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鱼》孟墨

2、第二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日升月沉，草长莺飞，苏家照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许之焕也依旧没事就要挨打，那群单亲家庭的孩子照旧天真而放肆地成长着。

　　十年过去了，时间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和心里都刻上了各自不同的印记。许之焕终于长成了一个沉默而俊逸的少年，颀长的身材，俊朗却常常不带表情的面容，凌乱的发，墨玉般的眼睛，永远只会扣一两个扣子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虽不整齐却也不邋遢。许之焕——是她苏小于至词穷也无法描绘出的美好少年。

　　十年弹指即过，他的身后仍然吊着个“小尾巴”。

　　“许之焕——你慢点儿！我跟不上了！”苏小于气喘吁吁地喊着早已走在她前头的许之焕。

　　男孩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眼手表，转过身说：“苏小于，你最好快点，我们就要迟到了。”见她跑得那么幸苦，他的嘴角难得地牵起了好看的弧度，忍不住要戏弄她一番。“苏小于，你越长越回去了吧？我才稍微走快了一点，你就跟不上了。”

　　好不容易赶上了，她抬头睁圆眼睛瞪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许之焕抱怨道：“许之焕，你进化了，就知道奚落我。你瞧瞧你的腿，再瞧瞧我的。我要是赶得上你，估计是长翅膀了。长得那么快，也不等等我。”说完不忘白他一眼。

　　刚说完，一阵张扬的笑声在他们中间响起：“苏小于，你还是没长脑子吗？就算阿焕做什么都会等你，这长高能等人的吗？”米拉蹬着坡跟系带凉鞋昂首挺胸地站在他们中间。高挑修长的身材让苏小于羡慕不已，却也更衬得她的矮小，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拉拉，走吧。”许之焕转身就走，米拉用她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朝苏小于做了个鬼脸就追了上去。看着他们走在一起那样般配，某人心里一阵酸涩。

　　“苏小于你到底走不走啊？”许之焕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瞧，他还是叫米拉“拉拉”，也终于将她从“你”升级到了“苏小于”。

　　在打铃的前一秒赶进了教室，刚进门，老师就把米拉叫住了。

　　“陈米拉，你站住。谁允许你私自把校服裙子改短的？还有，学校不准学生化妆你知不知道？”老班是个三十多岁却提早进入更年期的女人，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铁娘子。否则学校也不会让她来带三年（5）班。

　　“老师，没人不允许我改短校服裙吧？我不记得校规里有这么一条啊！”米拉毫不在意地说着，老班的脸色出奇的难堪，不过最终没再说什么。大家都知道，米拉虽然没有妈妈，虽然打架、烫发、化妆、穿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不敢穿的短裙，完完全全是个不良少女，可她有个局长爸爸，这一点足以让人不去也不敢去关心其他的一切。苏小于看着米拉那条裙子，的确是很短，上衣也收了腰，更加凸显了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一个美丽而骄傲的女孩却不求回报地喜欢许之焕，不惜一切对他好，她拿什么和人家比呢？想到这里，她有些挫败。

　　放学后，校门口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行。许之焕在校门口停下，转身对米拉说：“拉拉，我和丁当要去冷饮店打工，你们先回去吧。”

　　米拉晃着他的手，撒娇道：“阿焕，我想和你一起去。”

　　许之焕看了一眼正看着脚尖发呆的苏小于，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米拉瘪了瘪嘴，最终还是妥协了。

　　回家的路上，米拉用鞋跟使劲踏着地，以此来宣泄她的不满。

　　“都是因为你阿焕才不让我和他一起去的！”

　　苏小于不解地看着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因为上次你一个人回家遇到了小流氓，阿焕怎么会总要我陪你回家！”

　　说完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补充道：“哼，你别以为这是阿焕在关心你，他不过是不希望你出了什么事你妈又赖到他头上，而我只不过是碍着阿焕的要求才和你一起回去的。”

　　苏小于心中刚燃起的小火焰瞬间又被浇灭了。

　　米拉看着她变了脸色，心中很是得意，“你别老跟着他，他烦着呢！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他让你跟着他，他也不会和你这种女生在一起的。”

　　苏小于小声呐呐：“我又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你和他就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哟！不错嘛！有长进，知道还嘴啦！苏小于你瞒得了谁都瞒不了我，你喜欢阿焕吧？”

　　苏小于被猜中了心思，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乱说啊！”

　　“我乱说？苏小于，你可得给我听好了！阿焕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你的，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阿焕他从小就没有爸爸，蓝姨心情不好就打他，他又要照顾自己又要照顾蓝姨，他吃的苦是你这种有妈爱有爸疼的孩子根本无法理解的。”米拉冷冷地说着，不顾苏小于已经快要哭了，她在说着许之焕，又好像在说她自己，“你总赖着他，他也没办法。你看他平时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他比谁都要心软。有时候，我很恨我自己，要是那时候我没打你，也许他根本不用背着你这个包袱。你知道你妈找了他多少次，又骂了他多少次吗？他从来不解释，”说到这里，骄傲如米拉也红了眼眶，快速抹把眼泪“所以，当我求你，我为小时候打了你向你道歉，你就放过阿焕吧……”

　　苏小于摇着头后退，心里的酸涩像潮汐翻腾着涌来，眼前升腾起一片雾气，倔强得任凭雾气凝结在眼前也不愿意它坠落消散，她猛地掉转头向家跑去。看着苏小于远去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街角，米拉心里有些懊悔。这些话她老早就想说，可是许之焕却一直不让她说。今天，也许是出门的时候和爸爸吵架了心情不爽，也许是看到许之焕和苏小于一起有说有笑，还体贴地放慢脚步等苏小于，以至于他们踩着铃声进教室，害她被老班训，也许……

　　总之，她终于说出来了。

　　“阿焕，别等了，说不定她早走了。”米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Swatch劝道，“快上课了，走吧。”

　　“苏小于今天是怎么了？都这么晚了还不来。拉拉，昨天你们回家的时候她有说今天不会来吗？“

　　米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虚得看了一眼许之焕说：“没，没有啊！”

　　“不行，我得去看看。”许之焕不知不觉又想起上次苏小于被流氓堵在巷口的情景，心里很不安，“拉拉，你先去学校吧。我找到了她再过来。”说完跑着去找苏小于，米拉咬着唇看着许之焕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之焕，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准备去上班的苏锦城刚出门就看到了朝他跑来的许之焕。

　　“苏叔叔，苏小于今天去学校了吗？”

　　“哦，她早上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想起来。这不，还在床上赖着呢！刚好之焕你来了，你去叫她起床吧，小于她最听你的了。”

　　看着苏锦城脸上和蔼的微笑许之焕有些发愣，他点点头。其实，他只是怕苏小于又遇到危险，却没想到会碰到苏锦城。苏锦城是他在这里唯一认同的大人，只有苏锦城才真心对待他这个遭人唾弃的的“野种”。

　　“走，我带你去找她。”

　　苏小于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从昨晚回家起就哭个没停。其实米拉说的事她也多少听听别人说过，但许之焕一直没说，她也假装不知道，她只想跟着许之焕，永远跟着他。可是上帝不原谅她的私心，当她亲耳听到米拉说出来时，真的自责得要死了。当晚她就去找了丁当，正如米拉所说，许之焕一直默默承受着因她而来的伤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依赖他了呢？躲在他的温暖里假装看不到他为她挡下的来自外界的风雪。她真的好自私！

　　也许，她真的应该远离许之焕，放过他了。

　　苏爸爸和许之焕走进房间的时候，只见苏小于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一头乌黑的长发蜿蜒在枕头上，不时从被子里传出一两声抽泣。

　　苏爸爸轻咳了一声，朝着床上的“小鼓包”颇有些无奈道：“小于，之焕叫你去上学呢，还不快点起床。”

　　半晌，被子里才传出闷闷的一声“爸爸，你去上班吧，我这就起来。”

　　苏锦城拍了拍许之焕的肩，摇着头走出了房间。心想人说女大不中留，这宝贝女儿还没长大心就开始要向着别人了。虽说让自己的女儿跟一个男生单独呆在房间很不好，但是他就是对许之焕莫名的放心，那个孩子的坚毅、隐忍他都是看得到的，而且他还是那个人的儿子。想到那人，苏锦城的嘴角不自觉地扯起了一丝苦笑，果然是她的儿子，连倔强都一模一样。

　　这样的孩子，是不会忍心伤害他那个傻女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