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莲池奇缘 ...
-
且说那日仙珠得看仙女图,细巧之际却看到图上仙女的胸襟间佩戴有一玉佩儿,也是圆形模样,只见露出半边脚儿,模样却是和娘亲给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自己手中的玉佩儿却是残缺了一半。仙女图上露出的那一半刻着一个字——命。而娘亲留给自己的一半玉佩却刻着一个字——运。念及娘亲与此仙女图之联系,竟一时惆怅,越发看着图上的人,越发觉着她就是娘亲旧时模样,一时感怀,便是哭得不成样子。红妆进来,问是怎么,她也不回,只是陪着一同哭。
碧莲进了来,想起昨夜听地下小丫头说,三姑娘命不长了,昨夜里有名大夫进来,见了瞧了竟不给开药,不闻不问了。想她们是为的这事,便只好说:“姑娘,这都是命,三小姐有三小姐的命,人一旦活着,都得接受命运的安排。我们无外是常人,哭一哭也就罢了,没必要把自己活活折磨了。”
仙珠因问:“她怎么了?”
“不怎么,还是那个样子。姑娘想三娘这般常伴青灯,这就是她的命。你哭也哭不来的,何苦折磨自己的身子。我听说前儿几日,姑娘在莲花池旁撞见的公子不是咱们府上的少爷,而是府里管家家的表亲,是个作画的。今日儿府上才算热闹,因那十爷回了府,姑娘何不走动走动,去伊红院那边看看,走走,见一见这位十弟,去看些热闹喜庆的场面,也好散散心。”
“竟是这样。姐姐最是应该去见一见甄家未来的老爷子,咱们走吧。”红妆一时听得十爷的消息,也渐渐地起了心思,想他之模样,念他之靡靡之音,忽然又想起梦中之人来。
只是仙珠推脱,嫌那边远便不去了,待她们丫头都出去了。她便往那莲花池而来,正欲找着那位府上管家的表亲,想着那《仙女图》或许和他有的关系呢。
水芙蓉依旧清丽朵朵,鹤飞蛙鸣景是舒心,却是再也寻不着那位白衣公子来。仙珠便在池上坐着,却不知身后假山处站着了一个人。
那人红粉扑面,银盘圆脸,身高八尺,只是侧侧看着那女子之媚态,想正眼瞧一瞧,偏她只侧脸专注于荷塘春色。他想走近细瞧时,身后便有了丫头过来叫:“十爷,怎的在这,叫也不应声。”
原来那人便是府上的十爷,甄梦龙也。他看了看身后的丫头,说:“嘘,不许吵我,你瞧那美娘子,你知她是谁家的姑娘?”
那丫头催他道:“老爷子正找你,你偏在这糊涂,凭她是谁家姑娘,都已经在这府上了,还能逃得远么。只这一会儿,老爷要问你话,不可耽搁。你还不快去了,待会儿老爷问起你来,你又要挨打挨骂的。”
想来事态严重,那十爷不及问仙珠名姓,便后悔着匆匆去了。
只是来的和书阁,几位爷和管家们都在吃茶,甄老爷就静坐在堂上,拿着一卷书,正细细的看。
甄梦龙跳着进来,先是见着二姐姐,做了礼后正要去和父亲大人说话,却不想瞧见了二姑娘身后的丫头,一袭嫣红长裙,肤肌白里透红貌美似花,他兴兴走上去,只道:“这姑娘我见过的。”
红妆才听地下有人报十爷来了!不想果然进了来,相貌堂堂,朗才少年也。因他说的“见过的”,便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些梦来,那个模模糊糊的红影也在这一刻有了眉目,便是微微抬头而起,微微鞠躬作礼。
二姑娘瞧见了,只笑了笑道:“胡说,你何曾见过她。你昨日才回的府里,她昨日更不曾走动。你是见着好看的姐姐,便都扯这话来哄她们姑娘欢喜。”此话一出,众丫头皆笑。甄梦龙还想解释道:“不是胡说,方才在莲花池那边,真是见过的,不信你问牡丹。”正要找出牡丹丫鬟来,堂上便有人吆喝,说:“还不速来!”想来是老爷的催促,众人也只好作罢,推着他上前去了。
甄梦龙便是跪下,仍是回头来看红妆,只是越见越迷,道忘了回答父亲大人的问话,二姑娘提醒他道:“等你话呢!爹爹问你,你在你姨母家可有读过书没有,要你背一小段来。”甄梦龙只是愣愣发了呆道:“只在姨母家住一个月,父亲不是不知姨母家什么家境,哪有闲情读书,就连请的先生也是病怏怏的。”
红妆见他嘴滑,因而微微一笑,便也引起了堂上甄老爷的注意,他只是蹙眉,又问甄梦龙道:“净是些胡扯的,别的不求,你便把前儿你记下的书再念了来,今个儿也算是给你这姐姐见了礼,可能记得?”
甄梦龙便把曹植的《洛神赋》一概背了下来,一字不落,还带了些感情。只是这是说风花雪月的诗,不得老爷欢喜,眼见老爷拿了鞭子而起,离席下来便要挥鞭而下,二姑娘便道:“父亲万万不可,今日四座皆是贵友,愚弟虽蠢,可也是做得满卷诗书的愚材,方才爹爹也见过他写的诗文,难道还觉得不够才气麽。且今日是回家来头一日,一路颠簸,马儿都累了,更何况是人。”
红妆只是不愿见到严父拷打幼子的惨妆,便也慌忙跪下,一同求饶道:“见过姨丈,见过十爷。求姨丈不要责罚十弟。”
甄家众人皆叹,此女子只媚态却是当中最是出众的,却又没见过此人,听她叫甄老爷姨丈,却想不起来她是那位姨太太的表亲,只是称奇,甄府的姑娘模样却是一个比一个出落的标致。
“是啊,爹爹不要打十弟,不要打十弟。”这时,一旁的贝珠也跪了下来,护在十爷的身前,又是笑又是苦恼的那张脸,莫名叫人心酸。
甄老爷最是见不得这种小家情情,因而说道:“看在连贝珠都在替你求情的份上,也就今日不处置你,他日在背不上来,可休怪俺不客气。”正说着,王爷那边的福公公过来,说又事禀报,说是要请甄老爷过去府上一趟,叙旧谈天说地什么的。众人不敢耽搁,便都纷纷散了。
二姑娘因家务繁琐,便吩咐几个丫头开了些酒拿过来让众姐妹一聚,自己便忙自己的去了。
十爷因新见了红妆姑娘,一时好奇,问她芳名,问她喜好,还拉着她去那边走这边观赏了一遍,又问:“你待我见见八姐姐去,可好?”
红妆因说:“姐姐先时是要来的,可终究是因身子不适,又回去了。这几日怕是不能去烦恼她的。”
这时冰珠寻了众人来,只说:“你们好热闹的,怎么就丢下我了。”说着拉着红妆道:“红妆妹妹也在呢。”
红妆刚坐下来,便听到外头有人叫道:“宝哥儿来了!”
众人忙停下手上的棋牌儿,齐齐往冰珠那儿看去,红妆不知是什么事儿,只是学着大家都往她哪儿看,冰珠不理事,不屑道:“来便来了,吆喝什么,又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
几个人听了相视一笑,惠珠则只笑着说:“的却不是什么不认识的,宝哥儿回回来,总不见往玉春堂里走,外头有人来叫了,便是想着,让你过去。谁让你是他亲表妹儿呢!”
众人一听,齐齐称是,红妆只是觉得奇怪,不往这儿来,又往那里去?正想着,冰珠按下一牌说:“看牌儿,到你了。谁是他亲表妹,我可没天天缠着他,装可怜。你们歇歇,我去了!”说着,就要起身。
惠珠却不饶她,说:“谁让你们长得像呢!赶着去见他了不是!”
冰珠回头,垂了一口,说:“呸,我赶着去给我屋里的那只小东西添饲。”
众人一听,笑高了。红妆才听出这个中原因,倒是觉得有些稀奇,怎么同是亲表妹,那宝哥儿偏偏只去找那玉珠?不过见冰珠这般比喻的谩骂,也知道他们冤家宜解不宜结了,便也跟着笑笑,不再话下。
张宝玉方才进了翠玉亭,见着玉妹妹正坐在石椅上写诗,写得半天竟是做不完一首诗。宝玉不敢上前指点,只是围在后头看了半天,玉珠则是从湖面下的倒影了看出来了,他正急着干跺脚呢。玉珠回头,他方停下脚步,笑着脸,不言语。玉珠恼道:“你回回往我这儿来,总是这么不言不语,好似要来我这儿挨罚受训似的,俺不屑你在这儿一站,你且去寻十弟她们玩儿,省的让人看着,说我欺负了你。”宝玉一听,哎呀哎呀的叫冤说:“好妹妹,我这不是看你作诗且得慢吗?”
甄梦龙于是拉了二人上前,道:“这下子,又添了一‘红’,咱们该起个名字才行。”
冰珠因道:“早想好了,怡红三角儿。”
甄梦龙道:“好好好,该是这样。”说着拉了红妆要去梅园,带她赏花,一并丫头也都跟了过去。
仙珠因不见那日莲花池旁的公子,便心了闷了慌了,越走越离了隐玉院,到了高楼村,便见几个素面的丫头正在晾书,因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小丫头回答:“杜鹃姑娘的吩咐,要我们拿了这些诗书出来晾干,说是前几日下的小雨,把好好的书弄得发了霉了,要晒上一日才好。”
“你们姑娘是谁?”仙珠因问。
“不是谁,不过是舅老爷带回来的一个孤女,戴发修行的尼姑子,现在楼间抄佛书。你又是谁?”那丫头见她性子冷清,却身有异香,不曾见过府上有哪位姑娘是戴着张面纱,和杜鹃姐姐般,古怪得很,因而好奇问。
“我不过是感染的风寒罢了,不必见怪,你只当我是个丫头即可。只问你们,可否带我去见见那位杜鹃姑娘?”
两三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头的起身道:“姑娘跟我来吧!”
二人走至不知多少阶梯间,忽然听到有人问:“来者何人?”
那丫头道:“是府上的人,想要见您一面。”
仙珠听那女声沉稳中有气量,言语冷寒,想她定是个长辈,便回到:“我是过路之人,只是慕姑娘这高居鹤楼,故而前来拜访,不知能否与姑娘一睹。”
那杜鹃者道:“上来吧。”二人再则往上走。再上一高楼,便见着墙四面挂着好些诗词画卷,画卷上是各色的女子,画卷中亦有各色女子的生平事迹,以及作者的署名。再往上一层便是烛火通明,炉香四散的空堂,空堂里有一女子正坐在中央抄写经文,文静如水,淡然如花。
仙珠见礼道:“见过杜鹃姑娘。”
那杜鹃才微微抬头,眸中凸现她的白影,一步步走近前来,才看清她的真容,不想却是如此清丽的人,她搁下笔,让旁边的丫头推下去,道:“你跟我来。”说着,拉着仙珠到了一堂别间,也是空堂一间,言而四侧所挂的画之中,就有一副,和仙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仙珠问:“这,这究竟……”
“你可曾去过登湖州?”
仙珠摇头,她又问:“可去过瞭望台?”
仙珠道:“不曾去过,亦不曾听过。”
那杜鹃才失望一笑道:“这些画,是我从瞭望台买来的。我竟以为……”
“姑娘以为画上的人是我?”
“不,是我看错了。那么,姑娘你又是谁?”
“不过是这牢笼里的人,姓甚名谁又何必问,终究要离了这家门,过自己的。”
“我瞧姑娘自由看破红尘的佛眼,不如就称姑娘为尘外人,姑娘瞧这画上的诗做得如何,这诗是尘世人所做的,你们便是两种不同的人,你该和他和诗一首,当是回敬。”
仙珠自然想起那日莲花池旁的白影,因写道“红塘付心寻梦郎,遥望不见池花伞,良缘天定奈何浅,遗梦化作天上人。”如此,杜鹃才又带她一一观赏了这楼上的书画,随后也因到了诵经时分,二人再次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