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子爵的烂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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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生活充满坎坷，幸福总不长久。就在这一夜，纷乱的马蹄声彻夜不息，整个庄园内都笼罩着不安的气氛。
第二天一早，达西通红着双眼宣布集合全部仆役：
“很遗憾地通知大家，父亲在今日凌晨3点40分离开了我们。他离开时非常平静，没有受太多苦。在这里，我要感谢劳伦斯先生连夜赶来，为父亲做了临终祈祷，让他毫无遗憾地前往乐园。接下来的事情，一切照旧，请大家听从雷诺太太的安排，关于葬礼的典仪，韦翰先生也会从旁协助。”
高耸空荡的大厅里，回荡着他冷静但艰难的话语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隔着厚厚的靴底，依然沁得人心凉。
瓦尔蒙陪达西抄了一上午的请柬，下午又被老爹拉去帮雷诺太太清点丧礼用具数量，到了晚上才有空去探望乔治安娜。小姑娘经受了这样的打击，哭得站都站不稳，晚饭什么都没吃，看得瓦尔蒙很是心疼，哄着她吃了点饼干牛奶才离开。
晚上的彭伯里，安静得好像和白日完全不是一个地方。瓦尔蒙举着蜡烛，行过厅堂，前尘往事倏然浮现。自己继承爵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肯定不像达西家的这对兄妹一样失魂落魄。他记得丧礼办完的第二天他就去了相熟的妓馆。当姑娘们摆出深情款款的模样问候他“我真为您难过，子爵大人”时，他说什么了？啊，他当时回答道：“那就用您温柔的胸脯抚慰我吧，我的美人。”
走廊那头有个房间透出火光，屋里达西正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壁炉的火映着他的面庞，空气中弥漫着樱桃木燃烧时散发出的悲伤香气。这个房间并不大，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像，是历代达西家的家主。壁炉边的条桌上甚至还有一张乔治韦翰的小像。这是达西老爷病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瓦尔蒙倚在门口看了半晌，终于迈步进入，拖了张椅子坐在达西边上。达西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子爵说：“其实人刚离世的时候，灵魂并不会走远。他会在熟悉的地方徘徊，最后看看他在意的人。”
达西冷冷道：“原来你也死过吗，竟然知道得这样清楚。”
“当然。”瓦尔蒙抓住达西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第四个扣子处，眼里闪烁着火光，声音喑哑：“就在这里，一只合乎规制的佩剑划开我的衣裳，刺进我的皮肉，穿过我的脾脏，从另一头冒出来。别以为我在说笑话，那一瞬间我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凉意，生命的力量从我的体内缓缓流出，让人觉得寒冷。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轻越高，眼前很快呈现出一整片伊甸园。果树，夏娃，天使在纵情歌唱，丘比特淘气地把他的箭指向我。我想你现在一定像我当时一样好奇，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也能去天堂？我仔细一看，哈哈，原来我看到的只是屋顶的彩绘而已。”
达西已经确定他只是在胡说八道瞎打岔而已，但他没有出声，他喜欢这个故事，想继续听下去。
“我飘在屋顶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人们围着它哭泣不止，仆人伤心欲绝于失去一个慷慨的主人，那个刺死我的凶手，更是悲痛得好像失去了最敬爱的兄长。我是对得起他这份尊敬的，毕竟我赐予他杀死我的荣光，将复仇的利刃亲自递交到他的手上。”
达西突然发问：“你是他的仇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我破坏了他对爱情的痴恋向往，让他认识到人心的软弱与残酷。”瓦尔蒙暗想，我可不会告诉你我享用了他的恋人，把一个天真的傻姑娘变成精通情爱的美妇人。
“所以他向你复仇？”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达西不解。
“事实上是我的敌人利用了他，她蛊惑她的骑士向我提出决斗的请求。可怜的骑士是一个多么纯洁美好的少年，他爱我如最亲密的友伴。可我的敌人是最狡猾的狐狸，她只用了一点小小的伎俩，就骗取了他全部的信任，激发了他全部的怒火，冲向我。”
达西敏锐地发现：“她，你的敌人是一位女士？”
“哦，没错，梅尔特伊夫人。我曾视她为最贤明可靠的朋友，可她背叛了我的信任，甚至妄自尊大到以为能像玩弄别人那样玩弄我。以往的我也许并不介意和她周旋一番，但那一阵子我突然失去了逢迎她的耐性。她的外貌也许足以迷乱人心，但她的灵魂丑如魔鬼，她不配我的费尽心机。于是我干脆利落地宣战了！
“接下来就是最精彩的时刻了。屏住呼吸，且听我慢慢道来。当我收到骑士的决斗书时，一个绝妙的计划就在我脑海中成形了。死亡并不能让梅尔特伊夫人受到应得的惩罚，我要在她活着的时候剥夺她所在意的一切，她的名声，她的地位，她的信徒，她的秘密。我要让她一无所有地活着，受尽磨折痛苦。而我所付出的代价相比之下简直微乎其微——
“那就是我在世上已再无所求的性命！”
达西心脏一紧，下意识捏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一道深深的红印。
“唯有将死之人的话语才最真诚，这条命足以用来取信她的骑士。天知道那愣小子的剑术有多烂，要输给他可真不容易。当我不着痕迹地把我的胸膛送到他的剑下时，他的惊惶失措瞬间抚慰了我伤口的痛。而当我拉着他的手声称他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要求家人绝不向他报仇时，他的泪水可真是清澈动人。
“就这样，我把这个被梅尔特伊夫人所蛊惑的年轻人给拯救了出来，我还把我敌人的罪证也交到他的手上，委托他全权处理。他很快就会发现，他的痛苦其实从不源于我，而源于他一直仰慕的那位智貌无双的善心夫人。这位本性正直的年轻人，很快就会按照我的吩咐将罪证公开。他的身份足以让人们相信他的话，而那些罪证足以让我的敌人身败名裂，像染了黑死病的老鼠一样，从此过着被人耻笑和鄙夷的生活。”
达西没有丝毫表情地盯着瓦尔蒙，然后骤然下手撕开他的衬衣。铜纽扣叮当落在地上，衬衣下露出一片雪白干净的胸腹，除了一线浅浅的绒毛，半个伤痕也没有。
“说谎！”
瓦尔蒙哈哈大笑：“真是骗不到你啊。”
达西听着自己渐渐恢复正常的心跳声，觉得这个故事简直烂透了。
达西的姨母凯瑟琳德伯夫人在报纸上看到姐夫的讣告后，二话没说就带着她唯一的女儿安妮来到了彭贝利，主动请缨照顾侄女乔治安娜，达西对此深表感激。这是一位既明智又坦率的夫人，她对于仆役们的活计总有十分独到的见解，并且毫不吝啬地指导他们，遇到对方疏忽大意，她的严厉批评更是立时滔滔而出，如莱茵河水一样绵延不绝。即使她既没有亲自下过厨，也从未亲手喂过马。
彭贝利的仆人训练有素，对于她的指导和批评都十分谦虚，然后接下来工作的时候依然是按照自己原本的方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凯瑟琳德伯夫人认为正是她的指点使得仆人的工作更上层楼，也就格外满意。
于是双方都皆大欢喜。
安妮却和她的母亲恰恰相反，苍白无神，怯懦软弱，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老鼠，总躲着达西，即使她的母亲似乎总想把她和她的表哥凑做堆。
连瓦尔蒙谈起她都不禁摇头：“实在不是我偏心你，这姑娘要想当彭贝利的主人，非得有白金汉宫做陪嫁不可。”
达西不喜欢他在谈论起皇室宫殿和自家表妹时的轻佻态度，从胸膛而起沿着鼻腔发出重重一哼。
凯瑟琳德伯夫人忙于指挥家事，训斥仆役，陪伴乔治安娜的重任便交托在安妮身上。可安妮拙口笨舌，大脑空空，既不能有效劝慰表妹的悲伤，也很难想到很好的话题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整日里，无非是两人相对而坐，吃吃喝喝，散步午休，一人想起来哭一会儿，另一人对着窗外发呆，或者有时悲从中来也跟着哭一会儿。
自圣诞夜之后，连绵下了好几天的雨，午后雨乍停了一会儿，凯瑟琳德伯夫人便乘着马车，携着雷诺太太，去镇上采买她刚刚火眼金睛发现的不足物事。达西带着韦翰先生去安抚佃农，通告葬礼时间。乔治安娜早上哭了一场，此时困倦，回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并再三表示自己带着女仆就可以了，无须陪伴。安妮只能一个人，对着窗外阴沉湿漉的天气，靠着壁炉默默地摆着棋盘。
她苍白的面色在这样的天色下，简直看不出半分少女鲜活的气质，倒和大理石墙面浑然一体，暮气沉沉地让瓦尔蒙也看不下去了。
他突然道：“英国的天气可真是糟糕透了，不是吗？”
安妮扎听到瓦尔蒙和她说话，仿佛在安静午夜里听到一声炸雷，惊得手一抖，碰落了两枚棋子。神色慌乱之中，显出两分小女儿憨态。
她嗓子眼闷出一声“嗯”，低如蚊蚋，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听见了。她匆匆弯下腰，去拾棋子。手伸出去，指尖所触之处，既软又暖，碰到的不是棋子，却是瓦尔蒙的手背。安妮触电一般弹了回来，却在抬头的瞬间碰到了棋盘桌沿，嘭嗵一声，象牙棋子又硬又沉，哗啦啦往下掉落，砸得她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哈哈哈哈~”有人却不合时宜地幸灾乐祸起来。
瓦尔蒙原本就蹲在地上，此时扔掉手里的棋子，身子一探就附到她的膝前，整个人都凑过去查看她的额头，口中笑声不止，成年男人的气息就这么扑在安妮脸上，熏得她涨红了脸，半分不敢动弹。
瓦尔蒙愧疚地摸了摸她额角的红痕，顺手擦掉她滚落的泪珠：“不要紧不要紧，没有破相。抱歉，我并不是在嘲笑您，只是觉得您慌乱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这样的一句无心的夸赞，对于久经沙场的风月老将来说，连开胃菜盘里做装饰的鲜花都不算。暧昧的花言巧语已成他灵魂深处流淌的本能，即使是对着上帝也正经不起来。可是安妮长这么大，被寡居的母亲严防死守看护着，哪里和男人这样亲近过，更不用说是瓦尔蒙这样在巴黎社交场所都无往不利的花花公子。
她开始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灼烧起来，从内向外地焦灼着自己的皮肤。仿佛嫌她还不够窘迫无措，脚下一轻，她已经被人腾空抱起，一阵天旋地转，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落在沙发上。
“啊！”安妮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声音顺着喉咙刚刚冒出半截又慌乱地缩了回去，哑在紧闭的双唇之中。
瓦尔蒙不禁失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裾。心里不乏同情地想着：这么可爱的姑娘，怎么就被母亲管束成石人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子爵的烂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