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鱼》孟墨

3、第三章 许之焕脑海

　　许之焕脑海里的思绪变了几轮，在床边站了半晌也没见被子里那坨动一动，还以为已经睡过去了，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了打嗝声从被子里传来。不禁笑着走到床边坐下，轻手拍了拍被子中鼓起的一坨，心想该是哭狠了才又打嗝了。

　　被子一动，从中露出了一双通红的圆眼睛，双眸中雾蒙蒙的怯怯地朝许之焕看过来。没有特意压制，打嗝打得更欢了。许之焕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被子中的小人眉毛纠结成一团，之前还怯怯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恼怒和尴尬，见许之焕越笑越欢，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边打着嗝边委屈地说：“你（嗝）你怎么能（嗝），笑我呢？！”

　　许之焕忍住笑，看着苏小于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满脸泪痕，心里好似被一双手狠抓了一下，瞬间柔软下来。他轻拍着苏小于的背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语气说：“你这又是闹得哪出？为什么不去上学？为什么哭？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么？”

　　苏小于的小脑袋耷拉着，低垂着眼眸不敢看他，嘴唇喏喏着似要说什么，但终究撇了撇了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不是昨天放学的时候拉拉跟你说了什么？”

　　听了这话苏小于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许之焕，你是不是经常被你妈妈打？”

　　许之焕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沉声问道“是谁跟你说的？是米拉么”

　　苏小于没有回答他，也不在意他的冷漠语气，反倒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许之焕，我不想再做你的小尾巴，不想再成为你的包袱了。”

　　看着苏小于涨得通红的小脸带着莫名郑重的神色，许之焕眸底一片讶色。他用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开口道：“有点发烧，是烧糊涂了吧。”

　　苏小于负气一把挥开他的手掌，瞪着他“我没烧糊涂！我清醒得很，许之焕。”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让我跟着你，保护了被欺负的我，因为我而被我妈妈打了也不吭声，这些总该表明你不讨厌我。原本我只想默默跟着你，总有一天你能看见我。但是我错了，我不想看到你被我妈打骂，也不想成为你的包袱。我不想看到米拉因此嘲笑我，讨厌我，你懂么？”或许是因为被气到了或许因为一下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完苏小于微微有些气喘，但是眼中的坚定神色只增不减。

　　苏小于的话大喇喇地直刺进许之焕的耳朵里，掷地有声。此时的许之焕已经完全呆愣住了。胆小害羞的苏小于从来没有在他，甚至其他人面前说过如此之长且抑扬顿挫的一段话。他一直都明白苏小于是喜欢他的，她偷看他时的羞怯神色，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矮小身影，她以为他看不到，其实许之焕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他已经习惯站在保护方和施予方的位置，装作无视她的种种举动，无视她的这份“喜欢”，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苏小于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要求他回应。在他看来，苏小于对他的依赖基本上都来于小时候在米拉手上保护过她，不切实际的童话故事让苏小于对他产生了错误的感觉，而这些感觉总能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消失的。只是他没想到，他的故意忽视和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这个天真的小女孩清醒过来，反倒让她变得不可自拔，事情变得如此棘手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认真在脑海里组织了半天语言，既要能跟她把事情说明白又要不伤害她，“苏小于，我觉得你对我误会很深。我没有不喜欢你，相反，我对你的感觉跟米拉是一样的。当初在米拉欺负你的时候护着你也只是不想看到米拉任性欺负其他小朋友，你妈妈骂我打我也跟你毫无关系，我不反抗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让你跟着我们，纯粹是把你当成朋友，我、你、米拉还有丁当，我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所以无所谓尾巴包袱的说法。你懂我的意思么？”

　　这次轮到苏小于呆愣了，她一边用她有限的情商努力分析许之焕的话，一边茫然地问“那就是你不喜欢我的意思咯？”

　　许之焕不禁扶额，该怪他太早熟还是怪苏小于被保护得太好以至情商太低。“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但是跟喜欢米拉是一样的，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这下苏小于总该是明白了，就是表白遭拒的意思。她又恢复了之前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细长的头发垂在脸颊两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原来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啊，原本还想在许之焕面前扬眉吐气一次，说些“不用他再保护她”或者“等她变强大换她来保护他”之类的豪言壮语，没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话还没说出口就偃旗息鼓了。可是，许之焕也不讨厌她不是，虽然跟米拉一样的喜欢让她有些不情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总算是说明白了，许之焕松了口气。

　　“但是我不会放弃的！”苏小于重新抬起一张笑眯眯的脸看着一脸无奈的许之焕。

　　“……我真是败给你了，苏小于。”许之焕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年逞一时意气顺手护了她，后悔当时年少无知就让一只难缠的小白兔给纠缠了。“随便你吧，那你到底要不要去上学啊？”

　　苏小于刚刚扬起的笑脸瞬间又垮了下来，她指了指自己红肿的眼睛说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去上学么？”

　　“那我帮你向老师请假吧，今天你就在家休息一天。”顿了顿，又说：“明天你可得去上学啊，再迟到我们可不会等你了。”

　　苏小于行了个不伦不类军礼扬声道：“遵命！”

　　“那我走了啊，你好好休息吧。”许之焕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转身走出了苏家。

　　看着许之焕走出房间带上门，苏小于重重的松了口气躺回床上。把话说开了她心里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对着许之焕也没有之前那么扭捏和羞涩了，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米拉说的那些话苏小于没有忘记，她一直自私地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许之焕对她的照顾，从来没有替他想过。苏小于发誓以后不能再这样跟许之焕相处了，她暗下决心要改变自己，让许之焕和米拉，还有大家都刮目相看。

　　另一边课堂上的米拉心里面七上八下的。昨天跟苏小于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可也有恐吓她的成分在里面，如果苏小于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出了事不能来上学，又被许之焕知道了的话那就糟糕了。所以尽管政治老师已经盯了她几次了，她还是不时向窗外张望。三（5）班教室临窗的位置风景不错，除了能看到窗外茂盛的香樟树，还能看到校门口，此刻的米拉眉头紧锁，一脸纠结的表情，内心矛盾极了，既希望许之焕早点回来，又怕他回来责怪她。

　　“米拉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政治老师姓穆，不到三十的年纪看着却像四五十岁。这不仅得益于他古板的装扮，一年到头梳的一丝不苟的的三七分头发和整洁的中山装，也因他的性格，有学生背后笑称他是块老木头不开窍，指不定是明清时期的人穿过来的。虽然穆老师人很木很固执，但脾气可不小，要是在他的课上被抓住了，动辄就要把家长请过来，说是政治课不听讲可是严肃的政治问题。同学们倒也不怕他，可是请家长就不得不怕了。除了班上几个出了名调皮捣蛋的学生，其他人在政治课上都不敢放肆，听不进课也要坐得端正。很不幸，刚看到许之焕走进教学楼的米拉同学就这么被老木头抓住了。

　　米拉愣了半天才在同桌的提醒下明白老木头是要叫自己起来回答问题，饶是脸皮够厚，在穆老师犀利严肃的目光扫射下米拉还是羞愧的低下了头。她根本就没听穆老师问的问题，就算是胡编乱造也没法说出个答案。

　　“……老师，我不知道。”细若蚊呐的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一清二楚，穆老师的脸色又沉了一分。米拉平时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不仅政治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上课认真听讲，回答问题也还积极。可是今天却几次走神，他都已经用眼神警告多次了。毕竟是女孩子，成绩摆在那他也不忍在课堂上过多苛责，叹了口气说道：“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先坐下吧。”比起直接说“放学叫你家长来我办公室”可是仁慈多了。

　　“还有哪位同学来问答一下这个问题。”环视一周，原本还目光炯炯看着他讲课的同学都垂下了眼眸，穆老师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怒意，平时成绩好的学生上课开小差，认真听课的学生连个简单的问题都不会回答，这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败么？

　　“报告。”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此时教室里略有些凝重的气氛。

　　“进来。”穆老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了，“许之焕，你干什么去了？课都不用上了么？还知道自己是个初三学生么？中考马上就要临近的，可是看看你们的学习状态！上课开小差，问题回答不上来，还翘课！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家长的期待老师的教导，你们这是在荒废你们自己的人生！”情绪太过激动以至穆老师说完都还喘着气。

　　面对穆老师一连串的责问，许之焕波澜不兴地应声答道：“老师，苏小于今天没来学校，我去她家问原因，帮她请了病假。”

　　如果许之焕此时的语气稍微谦逊点，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可他偏偏一副“有理走遍天下”的气势，让穆老师感觉非常下不来台，气极了的穆老师也不多说什么，也没让许之焕进教室，直接丢下一句“放学后把你家长叫来。”就继续上课了。

　　许之焕同学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教室门口听完了半节政治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