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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风雪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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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卢飞燕的伯父豆卢钦望看来极为随和,微胖的脸上看不出多年沉浮于官场的精明,反而更像一个闲适的文人,看来在李旦身边这么多年也颇学得了他几分形神。
他早知飞燕早年逝去的真相,见了苒苒奉旨回到府上也不揭破,携了阖府的人列在门前迎接。到了府中,因苒苒是女眷,恐有不变,随即将她交托给自己的夫人尔朱氏,吩咐好生照料。
尔朱氏本是北魏权贵尔朱兆的后裔,生来具有胡人的豪迈和贵族的骄矜,见得苒苒以豆卢飞燕的身份回到娘家来自是不屑,便也只是冷淡地命人将后园一处清冷的院落收拾出来给她居住,并未派专人服侍左右。
苒苒也不以为意,遂自整理了新住处,安然将李旦送她的七弦琴放于案前,轻抚慢拢,华音缭绕。
当日李旦亲自送她到豆卢府时曾当中言:“豆卢孺人追随本王多年,情深意笃,更不舍分离。然思及孺人多年深居宫闱,难见亲颜,故送还孺人归家而居,实非不得已三字可概之。今孺人归于府上,不日即还,望豆卢长史多加照应。”
这是这样的解释,旁人多以为是场面上的说辞,如何会当真想到其中还有那么多无法明示于世的委曲?
隔了月余,李旦来豆卢府看她。见到她桌前连盏热茶也没有,素来涵养极好的他也不免动了真怒,打算命人绑了几个刁钻的奴才棍棒伺候。
她笑了笑,按住他道:“如何是那些下人的眼拙,如今我的情形放在寻常人眼中,自然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废妃,能奉旨回到娘家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他叹了口气:“看这情势,怕是与你我所猜的不远了。”
她凝眉道:“我同他相识于幼年,纵其间有些隔阂,却也没想到他会这般行事。”
“如今,也只有他一个人有能力令得我府里的长史这般对我阳奉阴违了,”李旦探手在七弦琴上抚过,眼中渗着丝丝冰寒,“眼下看来,他定是明白我不会留住你,反而会助你离开。所以打算把你困在豆卢府中,将武承嗣引来一网打尽!”
她取过茶壶,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在其位,谋其事,理当如此。原是我将他看得太重了。”
他猛地按住琴弦,咬牙道:“明日我便去找他,家国天下还轮不到他一个人做主!”他虽闲散多年,终究曾为九五之尊,手中仍掌握着足可撼动朝野的权柄。
她摇头,面容坚定:“明日我自己进宫去见他便好,相识一场,我总要当面问个清楚。你也只剩下他这一个兄长了,不起冲突总是好的。”
月白色的长衫一震:“你是说——六哥已经不在了?”
她苦涩滴牵动了下嘴角:“早就不在了,在邙山别院,是他亲手杀了贤。”
“怎么会?”他双瞳猛地放大,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是惨无血色。
她喝了一口冷茶,却惊觉冰凉的液体竟比不得自己的心寒:“在邙山,张家兄弟要他在晨吟和李贤间选择一个,他便杀了贤。”
“不负美人意吗?”他苍凉地笑,清澈的眸子愈发地闪亮,“只杀掉一个兄长,便江山美人都得了去,果然是好谋划。”
她抿了抿唇:“你我皆不在场,小晨虽事后想起,却依然记忆模糊,想不起前因后果。”
李旦神色黯然:“他终究是我眼下唯一的兄长,我也不想猜疑他。然而事情摆在眼前,纵是我再闲散,也看不下去。”
“所以,我要去见他,看他怎么说。”她眉目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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苒苒虽名义上仍是李旦的侧妃,然而终究再不似以往的身份。待及同豆卢钦望说了要进宫面圣的请求,豆卢钦望也不免皱眉,只以为是她这个废妃在府里难耐寂寞,想要请旨复位。故而不耐,只推说冬时繁忙,待到了初春再议,转而连她送去给李旦的信也不见了回音。
她心里清楚,豆卢钦望定是曾奉了李显的旨意才敢如此行事,便也不揭破,待到了除夕,才趁着府里人不留神才趁着各府命妇进宫贺岁的时机,换上一身宫装顺顺利利地凭着豆卢孺人的身份进了大明宫。
朱墙,深庭,这座大明宫,她已到访过无数次。
曾随李弘眼见得萧淑妃留下的两位公主饱受欺凌;曾轻歌曼舞一曲惊鸿影;曾金榜题名身披锦袍朝天颜;曾手执印玺掌内廷;曾嫁为宫妃居紫宸;也曾身是王妃临宫宴……
那亭,依旧是当年的亭;那台,也依旧是当年的台。只是故人难在,花月空余。
含元殿内灯火辉煌,帝后尚未到席,各朝臣命妇、王孙子弟本三三两两地聚在桌前,见得苒苒走进门来,顿时都静了下来,惊异、不解、仇恨、不屑的神情尽显在千篇一律的面孔上。
李旦站起身来,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卿如何这么晚才来,本王已等了许久。”
她浅笑着遂向他走去,不理会旁人的窃窃私语,优雅地在李旦身侧坐下,不曾错过方才让出位子的季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许久不闻卿的音信,若非今日得见,旦便要亲自去豆卢府探个究竟了。”他命季雪替她倒了一杯酒,退在一旁。
素净的手举起酒杯,微微晃动其间的液体:“若是那人想阻拦,自有千百种方法断去你我之间的联系。”
李旦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我正想告诉你,仙蕙的孩子还在,也总算是留下了一份香火。我已将他带回了长安,过些日子自会有人将他送往蒲州去,安安稳稳,也算是好的。”
她忽觉得蒲州这个地名有些耳熟,却偏想不起,便问:“如何先送到长安来?可是找到了稳妥的人家?”
李旦微微一笑,提起精神:“这人家绝不稳妥,却是眼下最合适的。”
她若有所悟:“是先皇后的人?”先皇后,便是长辞人世的武则天,此时已去了帝号,仍称为高宗的皇后武氏。
“卿果然一点就透,我找了人抱着孩子去张家,说是五郎旧时外妾所出的遗腹子。如今母后归西,再无人追究,他们家自然会想办法留下那个孩子。”
五郎张易之?她皱了皱眉,忽心中一震,记起了什么。
“据说是推为五郎的侄子,寄养在杨家,取名为钊。”李旦喝了一口酒,又道:“蒲州地远,这孩子必能平安长大。将来如果你能安然离开,两个人一起去接了孩子走便是,无论杨家还是张家都不敢声张的。”
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只怕是再也接不走了。”
“有何不妥?”李旦发觉她神情不对,便问。
她苦笑:“殿下安排周到,只是我从未想过,原来这孩子的日后竟会是这般田地,就算我和武承嗣能携手归隐,也断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我并未见过这孩子,也未曾推演过他的命盘,难道他命途生来坎坷多灾?”
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这孩子会成为日后的国舅,家妹国色无双,宠贯六宫。全家平地青云,权势通天令得世人不望生男望生女!”
话至此处,一阵礼乐声响,帝后在山呼万岁间走入大殿,落座于金阶之上。
晨吟才坐下来,便已看到李旦身侧的苒苒,不免现出欢欣的神色,频频转头去看。李显察觉到众人神色,便也顺着晨吟的方向去看,见得苒苒坐在李旦身侧也不免一怔,随即才举杯笑道:“许久不见豆卢孺人,在豆卢卿家府上过得可还好?”
苒苒盈盈下拜,口中道:“妾身谢过陛下恩典,家中一切皆好,妾身时感陛下恩德,更为相王殿下有这样一位好皇兄而欣悦鼓舞,故今日趁此佳节入宫叩谢陛下隆恩,恭祝陛下福寿绵长、江山永固。”
这番话说得婉曲合意,娓娓道来,众人听来似有清风入耳,唯有李显听了只觉如遭针芒。
李旦暗叹了口气,心知苒苒正是因为青梅竹马时便相识,故要格外苛责。相待愈真,故相责愈厉。
轻轻抿了一口御酒,杯中物越发地甘冽。
宴罢,晨吟便迫不及地将苒苒拉到了自己宫里,兴冲冲地讲起近来的趣事。
苒苒看着晨吟那双明亮的眼睛,想到先前她因痛失子女而遭受的重击,再不忍心将仙蕙的事和盘托出,只微微笑着听她用欢快的语调叙述着离别许久所发生的事。恍惚中,似乎眼前的女子不是李唐王朝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大学时代那个单纯明朗的少女,简单活泼,不曾被半点黑暗的阴影所碰触……
“苒苒你知道吗,我把小栗子和墨函都调到了我宫里,他们师徒两个天天大眼对小眼的,比以前的关系倒是好了很多呢。”
……
“还有小镜子,就是叶静能啊,他也总往我宫里跑,每次都替我带宫外的好吃的、好玩的。这家伙虽然穿衣服的品位奇怪了点,选东西的品位还算不错啦。”
……
“这几个孩子里我最喜欢的还是裹儿,她虽然任性了点,但跟我最贴心了,时常进宫来看我的。哎,可惜这阵子倒是不常见了,听说她去了寺院里听人讲经。也不知道哪家的和尚这么有魔力,过阵子天暖和了我也要去听听。”
……
“对了对了,你见过梁王武三思吗?呵呵,看我这记性,他跟武承嗣关系那么好,你当然见过他了。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眼熟?”
“咦?苒苒,我说了这么半天,你怎么就一直听着?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就离开相王府了,神仙王爷另结新欢了?”
苒苒笑着点指她额头:“坏丫头,你还有心思惦记我的事。怎么不去管管你家李显,这么久了,还任他跟何知韵缠在一起?”
晨吟扁了扁嘴:“不理他,我肯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家裹儿。你还没答我,你觉得武三思是不是很眼熟?”
听到这个名字,苒苒的心微微一沉,才答:“你见到他太晚,年纪大了,相貌也会有所改变。当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直以为是杨辰龙也跟着咱们两个一起穿越过来了呢。”
“所以……他真的不是杨辰龙?”晨吟耷拉着头,赤金嵌宝的凤冠在头上愈发地觉得沉重。
“我当年曾试探过他,说了杨贵妃的典故,还有一些后世的名词,他都听不懂。所以,怕也只是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吧。”
“怪不得我那天跟他提我想给门口的侍从改名叫周杰伦,他居然连反应都没有,只夸我名字取的好。”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内侍总管长贵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说西域新送来一些珍贵的香料和珠宝,皇上说让豆卢孺人去挑一挑,选些自己中意的算作除夕的赏赐。”
晨吟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本宫同孺人一道去吧,也好做个伴。”
长贵忙拦在前面,又躬身道:“禀皇后娘娘,皇上已亲自选了一些珍奇的物件,命人送到后面的暖香阁去了,还请娘娘先移驾去那边。”
苒苒心知这是李显特意找了由头要将她们二人分开,遂辞了晨吟,随长贵走了出去。
“雪夜风大,孺人披上这件斗篷。”长贵一面提着宫灯,一面将一件素妆缎银狐皮斗篷披在苒苒身上。
苒苒系紧了斗篷,淡淡地问:“陛下现在何处?”
长贵怔了怔,才躬身笑道:“孺人果然冰雪聪明,陛下正在前面的听雪轩等着,孺人这边请。”
太液池畔风雪漫漫,她沿着狭长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一路走去,华丽的宫灯在寂静的雪夜里绽放出绚丽而诡异的色彩,撒落在莹雪之上,映出点点宛如珍珠般的明润柔和。
不多时,一座寂静的轩室在林木间隐隐现出轮廓,长贵一躬身,将宫灯交在她手上:“孺人请。”
她看了看那如豆的烛火,缓步而行,急促的雪花击打在身上的银狐裘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记起当年曾与李贤、李显兄弟二人在太液池侧的小亭一同趁夜饮酒的往事,叹了口气推开门去。
室内一片寂静,李显背对着她,立于半开的檀木雕花窗前,似是沉醉于窗外的雪景。
“孤早知孺人会想办法进宫来。”他的声音响起。
她微微一笑:“妾身也早知,若能设法进得宫来,陛下也一定会单独召见。”
再非旧年的青梅竹马,一个称孤道寡,一个委曲从礼,就连私下里见面也无法改变二人之间早已慢慢形成的隔阂。
风急雪重,雕花的窗子在烛光的飘摇间不住地颤动。
她放下宫灯,一袭华服明丽动人。
“只要放我走,我就离开中土再不回来。”
他沉声道:“不可能,母后临终前我应允她绝不任你离开。”后党表面上虽已成消亡,天下的权势却仍有一半掌握在上官婉儿和她所代表的后党手中。他始终是个傀儡,无论是十几年前初登大宝的他,还是如今两鬓泛霜的他。
她冷笑:“你拦不住我,只会激起武承嗣的反感。若他一怒之下重回长安,天下的归属还不知是何种情境。”
李显猛地转回身,紧紧盯着她:“若你答应一直留在豆卢府,自有可遂你心意的事。”
窗外,风愈发地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