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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庄园主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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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达西老爷今天的精神好极了,连声音都格外洪亮,“站好咯,听我为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瓦尔蒙和达西面面相觑。他俩刚吃过早饭就被告知达西老爷在书房等他们,不知是什么消息需要这么正式的谈话。
“有人告诉我埃文牧师因为年纪渐大身体不佳,需要一位助理牧师帮他处理事务,年薪80镑。没错,乔治,我立刻就给他写信推荐了你!只需历练几年,待到他退休后接替他的职务,到时候你可就能拿到400镑一年了!这钱足够你置一套宅邸,娶一个漂亮的老婆啦。”
瓦尔蒙顺从地表示出喜悦的心情,“哇~谢谢您,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棒的消息!”他走上前去吻了吻这个心心念念为他谋划人生的老人,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达西做了个鬼脸。
达西瞪了他一眼,又问:“乔治什么时候要去入职?”
“埃文牧师希望越快越好,不过我推到了新年之后。我可真舍不得你们刚回来就又要走一个。”
瓦尔蒙扒在他肩上:“我也舍不得您,教父~”
老爷子笑骂道:“违心话!父母舍不得孩子是天性,做子女的却总盼着能摆脱父母尽早得以自由。”
“好了,我要宣布第二件事情,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重大任务。”达西和瓦尔蒙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英国的庄园主通常会趁着圣诞节布施穷人,招待佃农,展现主人的慈爱与关怀。因为达西老爷身体一直不大好,达西也一直在外上学,前几年这桩事都是管家操办的。佃农们绝不会因此而有所不满,但内心也难免会对主人家有生疏之情。这正是达西老爷不希望看到的。他已是半截埋进黄土的人,对这些无所谓,但他得给达西家唯一的继承人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名声。所以,达西和乔治得到的任务就是全权主办今年的圣诞宴会。
乔治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事其实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不过是帮衬一二凑个热闹而已。他对此事也确实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在法国,除了少数离了葡萄酒就不能活的人会时常待在自己的葡萄庄园里,大部分贵族对于管理农庄都没什么兴趣。他们更热爱待在城市,待在巴黎,那里有永远开不完的舞会,有永远办不尽的沙龙。只要田租按时交付,他们就决不会多过问一句,瓦尔蒙上辈子只有在核查遗产的时候巡视过一回自己的领地,之后就迅速把它们委托给一位代理人,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他原本纸醉金迷的生活里去了。
他瞟了一眼身旁人,达西正严肃地回答道:“好的,父亲。”
说是让达西操办,但显然需要他做的事情并不算太多。一切都有惯例可循,不过根据今年的收成状况和人口变动情况调整数量罢了。此时,他和瓦尔蒙正在检查送给佃农们的圣诞礼篮,里面都是些家常的吃食用品。
“……克拉克夫人家上个月没了孙子,所以给他们多添了两棍面包以示安慰。村东的哈里森年初娶了太太,也添了女人家的针线彩带……”雷诺太太借此机会在一点一点给他们讲各家的状况。
“哈里森太太就是哈里森的表妹对吧?”达西问。
“没错,少爷好记性。是哈里森舅舅家的女儿,住在隔壁镇,他们从小就订了亲。”雷诺太太
瓦尔蒙咋舌:“你还真能记住自己所有佃农家的状况?”
达西诧异看他:“当然要记住,不然怎么安排活计。”
往年由管家安排人分发的礼篮,今年也由达西主持。此时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等着车夫整理一车的礼物。他高高在上地对瓦尔蒙说:“你要一起去吗?”
瓦尔蒙无所谓道:“为什么不呢?”
“乔治哥哥,你们去哪儿?”乔治安娜期待地扒着窗台向外看。
达西仰头喊道:“我们去办事情,你在家好好休息,乖乖等我们回来!”
瓦尔蒙双手围住嘴,也冲楼上大喊道:“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乔治安娜听到了她期盼的邀请,咬着嘴唇不言不语地看向达西。瓦尔蒙笑着替达西回答了这句无声的问询: “为什么不呢?”
既不想答应又不想扫兴的达西尚未来及开口,就眼睁睁看着妹妹像小鹿一样快乐地换好衣服跑出来。他眼刀扫过瓦尔蒙,一扬鞭:“出发!”
瓦尔蒙也曾布施过,不过多少都带着与行善无关的目的,比如收获某位女士对他的好感。那时的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听到他的仆人宣布他的恩赏,等着穷人们激动万分地趴在他的马蹄前,倾诉着对他的感激和对这份仁慈的赞颂。他事后对他的仆人说:“他们的泪水如此真挚,我甚至觉得自己污浊的灵魂都被洗涤一新。”在他看来,这便是对他善行的回报了。
可当他看到达西翻身下马,像普通人一样一家家敲敲开佃户的房门时;看到乔治安娜非要跟在哥哥身后,抱着对她来说明显吃力的礼篮亲手递给他们时;看到佃农们兴奋又亲切地喊着“达西少爷”“乔治安娜小姐”时;看着一家家在收到圣诞宴会的邀请后,往即将离去的主人怀里塞满水果鸡蛋时,他还是被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震撼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它很美丽,很耀眼,纯净而坚硬,像最漂亮的钻石。达西仍然板着他的扑克脸,一点也不亲切,可他能叫出每一家家主的名字;乔治安娜年幼天真,除了会问候身体外什么客套话都不会说,但她的笑容如此灿烂真诚。这一路下来,他们许诺帮忙修缮房屋三间,减免来年田租两家,允许7个年轻姑娘8个少年小伙去彭贝利面试做仆役,甚至还答应帮一个儿子去外地当兵许久没有消息传回的老妈妈查一下她儿子的下落。来时,满车的礼篮;走时,满车的吃食花果,甚至还有一个枯草编的项圈。
他问:“达西,为什么呢?这种事情,随便安排个下人就可以做了。”
达西低头看着乔治安娜,小姑娘今天实在累狠了,她蜷缩在哥哥怀里,没一会儿就随着马背的起伏颠睡着了。达西怕她摔落,抱得更紧了些,他想了想道:“他们替达西家干活,我便有责任要照顾好他们,倾听他们的需求。是你不记得了,小时候这些人常来家里做客,母亲很喜欢招待他们,那时他们有什么意见或想法可以直接转达到父亲耳里的。但母亲过世后,父亲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久不露面了。”
“我不信。”瓦尔蒙故意道。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达西问。
“比起空虚的名字,人们更容易爱上令他们感到熟悉的形象。教父许久没有露面,他们对主人的爱恐怕会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而日渐淡驰。你来,是希望他们重新爱上你,你施展仁慈,是为了让他们更加忠于你。”
达西没有被触怒,他歪头道:“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呢?”
“如果我就是这么想的呢?”
达西沉吟片刻:“就算如此,也没什么。这二者并不冲突。善行并不会因为它的目的不够单纯而有所减色,因恩惠而获得的幸福便是最好的例证。”
瓦尔蒙笑了。
秋收已过,寒冬将至。对农人来说,这是一年之中最清闲的季节。倘若家中捉襟见肘,寒衣未备,这份清闲或许是某种程度的苦痛难捱。但倘若家中粮食满仓,静待来年播种,这份清闲便意味着期盼已久的快乐。
对于达西家的佃农们来说,冬天,便是纵情欢乐的时候。各种节日庆典,从秋末一直忙到初春,而主人家的圣诞午宴,更是每一年的重中之重。
人们穿上最好的衣服,拖家携口,拥聚在庄园一块平整的草坪上。今天天气格外晴朗,仿佛连上帝在自己孩子的生日这天也心情愉悦。一颗两层楼高的圣诞树立在当中,各种彩绸装饰一新。树下餐桌首尾拼接,足足能容纳三四百人。为了这餐宴会,庄园的厨师们共杀了6头牛,20多只猪羊,火鸡数十,各色家禽数十,长桌上满满当当的肉,布丁,酒和面包。旁边甚至还准备了一支乐队。
头一回参加宴席的新媳妇偷偷对丈夫道:“以前听你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老爷们吃的恐怕不过如此了。”
她的丈夫得意极了:“当然,你们村的那位伊万老爷可吃不了这么好的席。可要说咱们的达西老爷,”他指指不远处的庄园城堡,“那可就远远不止于此了。听说他们的餐桌上还有孔雀肉呐!”
达西老爷即使再不愿见客此时也是要出席的。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韦翰先生贴在他的身侧,略慢上半步。达西和瓦尔蒙则跟在他身后。
“先生们,女士们,很高兴又和大家见面了。很高兴我还活着,克拉克夫人,我真高兴又见到您,我们都还活着!这一年成果斐然,我们每亩地的收成都比别人多,这全托大家的努力工作。在这里,请接受我真诚的谢意。”
一阵欢呼鼓掌声后,达西老爷接着道:“从达西家第一次买下这块地,建了这座庄园算起,迄今已经一百二十四年了。我们的历史,生活,财富,早已经和诸位以及诸位的先祖们一起融于这片土地。我们遵守了祖先曾对诸位的祖先许下的诺言,达西家决不离弃任何一个佃户。我们要让让每一个曾为达西家服务过的人都能够吃饱穿暖,嫁娶生子,代代不息。我祝福大家圣诞快乐,和过去的每一年,以及将来的每一年,都一样快乐!”
一个老汉被这番演讲戳到了他的心底深处,他抹着眼泪喊道:“只要老爷不离弃我们,我们就会一直为老爷干活干下去!我的儿子,我的孙子,都一代代为老爷干活干下去!”众人一片欢拥呼喝,为他的言语喝彩,很多人都激动地泪水不止。达西老爷笑眯眯地点头表示感谢。唯有那老汉的小儿子缩在人群里对朋友做怪脸:“我才不要种一辈子田呢。”
达西老爷意思意思敬了大家一杯酒就提前走了。他若是在,佃农们各个战战兢兢,反而不美。见老爷们都走了,人们才在乐声中尽情地吃喝玩耍起来。
瓦尔蒙看着有趣,硬拉着达西留下,混在人群当中,要和他们一起跳舞唱歌。
他在此地长大,很多人都认识他。他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又嘴甜会说话,如今长得更是英俊秀气,十分讨人喜欢,没多久大家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虽然舞步因为离家太久稍显生疏,姑娘们还是围着他又唱又跳,甚至为了抢着做他的下一个舞伴吵了起来。这样新鲜活泼的气氛完完全全感染了瓦尔蒙,他一连跳了一个钟头,从一个初学者跳成了人人称赞的舞蹈高手。
他疯了半天,见达西只安静坐在一边喝酒,也没人敢去打搅他,于是眼珠一转就要作怪。他拎着看不见的裙裾,娇滴滴地走过去给达西行了一个屈膝礼,捏着嗓子说:“达西先生,我能邀请您跳下一支舞吗?”
达西笑得直不起腰,一个不留神被这男妖精带进了舞池。对着那张不停做出各种娇羞表情的脸,年轻的主人窘态毕露,僵硬着迈出舞步,险些被他的朋友拽得脚底打滑。
全场立刻沸腾了,连不爱跳舞的人此时也忍不住下场凑凑热闹,说起来也是和达西家未来主人一起跳过舞的经历,以后也有了向儿孙吹嘘的本钱。
他们一直玩到明月升起,直到管家派人来唤他们晚宴已经结束,还不愿停下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