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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一宴春芳散 ...

  •   三国时的曹孟德曾与刘玄德雨夜相叙,折了青梅煮新酒,天下英雄尽落手中的金樽。
      她记起那番情景,又看了看面前的酒杯,不由淡然一笑,转眼望向身边的男子,恰对上那人深沉的目色,千尺的桃花潭水比不得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
      既得此良人相伴,死而无憾。只是她不忍他就这般随风而逝,恨不得相持携老,年年月月,遂成静好。又如何忍看他单单为了她而英年早暮,撒手人寰,令得那些后世曾改变过的史籍再次成空?
      思及此处,她便一扬眉,欲待开口将事端尽揽在自己的身上,拼得入宫服侍武瞾也至少还有寰转的余地。
      然而,未及出言,身边的男子却暗暗按住她瘦削的肩头,朗声道:“臣谢陛下洪恩。”说罢,一抬手,将整杯绿得诡异的液体尽行咽下,冷硬的面部线条不曾柔和分毫。
      她看得心神俱碎,却又如何会看不穿他此举的深意,遂清目含露,亦一饮而尽,只将一抹浅淡安然的笑容留在唇角。
      邻座的武三思不留神撞翻了酒具,一壶美酒倾在桌前,一时酒香四溢。然而此时却已无人顾及此事,对席的李旦、李显兄弟一个俊眉紧皱、一个星目圆睁,想是看透了此中的端倪,也都向这边望了过来,脸上紧张的神情瞒不过人。
      至于望春楼上,端庄大方的女皇、明明忧心忡忡却依旧空洞地笑着的上官婉儿以及俊秀可人的张氏兄弟也自然都望向这边,神情各异,自不多言。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她此时所能留意到的,此时此刻,她的心、她的眼只停留在那个高拔的玄色身影上。既愿同生共死,山河何足念,苍生又何畏!
      她素冷情,只以为生死缠绵不过是修书人的故作矫情,以为所谓的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皆是虚妄,恰如同因一曲《凤求凰》结了姻缘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也终究有泪染《白头吟》的那一天,又如同彼时信誓旦旦要建金屋给阿娇的刘彻却转眼只剩下千金歌赋、长门苦冷,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无情,都不过是成全了世人心中的臆想罢了。
      只是如今,当真身临其境,才恨绿珠情短、虞姬意薄,竟情愿学焦、刘连枝,效李、杨并蒂,争不愁情深缘浅、绵枝又少。
      此生际会,她的郎君曾燃起那一盏青萝竹灯,言之不离,她又何妨以这一杯薄酒相和,笑看死生契阔?
      一杯酒,一生情。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而飘渺了起来,她隔着如梦似幻的云雾,听得张昌宗在望春楼上朗声道:“今日设宴酬春,陛下命百官当场作诗,先成者赐锦袍一件,以示恩宠。”
      她记起“龙门应制”的典故,不由轻轻浅浅地一笑,引得身侧的男子凝眉而视。她弯了弯朱唇,明眸婉转,附在他耳边说:“今日诗作,必以‘宿雨流云’卷夺锦。”
      他本自深沉缄默,既已身处这般情境,便也看得淡然,开口接道:“既是如此,嗣乐观其成。”
      群臣领旨,无不凝神苦思,皆不愿落居人后。他冷眼看去,便也接过笔墨,在纸上略写了几句,才要落笔,却听得席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启禀陛下,臣仓促成句,虽嫌简鄙,愿达圣聪。”回头望去,原来却是左史东方虬。
      武后听了便命人呈上诗稿,细细品评,果然龙颜大悦,命张易之将一件织金紫玉锦袍亲手端到东方虬面前,而上官婉儿站在楼前,和声清越,将诗作念给群臣听:“春雪满空来,独处如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
      武承嗣默然听过,便转头笑对她:“此诗并无‘宿雨’、‘流云’之句,卿前言未中。”
      她但笑不语,却拿过他的那张诗稿,细细观看:晴明楚江分,碧落四海沉。拂花裁云容,细柳齐腰身。重楼隔远黛,宝扇落玉帘。心知春长在,为系樽前人。
      她不由蛾眉婉转,眼望着他轻声笑道:“此诗虽也工整,却似与眼前无关。词句细腻,非君往日之风。”话虽及此,烟水般的眸子却偏又瞥向最后的那句“为系樽前人”,一时失神。
      他转头深深望住她,淡淡地说:“先前曾做催妆诗,如今却扇诗亦成,二诗皆有,花烛方满。”
      她心中一暖,眼中却再含不住泪,星星点点,悄然陷落,一直深陷到因那杯酒而接近麻木的双腿、双足。
      这边二人情深难舍,那边群臣的应制诗也陆续呈到御前。女皇逐一翻阅,才选出些许佳作,命上官婉儿当众诵读。
      “凤驾临香地,龙舆上翠微。星宫含雨气,月殿抱春辉。碧涧长虹下,雕梁早燕归。云疑浮宝盖,石似拂天衣。露草侵阶长,风花绕席飞。日斜宸赏洽,清吹入重闱。”
      此诗为武三思所做,本为上品,众臣听来半是阿谀,半是赞赏,也皆称其才华出众,文笔风流。反倒是一向誉为才华横溢、文笔奇清的李旦此次并无佳作,只凝着一双清眸静静望向对面的一对璧人,素来淡薄的眉间也随之笼上了一层轻浅的云雾,不似以往的谪仙模样。
      念罢前首,上官婉儿遂展开第二卷诗稿,曼声念道:“南山奕奕通丹禁,北阙峨峨连翠云。岭上楼台千地起,城中钟鼓四天闻。旃檀晓阁金舆度,鹦鹉晴林采眊分。愿以醍醐参圣酒,还将祇苑当秋汾。”
      这首诗在沈佺期的诗作中本属中成之作,虽词句考究,但仍不过歌功颂德的应制之作,并无太多内涵。然而却极应女皇的心思,她听得心中欢喜,自然也不免赏赐一番,转而又一扫凤眸,问武承嗣:“如何不见魏王的诗?”
      武承嗣强忍着腿间的麻木,勉力起身道:“臣素不善文,恐污圣听,故未敢擅做诗文。”
      女皇闻言,便笑了笑,说道:“朕见魏王近日神思低迷,多有不怠,想必是日夜操劳政务,不免伤了身体。既是如此,朕便免魏王五日早朝,爱卿也当留在府内,多多歇息才是。”
      他听了,这才心知方才的那杯并非毒酒,便领旨谢恩,又坐将下来,同苒苒对视一眼,心思却愈发地深沉起来,暗自揣测一番,终是想不通女皇今日赐酒的用意。
      神思回转,却见身侧的苒苒忽面色苍白,柳眉轻蹙,似是想到了什么,却碍于眼前的形势,并不道破,只螓首低垂,缄默异常。
      他素寡言,见此光景更无再多言语,便只是伸出隐隐有麻痹迹象的左手,在桌下拉过她的手,这才惊觉她的手竟冷如寒冰。他记起自己的体温一直是偏低的,而今她的手竟比他的还凉,夹杂着冰雪般的寒气。冷峻的眉峰不由微紧,将一双素手尽握在宽厚的手中,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地暖着。
      望春楼上的诗作已近念完,众臣也皆意态阑珊,多了三分酒意。恰在此时,又有一人将诗卷交到御前,恭请圣览。众人不由望去,却是文采颇丰的宋之问刚刚落笔。
      女皇素知宋之问的才名,便欣然展卷,不由龙颜大悦,连称好诗。上官婉儿见了,自然明白女皇的心思,便莞尔一笑,步下重楼,一把夺过方自赏给东方虬的锦袍,转而交在了宋之问的手上。
      宋之问伏地叩谢,自是意满神怡,喜上眉梢。谢苒苒却回握住武承嗣的手,忍着周身麻痹的苦楚,苍白着一张菱唇,淡然笑道:“如是,才有‘宿雨’、‘流云’之文。”
      望春楼上,上官婉儿的声音清越而起,他倾耳听来,果听得楼上的玉人念道:
      “宿雨霁氛埃,流云度城阙。
      河堤柳新翠,苑树花先发。
      洛阳花柳此时浓,山水楼台映几重。
      群公拂雾朝翔凤,天子乘春幸凿龙。
      凿龙近出王城外,羽从琳琅拥轩盖。
      云罕才临御水桥,天衣已入香山会。
      山壁崭岩断复连,清流澄澈俯伊川。
      雁塔遥遥绿波上,星龛奕奕翠微边。
      层峦旧长千寻木,远壑初飞百丈泉。
      彩仗蜺旌绕香阁,下辇登高望河洛。
      东城宫阙拟昭回,南阳沟塍殊绮错。
      林下天香七宝台,山中春酒万年杯。
      微风一起祥花落,仙乐初鸣瑞鸟来。
      鸟来花落纷无已,称觞献寿烟霞里。
      歌舞淹留景欲斜,石关犹驻五云车。
      鸟旗翼翼留芳草,龙骑駸駸映晚花。
      千乘万骑銮舆出,水静山空严警跸。
      郊外喧喧引看人,倾都南望属车尘。
      嚣声引飏闻黄道,佳气周回入紫宸。
      先王定鼎山河固,宝命乘周万物新。
      吾皇不事瑶池乐,时雨来观农扈春。”
      一卷文辞落在宋之问的笔下,果然万物生辉,如此良景佳时,一挥而就,龙门夺锦着实当仁不让。
      众臣眼见得女皇心喜,便也交口称赞,皆推之为神作。李旦却忽站起身来,躬身奏道:“儿臣酒力不支,恳请母皇恩准儿臣先行离席。”
      女皇闻言,便朗声笑道:“今日诗会兴浓,不觉已是申时,朕也觉得有些乏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不如今日便散了吧。”
      张易之在一旁接道:“陛下乃天策之君,万民仰止,自当仙福永享,南山不老。定是近来因国事所累,才偶有倦意。待回宫略加休息,定是依旧神清气爽,龙体康健,就连直钩求钓的姜尚也要羡慕陛下呢。”
      女皇不由笑道:“昔年神都之人皆言梁王舌灿如花,口甜似蜜,朕看五郎这张嘴啊,倒是比小三思还要巧上三分呢。”
      梁王武三思听了,便立起身来,笑道:“三思一介俗人,粗通言辞,自是无法同五郎相提并论。今日得蒙陛下亲口赞臣言巧,亦属幸事,实当浮一大白。”
      女皇凤眸轻弯,转头吩咐张易之:“今日宴散,便派人送一坛好酒给梁王,就算是他将这名号让贤的谢礼吧。
      张易之点头应了,才要扶女皇起身,女皇却又吩咐道:“朕见魏王今日似也饮了不少酒,你且亲自派人送他回去。”
      武承嗣略一皱眉,才要起身辞谢,却惊觉自己的身体已然僵硬,竟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任凭几个宫人强行分开两个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分别拉上了不同的马车,一路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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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一把长生锁,锁得牢青天白日、瀚海繁星,锁不住世间百态、蜚短流长。
      这一切她都清楚,只是不曾想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自喝下那杯酒的开始,她的梦境便被无限地延长开来,延展出旧时的那一树桃花纷然,延展出故旧的那一盏竹灯明灭,延展出曾经的那一袭嫁衣明艳,延展出如今的这一双手犹温。
      他握着她的手,便好似握着两个人的地久天长,断不能放。和熙的温度自他的掌心,传至她的指尖,反复流转,缱绻不止。
      她却依旧遍体生寒,足尖的麻痹渐渐蔓延至双腿、腰身,像是要凝固成僵直的石像,再也动弹不得。
      觉察至此,她勉力回握住他的手,口中依旧笑言那“宿雨”、“流云”的诗文,心底却不禁暗自感慨:流沙尚且无法握住,更何况是那么虚浮空乏的天长地久?
      世人皆言天长地久,说得太多,本无实意。这一切,在她眼里,原比不上他那两首中庸的催妆、却扇的诗稿,比不得他一句言简意赅的“定不相负”,比不了晕车时他送的一只小小的香囊……天长地久,说到底,终究仍有尽头,又如何比得过同生共死、至情相殉?
      天下间,唯有这个男子,可以肯为她坦然看破死生契阔,异常坚定地陪她一路到底。
      天下间,也唯有这个男子,才是她最初和最终的因与果,可令她穿越千年,抛却前生,无怨无悔。

      只是,最后的结局,她早已知晓。其中的过程,她也多半清楚。
      剩下的短暂光阴,如何够她填补历史早已铸就的沧桑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一宴春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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