被吓的扑通跪地,道:“不是瞎说胡话,宝珠姑娘溺水身亡在莲花池里,方才才打捞上来的。老爷和惠珠姑娘早已去看了。”
“怎么会?”梦龙坐起,道:“昨儿还好好的。”
牡丹听了,心也一噔,怎的就一语成谶了?
“已是事实,惠珠姑娘让我们来通知的,府上上上下下都知道了的。说是让姨太太们吩咐下面小的,把那些喜的欢乐的东西换了,夜里还要去守丧的。”那小厮道。
众人一时相看愕然,外头却响起了唢呐喇叭丧乐声,这才确信无疑四姑娘去了的事实。牡丹让那小厮退下,忙着要安慰十爷一番,十爷却道:“可怜四姨娘,本来七姐姐已经那样了,没想到四姐姐偏又这般。她这会儿岂不哭死。”说着,起身道要去看看。牡丹一把拉住,道:“别人或许可以,你不能同。且不得去。”
“怎的不得去,她回回生日我便听了你的没去,只这最后一眼了,你还阻我不成?”梦龙起身,一时心中无味杂陈,平日里牡丹说什么都依得,只是这次不同,这个姐姐再不见,便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了的。想来因自小不常往来,多有不惜,如今人没了,却想起来有这一位姐姐,到不能见面了。这如何说得过去?
牡丹也确觉难为情,只道:“这事七姨太那边也是知道了的,若果她肯愿你去,你才同她一道去吧。你是知道的,你们自小生肖相克,属相相克,若是这回去了,可知生的什么事来?”
桃花已经去了外头,命人把灯笼都换了上来,回了屋里也道:“我听几个去那边的丫头说,四姑娘是死了变了模样,因水肿而面部发肿了的。你想去见见,不过是因一个孝字。我早命人换了白灯笼来,又摘下那些花样的东西,这也算是尽你的一点孝心,听牡丹的,还是再等等你姨娘来了,看看怎么说罢!”
十爷正见三五个人来规劝,不得不塌坐下来,只是越发想起那四姐姐的模样来,叹道:“这竟是你的命,不得与我相知相亲,不得同我同起同坐,不得和我面对面,谈谈心。我多想就偏执这一回,替你送送行,你可恨我憎我恼我。”说得越发伤心,已经泪沾湿两袖时,七姨太便过了来。
七姨太一则进来不说别的,只找着梦龙,见他抱头痛哭窝在塌上,便要来抓着他道:“听姨娘的,别去。你这一阵子也消瘦了的,怎看得了那东西。四姑娘待你好,有好吃的总给你送了来,来了也不见得一面。可如今去了,也于事无补。只今后,你多顺点孝心,替她多想想你四姨娘,改日多去四姨娘那说说话,陪陪她,尽尽四姑娘的孝心。且想来你和七姐姐好的,如今她去了,没得人照顾,且把她托付于你的。你若是不好了,改日还怎得报答她这一番心意。”说着便拉了七姑娘来。
梦龙问:“你怎的能在哪里,你不守着她,她如何安心能去?”
那傻七姐见了梦龙只顾笑,见他扳着脸来,语气凶巴巴的,竟吓得大哭,道:“姨娘嫌我烦,让我来找十爷的。”
牡丹上来,道:“翠柳说,她总在四姨娘身旁傻笑,姨娘嫌她,赶了她出去。要带了这里,让十爷照顾的。”
七姨娘道:“四姨娘如今伤心难过的,你让她傻站在一处笑,谁能留她。我的儿啊,你就听娘的,这几天就在苑里,同四姐姐一起。府上那么多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只是我们不能少了你的。”
梦龙因听得一番告诫,便也不寻着去那边了,只是见了四姐姐,问她饿不饿,叫人煮了清粥,给她下了点盐巴便哄她吃了。
因夜里一时哀乐不断,听着总是寒颤,梦龙便是命牡丹同她一床,自己守在外间,抄经书,灯里早扑了几只残蛾,只见外头哭声又是一遍遍的,桃花一时也不敢睡下,只守在梦龙身后,替他磨墨。
十爷便问:“你若是困了便去睡吧。你是好人,四姐姐不会害你的。”
桃花因道:“我是好人,你就不是好人了?况且我不信这些邪神东西,只是听惯了戏曲里那些乐声,忽然换了一种没听惯的,一时难受,睡不着罢了。你若是困了,便去睡吧。你待人这般好,他们也不敢拿你。”
梦龙只怔怔,道:“我不困。只是不知那边如何。”
桃花道:“听说隐玉院那两位姑娘也因病伤留在了屋里。你同我且这般胆小害怕,且她们那一屋子都是女的,也不知能怎的害怕了。”
梦龙道:“你是说,八姐姐那儿。”桃花点点头,打了个盹,指了指床上,道:“罢了罢了,我也先睡下,今晚就让你当一回仆人,给我们这些主子守夜罢了。”
梦龙默允,只是回头来,又想起八姐姐来,恍惚间好似她已经稳稳走了来,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吓得梦龙一惊,待要认真看,却是无人。想来又是奇怪,怎的自己先前就有见过八姐姐的迹象,且八姐姐与红妆姑娘一道从金陵回来,二人也生的一般模样,竟叫他也错认了人,当真是玄乎。
梦龙因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画像来,便此一夜思之未眠。待要起身去睡时,已经过了五更天,牡丹是一早醒了来,要去换灯腊。梦龙见七姐姐的被襟被踢开,便又替她盖实。才伸了懒腰,陪了牡丹去换灯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