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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珠戏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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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遗梦第九章
话说这日已经是初夏之景,院外蝉鸣不止,红妆一早起来和碧莲出外赶抓蝉虫,屋里便依旧只剩仙珠一人。为解三姐沁珠的那一片痴心,仙珠翻出了她送的那箱子笔墨书画来闲看。只是数十首曹植的诗,被抄成了两份。一份署名:景舟居士。一份署名:景舟看雪。显然两份诗稿临摹的作者,是不同的两个人,极有可能出自一男一女。景舟居士写的字,铿锵有力,俊毅不凡。景舟看雪写的字,字体小且有模仿景舟居士的嫌疑,但不难看出当中的细腻,温柔。仙珠只是被这些诗字吸引了,便翻找到了底儿。底下是一首曹植的《七步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仙珠不停的念,只是细看,是张发黄的纸,上面只有景舟居士一个人的署名,署名处有几滴水滴一样的印痕,浅浅的却尤为入眼。仙珠看了看窗外红妆和碧莲二人扑蝉的光景,再细看这几句当年曹家兄弟相争的诗句,一时有感。想这景舟看雪必定是那落泪人,于是自思量,写了首小诗消遣。
“问情几时有,情却同人在。问君何日来,君却矢情台。”
一时红妆进了来,要看她今日又痴痴的做了什么诗,她要去抢回,碧莲却也帮着红妆要胡到一起,不慎把那箱子打翻倒在地上,一副五尺长的仙女下凡画便被打了开来,搁在了地下。红妆不急抢那小诗了,蹲身下去把画卷捡了起来,三人一同看去。碧莲道:“这是谁人的画作,怎的把我们家小姐画上去了?”
红妆一时疑惑,道:“怎会,没几个人见过姐姐的容颜。这只怕是有些像罢了,何况姐姐长得仙子似的美,和画上的人有些相似算得了什么。”说着推给仙珠看。
仙珠因一时想起《七步诗》那张纸上的泪痕,忙把画作收了起来,说道:“你们整日里嘻嘻闹闹,没个正经。这是沁姐姐箱子里的画作。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让你们出去赶蝉的,你们做什么来了。”说着,忙赶了二位出去,回头来却把箱子又放回了床底下,不敢再细看。
红妆何曾见过姐姐这样慌张,只是一时记起仙珠姐姐那日在莲花池旁曾邂逅一个书生,正问碧莲那书生的模样,碧莲道:“像是个读书人,更像是个画家,身后驮着画具。”红妆定脚一想,点头一笑。碧莲问道:“怎么这会子问起,是什么事吗?”
红妆怕碧莲大大咧咧,便只说想去莲花池旁静静了,怕在哪儿遇到他,所以有所提及。碧莲也只好一同前去了。
二人正走至一亭子,正见一对红影走了过来。二人和红妆碧莲主仆一样打扮,衣衫都是红色、绿色。就连那红影身后的丫头也和碧莲一样年纪,笑脸如花。红妆为客,不便延误,只匆匆作礼,问道:“见过姐姐。”
“你是藤夫人家的?”那红影姑娘问。红妆摇头,红影又问:“白姑娘?”她身后的丫鬟纠正她说:“五小姐,你傻糊涂了。白姑娘只穿白色的衣服。她显然不是。”那红影不耐烦道:“我又没见过她模样,我怎么知道她今天是绿是红,是黄是白。”
众人一听,立即噗嗤一笑。亭外湖里,几人的倩影嘻嘻闹闹,好是生机。那红影姑娘说:“好了好了,不和你猜了。你必定是红妆妹妹吧。”
红妆笑着,走近又鞠躬回礼道:“是。”
那红影身后的丫头说道:“远远的,她就认得你叫红妆,这会子要耍你玩呢。你说我们家五小姐是不是最顽皮的。”
“是是是,你要不催着我往这边走走,我怎知你梁秋冰是要来看人来了。妹妹你别和她说话,不过是个底下丫头,最粗活儿的。”那五姑娘抓着红妆的手,要讨身后的丫头理。说着,众人一笑,便都齐齐坐了下去。
原来那便是碧莲说的,那个好心送伞的冰珠姐姐,只今日一见,果然是“甄府三红”之一红,连头上的耳饰也都是红色的。
碧莲最是喜欢这样善心的人,因而总是痴笑看着她,不多细话,见着她眉目清秀,好似鸟儿的眼珠灵动,便要和红妆一说。见着她肌肤貌美,便要掩着脸来夸。红妆何曾见过碧莲这般喜欢一个小姐,因说笑道:“五姐姐仁善,求你好心收下我们家啊莲罢了,你们快看看,她赞不绝口了。”
说得众人一大笑,五姑娘说:“我昨日才回的府里。二姐姐派人来说,妹妹回来了。昨日匆忙未及登门拜访,今日便是来了,好妹妹,快带我去瞧瞧她来。”
“不忙。姐姐这几日不适。五姐姐还是改日再来。咱们投缘,何不坐着说些悄悄话来。”红妆因不曾见过这样有趣的人,想来比及仙珠还要亲切投缘,竟是掏了心窝,有一句没一句都要和她聊来。因问起五姐姐的表字来,五姑娘道:“与胞妹一道取名,我是冰凉的那一个,她是娇贵的那一个。故而我叫冰珠,她是玉珠。”
红妆一时听出她的愤愤不平,想她心之想,道:“姐姐这是和妹妹恼了,不过一个名罢了,又何苦说出谁比谁娇贵来。真要去说,姐姐和六姐姐是一母同胞,双生子。你和她差的不过只是时间,又怎说这些作贱自己的话来,愣是给自己添了苦恼去。”
那冰珠一时失了方寸,便听红妆一言,收住了,只回头来问她表字,道:“妹妹表字是什么?”
红妆道:“只一名字,红妆。三娘说了,我与红色投缘,打出生见着红色的樱珞子,就要去拿。便就地取了个‘红’名。不及姐姐们的高雅。”
“那妹妹何曾上个学堂,从前和仙珠妹妹如何相处,最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可有人家上门来瞧了?”
红妆一时听了后侧的话语,不禁脸一红,起身道:“姐姐再要强嘴说胡话,我可就要生气了。”
冰珠一时不禁偷笑,道:“你是脸红,不是生气。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又有何不能言之。”
红妆见众人都笑,自己也偷偷地笑,要追着冰珠去打,冰珠躲她,道:“妹妹追我,我带你去看看凌翠苑里新长出来的花儿。”
红妆回头见碧莲推着要去看,自己本是不喜,却也只好随从。穿过牡丹亭,到了鸟儿鸣啼的花苑处,只见一座高楼伫立,当中有鸿鸟飞出,楼宇门口写着牌匾:凌翠苑。冰珠说:“这是养花养鸟的地方,我离开的这几日,只惦记着我那对金楼雀,不知如今如何了。妹妹们,快跟我来,咱们去逗逗鸟儿玩。”
冰珠叫出几个婆婆来,把她的一对鸟儿拿出来,与众人观赏。这也是她最得意的事情。偏不想,两个老嬷嬷支支吾吾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推你,就是不去。“怎么,平日不是争着要去拍我的马屁,嚷嚷着今日我去明日你去吗?怎的,婆婆妈妈了?”冰珠脸色一时煞白,又问道:“珍妈妈怎的不在?”
那二人一听,才唯唯诺诺跪下回道:“回禀姑娘,珍妈妈因病家住去了。”
“那我的一对鸟儿是谁养着,怎的不拿下来!”冰珠这时已然心底有了底儿,只是闭眼,言如饮水冷,静坐与花丛间。
跪下的两位婆婆道:“这,是我们对不住姑娘。可我们也没办法,头回都是老珍看着的鸟儿,谁知她那几日病着,让手下两个丫头去喂养。因珍娘再三叮嘱,说是五姑娘最疼的鸟儿,非照顾好不可。两个丫头便是尽心尽力,尽心尽力……”老嬷嬷已然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细说下去。
红妆只见后头有人推着两个丫头上来,那两丫头还抹泪跪下求饶,想来,那一对鸟儿怕是凶多吉少的。便不好出声,只是细看冰珠姐姐要如何的处置那二人。只见冰珠仍是冷言问:“尽心尽力,又怎么会死!?”
两个老嬷嬷一边扭打着两丫头,一边拖拉着她们上前,说:“坏就坏在尽心尽力。这春花前头才喂了鸟儿出来,没得告诉秋月,秋月后头又进了去,也是一番喂食。姑娘可想,鸟儿张嘴就吃,不知温饱。吃得撑了,也就死了。我本想让珍妈妈再给你买一对回来,不想珍妈妈说要等你回来,再处置。如今这两丫头我们也打过骂过了的。姑娘要怪,就怪我们罢。”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又叹,别人都等这冰珠小姐发脾气一场时,她却偏偏饶了两个丫头,忽地笑了起来,说道:“也真有你们这般尽心尽力的,竟然好心把我的鸟儿弄死了。罢了罢了,看来你们谁都不可靠,你们各自扣除半个月的月钱,等珍妈妈回来,让她再给我买一对新的。”
两嬷嬷正等着挨打受罚,却不想五姑娘这般从轻发落,一时感激涕零,急急跪下谢了才去。冰珠却不恼那两个丫头,问她们:“你们两以后还帮忙着照看我的鸟儿,只是这等糊涂之事不可再有。你们好自为之。”
两丫头不过十来岁左右,听得冰珠绕过,便也磕头道谢,跟着妈妈们下去了。
冰珠身后的秋冰姑娘道:“小姐怎的这般轻易放过她们,这对鸟儿是好不容易养成了的,多可惜,白白的送了性命,却无处可申冤去。”
冰珠笑着和红妆解释:“我先前那严肃的脸不过是装的罢了,那里就这样认真了。再说那两丫头经此一次,也不知受了两嬷嬷怎的欺辱,再怎么责罚,也没了新意。倒不如不罚的好。不过今日只这一件扫了两位妹妹的兴致,确是该罚。”
红妆笑道:“姐姐带我来,便是想见那一对鸟儿。如今鸟儿没了,却见着两个丫头,丫头起的雅名‘春花秋月’,诗有云: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想来看人比看鸟儿有趣的多了。”说着,和着众人一并笑了。
冰珠陪笑道:“正是这个理,大家都想看戏,我偏不让你们称心如意。”
秋冰见她又扭起小嘴作大小姐脾气,因而驳她道:“姑娘总爱和六姑娘争,这不也是一场好戏麽。咱们称心如意看戏的人多着呢。”
显然冰珠不大悦身旁的丫头说起六姑娘,便打了一下秋冰,瞪着眼道:“你小心,改日我把你换过去她那边,备饭奉茶做戏给我们看。”说着几个丫头又是一笑,这时五姨娘那边过来催吃饭了,冰珠才要邀请红妆一同前往,红妆因仙珠姐姐只一人在隐玉院,怕走远叫人不得应,便只好推辞了。回来依旧过得牡丹亭,却在这边远远的瞧见了秋冰姑娘,因叫道:“秋冰姑娘,你怎的又回来了?”
只见那丫头直直而走,并未发现身后有人跟着,红妆一时恼了些,只疑虑:“那丫头怎的走得这样快,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碧莲见了,也说奇怪,道:“咱们比五姑娘走得快,怎的她在咱们前头了。姑娘见着没,秋冰姐姐还摆起了架子,叫不应声了呢。”因那人已经走远了,红妆只好说:“罢了罢了,兴许是隔得远,她听不见罢了,咱们走吧。”说着,二人仍旧回了隐玉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