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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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贝利的寒雨一直淅淅沥沥到葬礼的日子。
达西老爷生前最信任的律师挟着伦敦的寒风到了。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乖张的中年人，从血缘上说来似乎是达西的某位远房表叔，虽然这个房七攀八绕已经远得彼此都记不清了。他的个头和达西老爷差不多，傲慢冷漠的腔调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从这点来说，血统的力量确实无与伦比。他下了马车，大刀阔步地走过迎接他的达西和韦翰，半句寒暄没有就进了屋内，边走边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先生勿慌，有我呢！”
一句话，便让人定了心神。瓦尔蒙暗自称奇，这位律师真是比主人家还有架子。
“节哀，我的朋友。”紧随其后的则是费兹威廉，达西的表哥，大学里同窗四载的友伴。达西的舅舅——费兹威廉伯爵声称自己旧疾犯了，只派遣他的这位小儿子以示慰问。碰巧和律师乘了同一趟火车，于是相伴来到彭贝利。
达西很高兴看到他，面上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短暂的笑容：“听说舅舅里给你捐了一个中校？”
费兹威廉中校很有军官的稳重威仪：“预备过完圣诞节就去军队报到。”
瓦尔蒙心念一动：“你要去哪里打仗？”
“法国战场。联合军团原本打算再静观其变一阵子，可旺代的农民起义已被共和军政府镇压得差不多了，为防给弑君者更多的喘息空间，联合军团打算近几个月就进发巴黎。”
达西有些忧虑：“你要注意安全。那个什么共和国可不讲规矩，连贵族都杀的。”
费兹威廉倒想得开：“为陛下奉献生命是我今生能获得的最大荣耀了。不说这些，姑妈和安妮表妹是不是也来了？再不去问安姑妈怕是要生气了。”
瓦尔蒙心中一沉。
葬礼很隆重，十里八乡的绅士淑女都来了，连本地的执政官也到了场。途中道路两边挤满了达西家的佃户和仆役，甚至还有一些租住达西家房屋的居民。他们在棺木缓缓从道路尽头出现的时候，自发跪倒在地，如冬风刮过荒地，枯草应风扑倒。枯草上还残留着露珠，如人面上的晶莹泪水。他们的惶恐和忧虑毋庸置疑，主家骤然变化，未来不可预知。
韦翰先生偷偷揪住自己的儿子：“你今天怎么了？专心一些。”
瓦尔蒙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葬礼，不喜欢一切沉默庄严的场合。那群诚心诚意跪下的农夫们令他觉得胸口闷了一块巨石，韦翰先生惨白的面色，达西难以自抑的通红双目，乔治安娜即使抽泣也努力站住的身影，更是让他想立刻冲逃出去。
尤记得上一任瓦尔蒙子爵过世时，男仆们虽也都低头跪下，双手却不怎么老实，不停往身边的漂亮女仆裙下伸去。那时他冷眼旁观，只觉得有趣，没有半分要惩罚的念头。他甚至在想，老子爵风流一生，比起教士们死气沉沉的念诵，更希望来场没羞没臊的聚众狂欢也说不定。
瓦尔蒙甩开韦翰先生的手，避开对方震惊的眼神，挪步缩到后方。头戴黑纱面色哀戚口中却聊着各家八卦新闻的夫人，和没见过逝者几回此时却赞美不断的官员绅士，正细细簌簌地等待着仪式快点结束，这样的氛围反而让瓦尔蒙觉得舒坦多了。
加罗先生是靠达西老爷的资助才得以念法律大学的，毕业后很快就成了达西家的专属律师。他这次来，一是参加葬礼，二是帮助达西处理所有财产继承上的法律事务，三则是宣告达西老爷曾秘密设立的遗嘱。
文件整整齐齐放在达西老爷生前的书桌一角，加罗先生面向众人：“是否现在宣读遗嘱呢？”
达西点点头。加罗先生已经事先向他暗示过，遗嘱的内容并没有不可公开的机密，此时仆人们早已离场，面前皆是血亲挚友，自然无须隐瞒。然而，总能在细微处发觉不妥当的凯瑟琳德伯夫人，对着瓦尔蒙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些天，除了探望乔治安娜，瓦尔蒙白日几乎和达西形影不离，当仆人被要求离场的时候，他半分都没意识到自己也应在其中。
“也不看看这是你能待的场合吗？”凯瑟琳德伯夫人厉声喝道，倍显威仪：“我侄儿宽厚仁慈，你们就更应当时时把恭谨慎行记在心里。彭贝利的仆人可不能这么没规矩！”
羞恼和愤怒瞬间冲破瓦尔蒙的头顶，他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当场翻桌子。第一次，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羞辱：嘿，不要以为穿得人模狗样就真是一位绅士了。你这个仆役杂碎应该呆到仆役杂碎能呆的地方去。
他冷着脸扫过众人，只看到一片沉默。无论达西老爷在生前是如何看中他，无论达西和乔治安娜平日和他多么亲密无间，无论这份遗嘱里是否有和他相关的条目，都还远不足以让他拥有和在座其他人平起平坐的权力。纵然有些人对凯瑟琳德伯夫人的态度不以为然，但他们显然认为没有必要为这点小事驳她的面子。
除了最最可爱最最善良的乔治安娜：“姨妈~ 可我想要乔治哥哥陪着我~”
“乔治安娜，我亲爱的妹妹去得太早，所以很多事情没有人教导你。对于一位小姐来说，和这种身份的人过分接触是不适宜的。如果他有足够分寸的话，也决计不会让你为难。”
达西犹豫了一下：“如果遗嘱中有和你相关的内容，我稍后会如实转告你的。”
乔治之所以要留下，莫非是想确认达西老爷是否给他最疼爱的教子准备了一份临别礼物？达西觉得乔治有些多虑，自己又不会吞他那点零花钱。
或者，乔治在期待一份超乎寻常的遗嘱？达西皱起眉头，达西老爷再疼爱乔治也不可能把大部分家产留给他。因为这不是他一人的财富，这是达西家族历代祖先世世累积，并要通过一代代长子传下去的财富。这是规矩，是法律，是他生时享受尊荣，死后被子孙敬仰的唯一方式。
瓦尔蒙已能听到自己牙关吱呀作响的声音。忍住！他绝不能在乔治安娜面前失态！
“那么，请容许我，先，行，告，退！”随着他的离开，屋里重新响起了律师的声音，那声音被禁闭的房门隔开，只留下死一般沉静。
一个小时后，达西的贴身男仆弗莱彻在马厩找到正和马夫聊天的瓦尔蒙。
“哪只马都休想从我眼皮子底下丢掉，我睡觉都睁着眼呢！” 马夫胸脯拍得砰砰响，“不过……”
“不过什么？”瓦尔蒙问。
“去年有位先生说要借马去打猎，结果中途没有拴好，竟然把马弄丢了。虽然说绅士们总是明智的，但……”
“但这位的智慧显然还有待挖掘。”瓦尔蒙狡黠道：“那个蠢货没给你添麻烦吧？”
马夫被他的俏皮话逗得笑弯了腰，愚蠢的先生不太多也不太少，彭贝利每年总要接待几个：“不会不会！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认得达西家的徽章，会帮忙送回来的。”
瓦尔蒙缓缓地抚摸着凯瑟琳德伯夫人的那匹棕红大马，笑容满面下双眼渐渐眯起。私卖的可能性看来不高，烧了马厩动静又太大，不如偷偷放走几匹马，然后在被他人发现之前一刀割下马的脑袋，让他们看着马尸惊慌失措，方解自己心头之恨！
弗莱彻打断了他的思绪：“乔治，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瓦尔蒙用喷过香水的手帕擦了擦手，抹掉马毛。这举动既缓又轻，十分优雅，却看得人寒毛直立。
马夫和弗莱彻面面相觑，奇怪，也没风，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
瓦尔蒙踏入书房时的表情让达西莫名有些心虚。他尽力轻松地把遗嘱文件递过去：“父亲给你留了两千英镑呢，让你结婚的时候置业安家，还嘱咐我多多照拂你。他对你可谓厚爱了，你可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这笔钱对于达西家来说固然不多，但对普通人来说也很不少。在这个年代，100英镑的年收入已可以在乡间过得颇不错，达西老爷一口气就给了教子普通人二十年的收入，足以购置产业做个收租子的富家翁了。再加上事先安排好的牧师工作，只要乔治愿意本份度日，不沾恶习，这一生都将生活得优渥舒适，每年甚至还带能全家去巴斯泡泡温泉。
然而瓦尔蒙一掌挥开那片薄薄的纸张，只盯着达西道：“我在等你的道歉！”
达西放下遗嘱：“不，错的是你，不是我。”他终于确认乔治是为方才被赶走的事生气了，可是这一次，他不想再纵容。
瓦尔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错？我最大的错就是在那只死老鼠一样的蠢妇羞辱我的时候，容忍了她！”
“注意你的言辞！” 达西也被他挑得有些起火，重习英语后的乔治常常脱口而出粗鄙之语，非常有失身份。
“言辞……我是不是得说，[我真敬佩愿意娶她的那个男人，很少有人愿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这样会不会让你听上去好些？”
这分明的挑衅让达西勃然大怒：“姨母说得没有错，你确实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乔治最大的问题其实既不是好赌也不是轻浮，而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从小他和达西争夺教父的关注，于是谎话满口，伪善虚荣；成人后更是变本加厉，甚至染上赌博的恶习，因为仅凭辛勤努力，他一辈子也赢不了达西的泼天富贵。同样的儿时玩伴不分你我，越是长大地位却越是千差地别。于是乔治越来越恼，越来越恨，而达西也最终选择远离他。他期盼着，也许足够的距离能让乔治放下心结？
可再没想到，乔治病了。病中的他陡然卸掉了前半生全部的重压，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和亲近他的童年友伴。达西很高兴重新拥有这个朋友，加上达西老爷的偏爱，毕业后乔治在彭贝利的日子，潇洒得有恃无恐！
可直到今日，达西才陡然发现，世界一如既往，他和他的距离也未曾真的有所改变。
达西家可以宽容他，那么当乔治离开达西家的时候呢？茫茫宙宇人人都各安其位，世界才有了秩序；人人都各司其职，世界才稳定运转。看不清脚下所站之处，破坏秩序，害人害己者，终有食恶果之日。
闻听达西所言，瓦尔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定：“好好好，是我眼瞎！”
他身为贵族，本该自矜身份，却自以为与达西投缘，将他视作朋友。如今一片真心终于被人踩在脚下，狠狠践踏！这就是他对一介平民折节下交的下场！
好笑，太好笑！瓦尔蒙放声狂笑，笑得自己肝胆俱碎，笑得旁人心惊神荡。
“你笑什么？”
瓦尔蒙恶狠狠道：“我笑你，也配和我这样说话！”
“滚！滚出去！”达西气得浑身发抖。
瓦尔蒙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你会为你今天说的话而后悔的！我保证，那位老鼠姨妈也会！”
安妮对费兹威廉表哥的印象比对达西表哥要好很多，费兹威廉随和亲切，每年都会来探望她，关切她身体是否健康。可是她的母亲却不喜欢她和费兹威廉表哥多接触：“他是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没爵位也没钱，哪里配得上你。还是达西好，家财万贯，你才不会受苦。”
安妮是家族中最后的继承人，凯瑟琳德伯家所有财富最终都会落到她的头上。彭贝利确实很漂亮，但自己家也不差啊，达西再有钱，冷冰冰的样子看了就吓人，她才不要和他说话。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想起了达西表哥家的仆人之子乔治韦翰，他长得那样好看，声音又那样好听……
她捂住突然有些发红的面颊，重重摇头，把纷乱的思绪都赶走。她被母亲圈养在家中，连个同龄的女伴都没有，少女心事无处可诉，只能一次次地丢至心底，腐朽发酵，化成一滩烂泥。
“韦……韦翰先生，下午好。”
瓦尔蒙撂完狠话便冲出了屋，在花园里绞尽脑汁思索如何才能让达西悔不当初。不巧碰上迎面而来的安妮，娇怯怯的身影站在花道中央，如一尊雪地上开出的一朵玉兰。
瓦尔蒙眼神一变，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尊女神——
复仇之神墨格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