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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梦渐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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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听闻十爷感染了风寒,几日不曾出来走动,红妆便压抑着想要去见见他的冲动,碍于仙珠看不得,只好搁在房里挑绣。碧莲知她心事,便趁着仙珠睡下,叫了红妆往外面来,细谈。
一时说起十爷,果见红妆眉目间有了悦容,便道:“他不过是得的小风寒,听底下有丫头说,是因怕老爷责骂,故而装病装可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旁人不在的时候,竟还调皮和那些丫头眨眼吐舌头,本性难改矣。”
红妆听了一时笑道:“真有你的,怎有办法听得这些故事来?”
碧莲道:“也不难,我前几日在莲花池旁,听府上的一个管家婆子说的,管家婆子恼那些伺候十爷的丫头,什么事情都说与我们听,想我们给她讲理去。可你听听,那那是怪那些丫头的事儿,只怪啊,那少爷玩性不改。姑娘说我所言甚是否?”
红妆听了,又想起那日那名叫桃花的丫头来,忙问:“那桃花是谁人?”
碧莲道:“只不过是个通房大丫头,凭着自己长得些姿色,甚得十爷垂怜。只那日莲花池引十爷下去彩莲者便有她独独一人,姨太太想他能快乐些,便也任由这丫头住下,谁让她得少爷的心。可我听老嬷嬷说,最憎最恨就是她,说她是个“红颜祸水”。那日我在梅园那头见过她一面,人是出众,可不像嬷嬷说的那样坏,依我看也不过是老妈妈她们夸大其词罢了。”
红妆点头一笑,道:“我那日见她哭得,真叫一个真性情。连我见了也是喜欢的,忒有过性的人。想也是老妈妈见她有宠,怕自己奶大的少爷听信了别人,丢了自己的老脸了。”
二人只吃了茶来,便有丫头通报,说老爷来了!
红妆忙去唤醒仙珠,又替其换了身衣裳,让其静坐于塌上,碧莲方去开了门的。
甄寅一则进来,地下两个丫头搬了凳子来,便静坐于堂中,才要说话,三娘便也随了进来。
红妆出了帘来,正撞见那二人呆住而想看,一时不能明白,忙咳嗽了声,作礼道:“红妆见过舅舅。”
甄寅才移过视线,却又见着身在面前的红妆姑娘,一时有些恰然,想她们二人之相貌,心中存了疑虑,才道:“前些日子,送了家母回去,回来的这几日又忙着衙门的事儿,竟未得来见女儿与姨妹外甥女,甄某实在有愧。”说着也要作礼赔罪。
三娘一时感慨,去叫红妆唤仙珠出来,碧莲才去扶过仙珠,这一时,仙珠见着多年未见的父亲,一时伤心,哭出泪来,也扶着父亲,赔礼道歉道:“是是仙珠有愧父亲的一片恩心,回家这么多日,竟也未能去父亲面前作一礼,进一孝。实在是不孝子也。”
红妆见屋里众人都哭恹恹,道觉着晦气,笑道:“你们别白忙活儿了,以后有的是姐姐问安的。只难得今日一家子团聚,何不坐下好好聊聊,吃吃茶也好,闹闹脾气也好。”说着,又和碧莲去端了茶点过来,道:“本不知舅舅要来的,也有些突兀,只备了这些,地下已经吩咐了丫头再去弄的,姐姐与舅舅就好好聊着。”
甄寅见红妆办事妥当,一时笑道:“你们也一起尝尝,只是多少年不见,那时模样可小,如今可变得了。以后住在这里,别想着家去,你姐姐家就是你家,要什么,跟二姐姐说去。”
三娘一见,道:“她比仙儿更要不怕生,这里一花一草都被她订了名,取了号了的。”
“娘亲!”红妆娇嗔,窝在三娘怀里,唤道。
碧莲见红妆有亲娘在,小姐有爹爹在,一时有些感染,嗅了嗅鼻头,道:“我去给你们加茶水。”
甄寅则起身道:“不忙,今日来,只想和你们说一声,过几天是圆月,一家子重逢最好是有个家宴,想你们一同来,姐妹兄弟们好聚一聚,到时再细说也不迟。”
三娘一听,脸色略微欠欠,道:“仙儿,还不快情你父亲吃过茶才去。”
仙珠忙起身,接过碧莲递来的茶杯,才微微欠身,道:“父亲,请吃茶。”
甄寅见众人目光齐齐,仿佛都在等他,他脸上愉悦的笑容忽而就灿烂开来,点了点头,笑道:“吃茶,吃我闺女的茶。”
众人才一笑,便有三娘推了红妆前来,道:“还不给舅舅上茶。”红妆只憨憨一笑,学着仙珠端了热茶来,也给甄寅奉茶。
甄寅笑道:“好好好,我吃茶。”
碧莲忙扶起二位姑娘来,道:“以前我们家的旧俗啊,只有闺女和媳妇给老爷奉茶得的。”说着瞄了红妆一眼,可红妆已羞得脸一红,狠狠往她身后掐了一下。
甄寅只笑道:“你七岁买进我们家的,从前怎样伶牙俐齿,如今也还这样伶牙俐齿,真是秉性难移啊!”
三娘及碧莲皆不知甄老爷记性这般好,只道:“也独独老爷记性这般好,还记得碧莲是七岁时被买进来的。若是红妆这样,断断是记不住的。”
众人又一笑,甄老爷便是再留不住,喝过茶后便去了。
三娘自少往仙珠红妆这厢里来,今日却见那姐妹二人已经同睡一床,听碧莲说,两个人夜里也谈悄悄话了,便想着由仙珠护她,什么事情同仙珠安排即可,便叫了仙珠一人往屋里坐,趁着红妆出去了,问她些话来。
“你是知道的,三娘命不好,三岁时给算命的先生算过,命里克夫,果不其然。你姨父便早早去了。丢下你妹妹一人,如今我命不好,入了佛门,想化解些前世的冤孽。不敢与你们同住同吃,日子渐渐的,三娘也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能坐着青灯古佛旁多久便是多久了。三娘却奈何留得你和红妆,你沉稳内敛,三娘知道你有好命的。只是红妆,她一来是随你来,一去却无从说起。想你改日照顾她,念三娘那些年养你之恩,她若想进这甄家的门,你亦可由她。女大终归要嫁的,她老死在这府里也比在外头没个依靠的强。你可明白?”
仙珠因见三娘自伤也别无他求,只道:“仙儿尽力便是。三娘是好命的,只是姨父没福,惹上那样的病,就去了。三娘从前怎的待仙珠好,仙珠便怎的待妹妹好。是要比这府里的姐妹还要亲的。”
三娘见了,心里甚是欣慰,因而开了口道:“本该是如此,”因替她挽起发鬓,见她花容月开,有些愁然道:“你若是肯叫我一声“娘亲”,那边是最好的。”
仙珠恍惚间,好似听她说什么“娘亲”,因而抬眸问:“三娘,你方才说让我叫你“娘亲?””
三娘自知失了礼,忙笑笑说:“不,不是。三娘只是想起我也像你这般大时,你外祖母便也是这样跟我坐在一屋里,替我梳头,算我要出嫁的年龄。现在想来,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仙珠只记得听得分明,见三娘心慌意乱的,便只好说道:“三娘若是愿意,也可替仙珠梳一梳。待会儿,再叫红妆进来,她可想你给她梳头了,只我告诉她,你在静修,不得打扰,她才不去找你罢了。”
说红妆,红妆便进了来,见三娘和姐姐做一处,对镜贴花黄,便拿起梳子来,也要三娘梳。
三娘知她顽皮,只是由她,可梳子梳一半时竟然断了梳齿,红妆在前头不知,只仙珠瞧着三娘把断了的梳齿收好,藏在了衣囊里。
仙珠怕红妆知道惦记着,又或是跑去问那些邪门歪道的半日仙。便也不说,等三娘回了去,才一人独处拿出那枚缺齿的梳子来,想这若是天意,也真真是苦了红妆。
天黑之时,二姐姐那边派了老妈妈来,说是家宴已经开始了,要二位姑娘赶过去。
红妆早已梳洗打扮好了,只需踏足出门即可,可奈何仙珠不急不躁的慢热性子,愣是要老妈妈先过去,自己整理好了才去。
红妆越发急性,同姐姐说:“这是你回来这么久第一次在家人们面前见礼,怎可怠慢?”
“正是因为这样,才越是要去晚一些。”仙珠沏了茶来,要吃。
碧莲见了,只道:“红妆姑娘,你便由着小姐罢了。这甄府大大小小老爷少爷,小姐姨太太,若是都一一见礼,凭小姐身子骨再好,也支撑不住。更何况她这几日又咳上了,出了门也还是要戴面纱巾子的。便是偷懒这一夜,也不肖去见那些亲戚朋友。总也不带点关系的,不过是老爷生意上往来和衙门里的友人官大人罢了。”
仙珠抬眸,赏了碧莲一杯茶羹,道:“知我者,碧莲也。”
红妆只得叹气,道:“这是姨夫亲自来相邀的,若是为了私己,倒不如不去的好,省得别人说是无礼。”
仙珠道:“我答应了去,便已经是礼了。若不是为了妹妹,我何苦去见那些不相干的人。妹妹又何曾见过出过远门,和陌生人说过几句话?三娘叫我管你,可如今你也不肖我的管了,凭孝义你是比我能成,以后也由你罢了。”
碧莲不知姐妹今日竟为了去宴会早晚的事情而相争,只是见了,帮谁都不是个理,怕得罪任何一方都是罪过,只道:“仙珠姐姐既然想拖延些时辰,早该吩咐碧莲,让红妆姑娘迟些备好胭脂粉笔的,如今画好了个模样,时间一长了,也散了粉,脱了妆容。实在不雅。红妆妹妹也不肖急,这是家宴,在自家里过的,多早晚都有人在,只怕是要通宵达旦的,咱这会子去啊,没准才是最兴头儿呢!”
红妆一时见碧莲伶牙俐齿,同姐姐相视一笑泯恩仇般,抱着彼此,牵着碧莲道:“好在有你个丫头,生的给你说死了,死的给你说活了!”
“她从前随我时,可不这样,跟久了你,学你罢了。”仙珠道。
“小姐,我哪有。”碧莲娇嗔,忙又推开二人,叫来丫头挑了灯来,怕去那边夜黑,路邪。
只是由二姐姐那边的妈妈带了过去,见着一株高楼耸立,上了楼阁台,才见着门口处有一块牌匾,写着《藏仙阁》三字。
老妈妈说:“以前不是这个名儿,因小姐们日常喜欢来这里,饮酒对诗,十爷就改了这个名儿,又给曹先生题了字,故而老爷就用了下来。”
仙珠一干人等未及进去,便听得楼阁处,处处是欢声笑语,女儿乐处如鸟雀跃,甚是喜气。正要进去,却听得有人摔碗碟的声音,几人吓得甚是,不敢再移步进去。
只听得里面有个女声,在哭,道:“爹爹何苦为难女人,谁不知周家的那位,是个野狼,家里三妻四妾也有了,讨了女儿去还能做什么!女儿宁愿摔碎这瓦罐,亦不愿嫁于周家人,爹爹有女儿那么多,谁嫁不成。二姐姐,三姐姐,再不济,那位刚回府的八妹妹也可。总之,女儿宁愿与甄家断绝关系,也不愿出嫁。女儿明日便去山里剃度,从此常伴青灯!”
“混账!”
众人一听,却是一道清厉的掌嘴声!
楼里众人齐劝,道:“四姑娘,别这样?”
再听,是方才说“混账”者,他道:“赵姨娘,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痴一个犟,不成体统!”
那四姑娘宝珠道:“不怪姨太太,怪只怪我生错了相门,荣华富贵享不倒,还要受人冷眼不止。比不上一个小姐,就连自己亲妹妹也是个人人笑话的傻瓜。我也不过是个被叫小姐的丫鬟而已。”
“你!”
听声音,似乎又有要挨巴掌者。只一道柔弱的声音哭着说道:“老爷,老爷,求求你,不要打她。你还不走,还等着给甄府丢脸不成。”
自此有人从东门退了出去,像是跑走了,后面跟着些许人,听不清声音,可议论却不少。
老妈妈也尴尬着脸,只说:“二位姑娘还是进去吧!”
仙珠红妆才相视一看,才踏步,就听到屋里人说:“今日真是甄某家门不幸,让各位兄友见笑了。甄某身子不适,且先回避,各位尽兴。”
不消说,这是甄寅也退去的声音,只听众人起身,恭送了甄寅便也散去了。
仙珠才见着有一个冰清凌厉的丫头出了来,模样却是可爱俊俏,见着人似有几分醉意,瞧了红妆一眼,懒懒道:“你怎才来,好戏都散场了。”
红妆刚要回话,就听老妈妈扶着那丫头说:“多有得罪,这丫头喝多了,老奴还是先送她回去,歇下罢。”
众人欠身,只是仙珠未等得及来问,这是那位姐姐妹妹,便又见屋里走出来一个愁然女子,模样却是和方才的那个醉酒丫头一致,只是神情多有哀伤,好似不大遇见些乐事,总是愁眉紧锁的。
仙珠见她覆有仙气,身上似乎还带了某些香气,甚是沁人,顿时心中有敬,便作揖一笑。那女子却也微微一笑,略弓了弓身子作福,而后不言不语便散去了。
红妆见仙珠一脸迷惑,心里想笑,道:“姐姐不是看错眼了,她们的确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是你未曾谋面的五姐姐和六姐姐。不过是性情不一,就好比我和你。”
仙珠这才恍然,道:“那便是玉珠冰珠姐姐么?”
“姐姐再猜猜,哪位是玉珠,那位是冰珠?那位是五姑娘,那位是六姑娘?”红妆因想起当日自己也是这样,猜不透那姐妹二人,便想来考考姐姐。
仙珠摇了摇头,只说:“后面出来的那位,身上多有些不俗的雅姿,举眉抬眸间,多了些冷气,可是冰珠姐姐也?先前那位,身子较为圆满,不似她这般清瘦,可是玉珠也?”
“非也非也。”红妆一笑道:“先出来的那位醉酒美人乃冰珠姐姐也,后出来清冷一笑的乃玉珠也?妹妹总是比姐姐长得成熟稳重些的。”
碧莲掩嘴一笑,道:“就你脸皮要厚。”
仙珠始一笑,二人又被屋里老妈妈一催,只得不再言论,跟了进去。
老妈子推开帘子的那一刹那,屋里却是热气腾腾,红灯笼高高挂,酒气袭人。只见桌子地下醉倒了几个,还有几个正坐于高堂就乐的。
有二姐姐过来,拉了腼腆的二人进里间,仙珠始坐下,便见着对面那日在莲花池里遇见的白衣公子,只见他目光咄咄,也往这边相看,仙珠不由得移开了视线,生怕自己被认了出来。只是垂头间,身后多了个人,愣是绕着她撞了一圈,从她后面扯下了面纱。
仙珠不由得一吓,正想躲,却见那人已经略过眼前,柔声道:“错了,错了,原来是你。”
二姐姐惠珠一听,只笑道:“什么错了,对了,这是你八姐姐,十弟,还不快给你这位姐姐进酒一杯。”
十爷一听,道:“姐姐?”心下黯淡,好似一颗流光的七彩石瞬时失了光,没了眼色般。
红妆一时见了,只道二人跟前来,递了酒杯来,要二人一同喝。
十爷才见神前的红衣女子,恍惚间竟沉沉迷睡而倒下。
众人听他嘴里还念着“神仙姐姐”,知他喝醉了,故而派了牡丹桃花来,送他回去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