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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自是潜家去 ...

  •   来相王府时,她已是一无所有,唯有当初从魏王府带来的一套妆奁算得是旧物,依旧用一方素锦包了,绾成丁香结,放于桌前。
      李旦默然看她整理好包裹,才幽幽叹气:“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终究是留不住卿半点印迹。”
      她听了不觉莞尔,转而走到李旦面前,伸手去解他的惯常佩戴的那块白玉云纹佩,又施施然走了回去,将玉佩悬在了自己腰间。
      他本满目离愁,见此情景却不免失笑:“才说了卿不曾留下半点印迹,好端端的,如何又来夺我的玉佩?”
      她抿了抿唇,清丽的眸子缓缓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才定在他微染霜色的面容上:“苒苒初来之时,府宇倾覆,唯一钗一裙尔。此间之物皆使君亲手所赐,如何还有什么物件可以留给使君以作念想?”
      他皱了皱眉,才要开口却听得她又继续说了下去:“苒苒感怀使君情意,无以为报,唯有将使君之物留于身旁,时以为念,聊作心意。”
      他听了,微怔,心湖间忽泛起一片涟漪。
      曽以为倾慕一人,总当留下些印迹。却不想,原来最深的,不是留在自己心里,而是留在对方曾风轻云疏、恬静淡然的心底。
      哪怕只是一块玉佩,一个时时记起的感念。她要他忘记,却要自己记得。
      如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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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卢钦望本为李旦府内的长史,因而府邸距相王府自也不甚远。
      李旦扶了苒苒一同登车,才笑道:“此番回府皆因亲情难舍,本王自当送孺人一程。”
      她心知是李旦顾念她的处境,恐她如此到豆卢府上会引来奚落欺凌之数,市井之言虽不可信,却亦是人言可畏。这一路,他自然是送了她去,稳妥安顿下来才是好的。

      香车宝马,暗紫轻帘。她素衣淡颜钗环尽褪,他一身月白锦袍宁静清雅。这一幕,似曾相识。
      “其实,仙蕙她——已经殁了吧?”她忽问道。
      他略带疲惫地闭上眼,勉强扯动唇角:“终究是瞒不过卿。”
      她叹了口气:“我早该猜到的,你不是会忽然改变早就订好的事的人。若非是仙蕙出了事,你怕我骤然得知会过度伤心,也不会这几日一直对我寸步不离。那夜的酒,我本以为是自己因旧时的夜雨醉天香勾起了回忆,故而醉得极快。现在想来,却多半是你早就在酒里下了药,趁我睡了才去料理仙蕙的后事。”
      李旦苦笑:“卿太聪明,我本也没想过要瞒过卿,只是想迟几日再讲罢了。仙蕙下葬前定要见武延基最后一面,我本已派人阻她,却仍被她偷偷闯了进去。待我发觉时,她已然在墓室里……”
      “仙蕙这孩子,性子不似她的父皇母后,终究太倔强了,”她皱了皱眉,“我早该想到的,若非她当真与延基同穴而眠,后世所见的……”
      “事已至此,我也只有将他们夫妻二人都安置好,情深一场,终究葬在一处,也算是好的。”他眉目间如远山寒林,云雾不散,渗着一丝她懂得却宁愿不懂的慨叹。
      她叹了口气,幽幽垂下头去。他明白她没有办法为武承嗣保全武延基的性命,没想到如今就连仙蕙也救不下,故而难过,遂叹了口气,转而道:“后面的车里是卿寻常穿过的一些衣物,我命人收了也装在箱笼里一并带去。卿虽是要早晚离开长安,然若则太急,未免露了痕迹。还是要在豆卢府上多住一段时间才能另作安排。”
      她点了点头:“殿下心细,他那边仍无音信,只怕还要等得久一点。”
      李旦的手顿了顿,忽皱眉:“卿的意思是,此番的豆卢府上呈的奏章不是出自武承嗣的意思?”
      她转头看他:“自然不是,苒苒昨日还以为是殿下授意他上的奏折。”
      他不免苦笑:“豆卢钦望虽是我府内的长史,这些年因为飞燕早亡,我又素不理政,较之旧年也是生疏了下来。我昨日听得皇兄的话,也只当是武承嗣暗地里命人拉拢了他去做这桩事,回来也不曾细问。若不是武承嗣所为,此事又当何解?”
      二人静默良久,终将视线齐齐转向了天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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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蟠龙柱间紫云缭绕,何知韵手托金盘缓步而行,一身考究的宫装材质精良、剪裁得度,不比中宫韦后的常服逊色半分。
      远处,依稀传来谈话声,她行至后廊处,压住脚步悄然听去。
      “陛下,豆卢家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断无差错。”那声音明显是刻意压低的,她却分明听出了那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长贵。
      李显在门内叹了口气:“如此便好,终归相识一场,也不必太难为她。”
      长贵应了一声,随即向门外走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自内廊走出,巧笑道:“臣妾亲自做了一碗云腿雪丝羹,炖了一下午才做好,陛下定要尝尝。”
      李显见她此时出来,不觉一怔,遂见长贵尚未离去反而放下心来,以为是时机巧合,因挥手示意长贵离开,才笑道:“爱妃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只是辛苦你劳累了一下午,朕实是心痛。”
      何知韵闻言,笑着将手中托着的物件放在御案上,白玉碗,黄金盘,其内碧光漾漾,雪色泠泠,果真不同御膳房里寻常所制。
      李显尝了一口,笑道:“爱妃的这碗羹,就是比起昔日杨钧的手艺也当是不遑多让。”
      自李显登基以来,杨钧便被晨吟从御膳房调到了自己的小厨房,专门负责自己常日的膳食。他心中有愧,不愿多面对晨吟,自然更不会去她那里重尝杨钧的手艺。

      纤纤玉指悠然调羹,在乳白色的液体间划过淡淡的波纹。
      “陛下,听说安乐公主近来与夫婿偶有不和,竟迷恋上了庙宇,终日都在帝都临近的寺庙里游玩。”
      他就着递来的汤匙喝了一口羹,苦笑道:“这孩子终究被朕和皇后宠坏了,眼光极高,千挑万选才看中的驸马偏偏是武三思的儿子——”
      “陛下不喜欢武三思?”何知韵又盛了一勺羹送到他嘴边。
      他别开头,再不喝羹,只叹气道:“非是不喜欢,只是这般外戚,终是太过显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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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来对各方文化兼容并蓄的长安城并未因女帝的辞世而冷落其一生所推崇的佛教,古朴雅致的崇福寺内青烟缭绕,虽已近日落却仍有香客络绎不绝地往来其间。
      一辆嵌着各种名贵珠玉的金色马车自长街匆匆而来,车子才停稳便有侍从躬身跪在车前,两个梳着丫髻的小婢上前撩起车帘,扶着内里探出的一双玉手,小心地走下车来。织金软缎湘罗裙在纤尘不染的院门前缓缓滑过,带着沁人的奇香,在早就恭候的僧人的引领下步入幽静的内院。
      “玄净禅师可在里面?”一道悦耳的女声响起。
      迎客僧合掌道:“回安乐公主,禅师昨日亲译经文一卷,一夜未睡,如今正在禅房内小憩。”
      “无妨,本宫就去里间等着便是。”李裹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
      “这——”迎客僧怔了怔,却不敢争辩。谁不知,这位安乐公主是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竟可自己填写了圣旨,挡住内容央皇上在上面加盖玉玺。
      前阵子宫里盛行斗草,这位尊贵的安乐公主也不甘落于人后,百般寻觅之下,竟盯上了泥恒寺里维摩诘佛像的胡须。要知道,这尊泥像的胡须本是晋朝文人谢灵运的誉满天下的美髯,他在临终时将素来珍视的胡须剪下送给了寺院,却不料这天下视为珍宝的胡须竟被这位天之骄女为了这样一个斗草的玩乐而随意剪了去,如何不引得时人唏嘘不已?

      李裹儿推门而入,但见清幽的禅室内简朴无华,只有最简单的陈设。青灰色的案头上铺满了佛经,虽叠放得极多,却仍是井井有条,不见一丝凌乱。
      那位久负盛名的玄净禅师便安睡在禅房的一角,唯有不时蹙在一处的眉头暗示着他仍如寻常世人一般,也会做梦,也会在梦里反侧难安。
      李裹儿不禁凑近去看,那眉、那鼻、那口……如何这般眼熟?

      窗外晚课的钟声响起,玄净缓缓坐起身来,整理了僧衣才看到背对着他的那一袭华服。
      “这位女施主,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仍带着半分才睡起的沙哑,却仍不失和悦。
      李裹儿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玄净一番,开口道:“久闻禅师自西域回来,译得诸多经文,佛法高深,如今一见却发觉那些人说的都不对——”她凑到近前,盯着玄净那双宛如朗星的眼睛,口中笑道:“禅师的佛法虽高深,却定不及这张脸让人难忘。”
      此时的玄净禅师已是年逾五十的老者,虽历经漂泊,却仍保养得极好,外表看来似是三十多岁。寺里的人都传说他是菩提座下的莲花转世,故而不似世俗中人那般容易老去。
      玄净凝视着李裹儿,笑了笑,满是华彩的眼中一片祥和:“女施主说笑了,贫僧愧不敢当。”
      李唐的女子多胆大张扬,见得寻常男子也并不避忌,更何况是素来为所欲为的李裹儿。她睁大了眼,笑着问:“禅师可知我是什么人?”
      “贫僧不知。”玄净不动声色地从李裹儿身边退开了些,又整理了僧衣一番,才坐在案前继续翻阅自己早前所译的经文。
      李裹儿挑了挑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面目沉静却难掩华彩的僧人:“本宫是新开府的八公主。”
      玄净抬头看了她一眼,坦言:“方外之人眼中只有施主,并无高低之分。”朗目中似是隐藏着些什么,却又似什么也不曾隐藏。
      李裹儿闻言不觉大笑:“你这个出家人倒是有趣,本宫倒有几分喜欢你了。”
      玄净笑了笑,合掌道:“施主谬赞了。”
      素来骄矜的公主凑到案前,纤纤玉手支撑在佛经上:“禅师既是有大智慧的佛门人,裹儿愿追随左右,还望禅师指点迷津。”
      玄净并不抬头看她,只淡淡地说:“世间本无迷津,迷津在人心头,唯有其人可解。贫僧更无大智慧可言,本也走不出自己的迷津,如何谈得上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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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多繁华,安乐公主整日滞留于崇福寺的消息终是不胫而走,引起了满城风波。各家名门贵族自是将此事因为笑柄,都不相信这位任性刁蛮的公主会忽然转性,做出一副吃斋礼佛的贤淑模样。
      而市井的传言更是不堪,皆言安乐公主放纵难安,竟看上了德高望重的玄净禅师,对他软硬兼施,急欲纳入奁中。
      李裹儿在几个公主中最是得宠,素来我行我素,听得这些传言也不去理会,仍是流连于崇福寺的暮鼓晨钟,乐不思蜀。
      那日诗会后李显下旨,共定下了六位公主在长安开府,即太平公主、新都公主、宜城公主、定安公主、长宁公主和安乐公主。这几位公主,除了太平公主身为皇妹,其余都是李显的女儿。几位公主在府邸和别院上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竞相攀比,明争暗斗之事更是层出不穷。
      新都公主闺名念情,便是旧时李显在李贤遭贬时抱回来的女婴,自幼便极得众人宠爱,就连素来不大亲近小孩的苒苒也对她比之旁人多亲近了几分。她虽是安乐公主的亲姊妹,却也深嫉安乐在父皇面前的盛宠,如今见得她公然在崇福寺引发轩然大波,自然不能放过,便也华车美服地来到崇福寺寻个究竟。
      宁静的崇福寺并未因尊贵的公主频频到访而有所改变,通往玄净禅房的廊道早由新都公主的侍从在旁把守,见得新都公主来了,才要入内通报却被新都公主命人拦住,径直闯进了后堂。
      幽静的禅房并无半点声音,她挑了挑眉,伸手推开了大门,扬声笑道:“妹妹好兴致,这些日子不见,倒学会躲在和尚房里修身养性了!”
      这一句话说得尖酸刻薄,听得安乐不由大怒,才要开口驳斥,却见新都紧紧盯着端坐在案前的玄净,面色惨白,蓦地转身跑了出去。
      一阵细碎的珠玉声响去,李裹儿回过头看向玄净,口中笑道:“裹儿早知禅师非是常人,却没想到禅师不用开口,就能将我这个全长安城有名刁蛮不讲道理的姐姐也能降住。”
      说着,她凑近去看玄净犹有微波的面容,压低声道:“事到如今,禅师还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吗?”
      天地俱静,菩提树下凉风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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