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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禅寺遇故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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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朱墙内的垂柳绿了一年又一年,拂过太液池清澈的碧波,染上宫人摇曳生姿的裙角。
李显虽不是一代明君,然而在他的治理下,李唐王朝却得到了一段难能可贵的和缓岁月。少战乱,无灾祸,似乎上天也同情这位曾饱受颠沛的苦命皇帝,便加倍地眷顾他,许他以太平安稳。
这一年,君王久闻爱女安乐公主流连庙宇,遂也微服而行,到了众口相传的那座崇福寺。
当日,李显与玄净禅师于净室相谈甚久,无人随侍左右,然而却分明有人见得这位李唐的君主离开时面色惨白,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
到了第二日,宫中便有旨意传出,命工部于崇福寺对面另起十五层高塔一座,以存放玄净禅师自天竺带回的经卷和佛图。因其形制记似大慈恩寺的大雁塔,时人称其为小雁塔。
同年岁末,君主念手足之情,将先太子李贤追为司徒,命其子嗣雍王李守礼迎其灵柩返长安,以雍王的身份陪葬于乾陵。
李守礼,便是李贤的次子,昔日女帝私命人引他取邙山护送李贤离开,却不料他直指李贤早亡,不顾而去。如今李显却命他负责护送灵柩,李守礼虽无奈,却也只得领命,亲往迁出了当年下葬的棺木。
无论是苒苒还是晨吟,都心知那不过是一座空棺,然而听得此事却仍是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异常沉闷。
李贤的衣冠冢便葬在乾陵众多的皇族陪葬墓间,纵曾文采风流,倒如今也不过黄土一培。
晨吟拜祭之后,愤而质问李显,当日弑杀亲兄已是大错,如何到了此时仍不肯将他的遗体迁葬回来,仍要立这样一座衣冠冢做样子。
这是他们夫妻第一次当面谈论此事,李显沉默半晌才答:“当日是被张氏兄弟所制,实是无奈,又一直遭囚,后来杀他们兄弟时又太过匆忙,并不知晓他们将六哥安葬在何处。”
晨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听得李显沉声道:“时到今日,我仍不后悔当日的决定。六哥和你,我只会选你一个人。”
她冷着脸、红着眼眶冲出了门去。
次日,宫中又降旨意,言君王思兄甚忧,故收为嗣雍王李守礼之女为养女,号金城公主,赐公主府邸。金城公主,小字奴奴,即李贤的孙女。
至此,先后共有七位公主得到了在长安开设公主府的恩典,时称开府七公主。
金城公主李奴奴进宫谢恩时,晨吟端坐在凤座上,眼见得她袅袅婷婷、娇小可爱,忽而落泪如雨。
裹儿立在身侧,见了就笑着将手绢递过来:“母后怎么好端端地哭了起来,可是舍不得淑怀日后远嫁吐蕃?”
“吐蕃?”她略感诧异,只觉这个地名有些耳熟。
裹儿凑近她,附耳道:“是啊,听说吐蕃那边来了使臣,求娶帝女,说是一切都依照着文成公主的先例办。我们姐妹几人早已出阁,只怕父皇收养她也是为了应对吐蕃罢了。”
晨吟点了点头,对奴奴除了因李贤而爱屋及乌外,又多了一分怜惜,故而在李显提出要留淑怀在宫里小住的时候,便出面将淑怀留在了自己宫里。
初入唐宫时的奴奴不过七、八岁光景,生得容貌娟秀,却与祖父李贤并无相似之处。晨吟身边冷清,自然将全部的疼爱都投诸于她身上。
眼见得奴奴天天长大,那原本清秀的容貌竟渐渐蜕变成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晨吟看在眼里,只觉眼熟,却想不起究竟这孩子的容貌与谁相似。
待到豆蔻年华时,奴奴已经成长为一名娇媚得近乎瑰丽的美人。宫宴时,李显喝得微醺,曾对何知韵道:“奴奴之貌,其俏,不输皇后;其艳,不让裹儿;其清,不逊豆卢孺人;其敏,不落婉儿。唯叹此李唐国色,终将花落番疆。”
晨吟闻之,想到红颜薄命的字眼,更为奴奴的终身大事担忧起来。吐蕃地远天寒,各种习俗差异又大,吃食用度皆不相同,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如何能够承受得起?
自那次除夕宴后,苒苒长居豆卢府,久不得见,唯有信鸽时常带来些许消息。也曾在信里问过奴奴的事,苒苒只说吐蕃虽远,却未必不是好的归宿。
她看得糊涂,心里只念着远嫁吐蕃如何比得留在长安的好处,如何苒苒却说去吐蕃也是好的。
她忽记起自己当年嫁给李显的时候,当时苒苒一心劝自己离开,自己没有走,也才有了如今的种种。那么当初自己如果听了苒苒的话,跟她一起逃出唐宫呢?从此她的生命里没有李贤、李显,苒苒的人生里也没有武承嗣和李旦……这样,也算是好吗?
她站起身来,绮丽的凤袍在身后拖曳出华美的尾裾。窗外,奴奴笑得正甜,一树的海棠花皆比不过她。
这样的自在,在她初来唐朝的时候也曾有过……
转眼开春,便是吐蕃王子来迎亲的时候。
晨吟在宫内坐立难安,遂记起裹儿常去城南的崇福寺,便也换了常服,带着墨函和杨钧从侧门溜了出去。
久违的朱雀大街依旧热闹,她却已没有了当年的游兴,只是隔着车帘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杨钧隔着帘子问她:“前面就是西市,可要下去走走?”
她叹了口气:“不必了,直接去崇福寺吧。”
此时的崇福寺因为安乐公主的频频到访而香火更胜,寺内人声鼎沸,唯有通向后院的清幽小径处站着两个侍卫,见到他们走过来就有人扬声道:“此处闲人一律不得入内,要烧香的去前殿。”
杨钧上前一扬宫牌:“皇后娘娘在此,不得无礼!”
两个侍卫一听,对望了一眼,忙上前施礼,随即入内禀报。
寺内古树荫蔽,草木的芬芳幽幽而来,晨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只觉神清气爽,竟将来时的烦恼忘掉了大半。
忽然木门一开,一道身影走出门来。她抬头去看,惊讶得停了半晌,分立左右的墨函和杨钧上前施礼道:“见过皇上。”
许久不见着常服的李显,这样寻常遇到,似乎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皇后如何想到来此处?”他的脸色略有些阴沉。
她皱了皱眉:“听说这里香火好,来替奴奴求一支姻缘签。”
李显的表情略柔和了些,说道:“不必求签了,奴奴日后的夫君已然到了长安,今晚宫宴皇后自会见到。”
她猛地抬头看他:“人选定下来了?”
李显点了点头:“吐蕃的王子,也是朕的老朋友。”
直到宫宴的时候,晨吟才想起曾听苒苒提起过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人,说是真挚善良,只是脾气火爆了些。
当初的那位吐蕃王子如今也已是中年,身形雄伟、古铜肤色,看来依旧英姿焕发。只是这位吐蕃王子进宫见她这位皇后娘娘的第一面时,便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晨吟心知自己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亲,年岁也不轻了,纵然保养得好一点,也不至于令得这位王子看得这么入神。除非……是他对当年的苒苒……
整个宴会,吐蕃王子都在饮酒,一杯又一杯,尽显外族人的豪爽大方。然而晨吟却觉得这个王子每喝一杯都会向自己的方向看一眼。
那双眼深邃迷人,满是异色的光晕,像是一块夺目的宝石。每次转头看到,都会令人一阵心悸,令她连平时爱吃的神仙鸭子也吃不出滋味了。
宫宴临近尾声的时候,奴奴奉旨在殿前献舞。一袭绛紫色的宫装华美明丽,更衬得乌发如缎,肤凝似雪。面上微笼轻纱,露在外面的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明媚清透,像是要化作一泓清泉流进人的心里去。殿内诸臣虽早听说过金城公主的名号,却大多是第一次见到她,只看这身姿窈窕、眉目如画,便已然酥了半片身子。
待得一曲舞罢,奴奴恰好停在吐蕃王子面前,莹润的玉手一扬,面纱悠然飘下,殿内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静了下来,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微微一笑,递过一杯水酒:“奴奴见过赤西王子。”
赤西略点了点头,接过酒,别过奴奴柔婉的眼神,一饮而尽。殿内一时间充斥着天作之合、郎才女貌之类的言论,奴奴羞红着脸逃出殿去,赤西却不以为意,只抬头看向凤座上的晨吟。
察觉到赤西的视线,晨吟回望过去,见他目光灼灼只盯着自己,心中越发不安起来。身边的李显忽扬声问道:“赤西王子一路来长安可还顺利?”
赤西点了点头:“托陛下的福,还算平安,只是路途不变,故而耽搁了许久。”
“王子辛苦了,不知赤都松赞普近来可好?”宝座上的声音洪亮有力。
听闻此言,赤西的神色略为黯然:“前日南境属国尼婆罗门叛变,父王亲自带兵平叛,不幸亡故于军中。”
李显听闻也是一怔,才要细问,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随即有内监踏着细步跑进来,迭声道:“启禀陛下,广州都督周仁轨回来了。”
李显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快请他去御书房相聚。”行至殿门处,忽又转向赤西:“王子可有兴在宫宴后到太液池侧的澜月榭赏月?”
赤西听了愕然,随行的官员早有人上前附耳,他这次恍然点头应允。
一场宫宴吃得索然无味,晨吟因心系奴奴的姻缘更是心绪难宁,出得殿门便遣散了侍婢,自己往后园的竹林闲逛。
竹叶沙沙作响,她忽记起苒苒说武承嗣最爱青松的苍劲,而李旦则最中意兰竹的清幽。她曾无数次感慨,如何竟让苒苒同时结识了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而此时,她却只念着,如何苒苒的归宿竟没有同这两个全心待她的人连在一处……
竹影憧憧伴随着寒风在地上留下细碎的影子,她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回过头,就看到今日宫宴的主角正向自己走来。
“赤西王子不是该去澜月榭的吗?”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赤西见状笑了笑,又向前走了一步:“皇后娘娘不记得我了?怎么这么生疏?”
晨吟勉强笑了笑:“当然认识,怎么会忘了呢。是皇上在等你,本宫怕你误了时辰。”她一面说话一面偷偷查看赤西的神色,心里暗暗祈祷自己不会被拆穿。天知道如果这位据说暴躁的吐蕃王子听说自己跟苒苒换了皮会是什么反应……
“不,如果你还记得我,怎么可能这么对我?本王子跟你曾经同生死共患难,什么样的困境没一起面对过?你现在怎么可能转身嫁了人就不认识我?”他的表情略有些焦急,俊朗的面容在竹林间洒落的月光下现出一丝人前不曾见过的忧伤。
晨吟的心瞬间柔软了,又想到他才失去了自己的父王,咬了咬嘴唇:“怎么会?我都记得的。”
异色的眸子亮了亮:“真的?”
她眼中含泪,点了点头:“眼下赤西王子有什么打算?”
他皱了皱眉:“还是叫我赤西吧。”随即又长叹了口气:“此次我来,只为了两件事。一是避开族中的势力,从李唐借兵平叛。父王去得突然,只怕另有内情。此事唯有我以迎亲为名回到吐蕃,降低旁人的戒备才好下手调查。”
她惊讶于这位即将成为吐蕃赞普的王子竟对自己如此坦诚,一时语结,只好转而问道:“那么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他盯着她,宝石般的眸子灼灼若火:“当年群敌围困在外,你用簪子抵着自己迫我离开,我走时曾说过:‘终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带你回吐蕃去’。如今我回来了,这句话我也一样会兑现!”
此番话在她心头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与此同时引起她惊惶的,还有林外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二人转头看去,明亮的宫灯下,一双金线描龙纹的明黄色靴子现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