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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鸳鸯交颈死 ...

  •   “纵使我已然为自己选了这条最艰难的路,我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小晨因为你的欺瞒而走上同样的艰难且毫无意义的道路。这件事,我一定会管到底。”她别过头,坚决地地说。
      泪水无边无尽地在素净的玉颜上恣意漫延开来,她蓦然转身,将一腔的鲛珠尽洒在安福殿深寂的廊间,清夜有痕,寒星离散,恨不断银汉琼山,皆为远黛。
      她心知所托的良人命数早定,便更不愿最亲密的好友同样身受历史的无情作弄,无法脱身,更不能回头。更何况,她心知,若晨吟清醒过来,心中所念之人必定不会是李显。

      而此时的正殿内依旧是烛火明亮,她拭掉眼角的晶莹,转而换上盈盈笑意,进得门去。
      “李显那家伙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不会是还在后殿假装勤奋吧?”晨吟见她进来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她心中一叹,拉过对方的手,口中笑道:“让他一个人在后殿勤奋好了,走,我带你吃望月居的神仙鸭子去。”
      “太好了!”晨吟一声欢呼,拉着她,又蹦又跳。
      她眼望着面前的故友,恍然只觉时光倒流,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秒,恰好回归到不曾穿越而来的青葱岁月。
      只是,那眼角的欢愉和唇间的明快,真的是为了此时安逸无忧的生活,还是不过生活在伴侣编造的谎言之下?
      到如今,是该戳穿一切,打碎这场华丽的迷梦,还是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走下去,眼看着她酣睡不醒,欢笑着掉落最后的无底深渊?

      换上寻常宫人的服饰,两个人相伴而行,顺利出了宫门,来至依旧繁华热闹的坊间。
      晨吟的俏脸上洋溢着终于自由的喜悦,自是不曾留意到身边的苒苒惆怅的眼神,明快的双眼只看得到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盛世繁华。这个世界,在她残存的记忆中依旧是这么的陌生,充满了新鲜和新奇的事物,令她百看不厌,乐不思蜀。
      望月居的神仙鸭子,揽胜楼的八宝鳜鱼,慕云升的玉阑琼雪糕,同福源的银蓉炖雪蛤,外加上两盏西域美酒,自是人间美味。
      她吃在嘴里,别是一般滋味。于是笑弯了一双莹亮动人的眼睛,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苒苒:“你怎么不吃东西呀?唐朝的东西可真是好吃,早知道我当初该直接穿越到洛阳就好了。”
      苒苒勉强笑了笑,问她:“这些年里,你都不曾吃过这些东西吗?”
      她撇了撇嘴,又夹了一口神仙鸭子,含混不清地答:“房州当然比不上洛阳了,每天的伙食都挺简单的,天天闷在院子里也很无聊,要不是小栗子没事时会陪我翻墙出去玩,我真的是会被闷死的。”
      苒苒听了,便盯着她问:“那么你是更喜欢住在洛阳了?”
      她却摇了摇头,叹气道:“这里的生活虽然好,却好像一个大笼子,一点也不自在。”
      “那么李显呢?你觉得他又如何?”谢苒苒极想问她现在爱的究竟是谁,房州的快乐生活又到底是为了李显还是迫不得已的无奈,然而记起方才两个人离开安福殿时远处李显孤零零的身影,心中一软,到了嘴边却只问出了这样轻飘飘的一句。
      晨吟偏着头想了想,才慢吞吞地说:“那家伙倒也不坏,就是不符合我的审美观点。”
      “审美观点?”苒苒笑了笑,记起那丫头往日关于男子样貌的评论,心里却不由酸涩起来。
      “是呀,我喜欢的人的笑容一定要很好看、很好看的笑容,要神采飞扬、俊朗无双,找不出一点点瑕疵才行。”
      果然,苒苒心中一叹,心里浮现出的全然便是那个当初丰神俊朗、举世无双的贤太子,只是时隔这么久,当初的晨吟说李贤已然跳下了悬崖,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个如她所述的人了——只除了一个人,一个她一直极力避免想到的人。

      吃过夜宵,两个人沿着坊间的灯火柳绿缓缓而行,晨吟雀跃如飞鸟,而苒苒却似心有磐石,被压得喘不上气来。
      走到安乐坊的时候,晨吟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笑眯眯地说:“酒足饭饱,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哪里才是家?”苒苒幽幽地叹道。于她,既然早已做出了决断,生命中最后的归宿便只在于那个坚毅无双的男子。而对于晨吟来说,这样浮萍样的人生又可会是她的追求?
      “苒苒你怎么忽然傻了?”晨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理所当然地说,“家当然就是有家人的地方了。”
      “那么你的家在哪里?是遥远的二十一世纪,还是眼前的周武王朝?”苒苒便问她。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得愣了愣,才苦笑道:“原来的家我就是想回也回不去呀,现在剩下的也只有过去的家了。”
      苒苒却听得心中一动,记起明崇俨临死前的那番话来,若是集齐几个室友转世的信物,或许真的会有回去的办法。虽然自己早已笃定不会回去,但这对于晨吟来说,却似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想到此处便转而对晨吟说:“你我好久不见,你也不必急着回宫,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秉烛夜谈可好?”
      晨吟当即拍手称是,却又疑惑地问:“苒苒,你到底是怎么混进皇宫的,现在不但有办法把我带出来,还想好了怎么安置我,你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苒苒听了,便只是淡淡地笑,平静而安然地说:“我么?这么多年,反反复复,只是为了演好魏王妃这个角色罢了。”
      “魏王妃?你是魏王妃?你嫁给了那个绝无仅有的大冰山?”晨吟惊叹连连。
      苒苒笑了笑,一脸狡黠地看她:“现在你要乖乖叫他四姐夫才是。”

      苒苒口中的僻静所在自然便是武承嗣早年在洛水边添置的那处别院,转眼十年,他虽早已不住在此处,却依旧时常派人打扫,因而整座别院依旧保持着当年宁静整洁的风貌。
      晨吟随着苒苒进了别院,便眨了眨眼,指着院中的那棵参天古松,口中笑道:“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嗜好,这么枯燥无味的植物也就只有那座大冰山才会喜欢。”
      “你这小丫头,居然当着我的面诋毁你姐夫!”苒苒伸出青葱样的手指在晨吟的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口中笑道。
      “咦,依我看,那座冰山还没有我家的呆子看起来顺眼呢。”晨吟吐了吐舌头,一脸古灵精怪地说。
      进得那座孤零零的屋子,依旧只得一桌、一椅、一床、一枕,简朴无华,依稀仍是旧日模样。苒苒暗暗望了晨吟一眼,见她什么也不曾记得,心中更是空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忘却了前事的晨吟对于这间本应十分熟悉的屋子全无印象,只望了望内里的陈设,撇嘴道:“大冰山真是抠门,连盖个别院都不肯多买点装饰,看这条件比起我在房州也差不多了。苒苒,你跟着他过日子也真苦啊,看你现在这么瘦,不会是他每天克扣了你的伙食吧?”
      苒苒本自伤怀,听得晨吟这番言辞便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见面礼还没行呢倒先笑起你的正牌姐夫来了。”

      到了夜里,两个人同席而眠,还没聊几句话,困倦至极的晨吟便已然沉沉睡去,剩下苒苒一个人对着满室的月光发呆。
      这间屋子,曾是她同武承嗣第一次共处一室却彼此相安的地方,便是在那个黎明,她见得心慕的男子蜷在相距咫尺的睡塌上,平时冷硬的面容现出不经意的柔和。
      这间屋子,却也曾是她撞破他的秘密的地方,落难的晨吟和李贤被关押在下方的暗室里,苦求不得脱身,终至流离情殇,情人失所。
      这间屋子,还是一身伤痛的晨吟休养的所在,被寻回的时候浑浑噩噩,室内弥漫着苦咸的味道,令得她肝肠寸断,却无力施为。
      这间屋子,却也依旧是十二年前两个人最后分别的所在,她曾用一被夜雨醉天香灌醉了悲戚中的晨吟,将一身的内力尽还于其身……
      一转眼,流年望破,往事难断,终究做不得静好岁月里的一叶折影。

      如此诸般思虑,令得她整夜辗转难眠,待得次日睁开眼时,枕侧早已一片冰冷。
      她下意识地坐起身来,惊起一身的冷汗。恰在此时,门声一响,晨吟娇小的身形转入门来,她这才安下心来,开口笑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一醒了就到处乱跑,害我方才以为你失踪了呢。”
      晨吟怯生生地进了门来,冲她咂嘴道:“苒苒,冰山姐夫寻来了。”
      这样的结果她早已预料到了,便并不惊讶,只轻笑道:“你这丫头,平时又叫他冰山,又笑他小气,如何今日见了他倒好似老鼠见了猫?”
      晨吟听了不免吐舌,手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那样的一座大冰山,这天底下除了你,只怕再没人消受得起了。”
      她但笑不语,转眼望向刚走进来的玄衣男子,细细回味晨吟的话,竟觉满是甘味。
      “如何此时才醒,可是昨夜不曾安睡?”武承嗣望着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她略一转眼,见得晨吟轻踮着脚溜了出去,才答:“忆及往事,夜不能寐。”
      武承嗣走至近前,扶她起身:“此番争斗本是嗣欲为之,卿不必参与其中。况你与庐陵王妃相交多年,更不必为了嗣而以她要挟李显就范。”
      “君在局内,我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我也不愿看到晨吟被他欺瞒一生,嫌隙日生。”苒苒淡淡地答,眉黛隐现出一抹扫不去的坚毅。
      他看在眼里,眉宇微紧,忽问:“你曾言姑母百年后周武后继无人,李唐复兴,日后继位之人便是李显?”
      她默然,点了点头,心湖浮现出一丝惆怅的阴影。
      “既是如此,我这就命人送庐陵王妃回宫。”他断然道。
      她猛然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异的神色。他却伸手按在她的肩头,淡淡地说:“若嗣难辞天命,彼时他也会念及此时的好处,不会为难于你。”
      “你以为如何你死了,我还会独自苟活吗?”她紧盯着他,眼中水雾弥漫,却隔不断脉脉含情的眼神,深恐一个错失便再不得相见。
      他叹了口气,伸手揽过她,冰冷的身躯不曾给予她温暖,却令她心甘情愿,靠得更加的紧密,仿若从未曾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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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庐陵王妃的突然失踪并没有在宫里刮起太大的风波,反而是隔日便有宫人到各府传话,说是女皇在香山寺望春宫设宴,命群臣携眷前往。
      她得知此事,不由苦笑:“早知不会如此轻易过关。”
      坐在案前的武承嗣放下笔,淡淡地说:“既来之则安之。”
      她点点头,眼望着依旧沉着冷静的良人,心中且安,随即释然一笑。

      洛阳龙门东山自古因盛产香葛而闻名,故名香山。北魏时佛教兴盛,便在香山上修建了一座依山傍水、气势恢宏的庙宇,名为香山寺。寺内亭如飞翼,桥若悬虹,间有玲珑游廊连结左右,无不精美绝伦。
      武瞾自继位以来便推崇佛教,对于香山寺更是极为偏爱。不禁屡次登山而拜,还将香山寺内至高的观景石楼定名为望春楼,且大兴土木,把望春楼下的会宾堂修葺一新,更名望春宫,本次的宫宴便是设在此处。
      二人到香山寺的时候,已然日过当午,众家大臣皆分宾落座,满眼的绫罗珠翠,富丽之致。一身盛装打扮的女皇临楼而坐,发间隐现银丝,却依旧不失雍容华贵,仪态大方。上官婉儿随侍在侧,眉间的桃花明丽夺目,却比不过女皇身侧的张氏兄弟俊秀绝伦的面容,宛若双生的惊世奇葩令人赞羡连连。
      武承嗣坦然携着苒苒在筵席的首位坐下,梁王武三思恰坐在下首的席位,见得二人进来依旧只是似笑非笑地略微颔首,并不过多言语,着实看不出前夜曾造访魏王府的迹象。
      略回转头,再一抬首,对面便是李旦清雅超然的身形,一双明丽清宁的眸子恍若碧水,承不下杨柳依依,岁寒清愁,却偏偏映照的都是她的影子。事隔多年,他的身侧再无莺歌燕舞的景象,唯有王芳媚一人陪侍在侧,便连王弦音和替代她成为豆卢飞燕的季雪也不知道所踪,着实清落异常。此时诸多往事袭上心头,怎令她不黯然慨叹,岁月无情?
      然而再转眼望向下一桌,空冷的桌前唯有李显一人孤零零地静坐着,身上的锦袍掩不住眼中的黯然憔悴,全然不见当年的英气逼人、朗目如星。十年生死两茫茫,他从兄长那里偷得十年的光阴,却未曾偷得佳人的一片芳心,只输得豪气尽失、满目苍凉。
      她看得神伤,再不忍多看,只得别过头来,细品手中的一杯薄酒。宫中的酒酿本为上品佳藏,却冲不淡她心头的苦涩黯淡,郁结在愁肠,皆化作锋利的刀刃,寸寸见红,口口诛心。
      武承嗣见了,便默然伸手揽住她的肩,才要开言,却被突然响起的女皇的声音所打断:“春宴宜人,朕不胜欣喜,记起昔日曾在寺内的登寺桥下命人藏了一坛酒,如今想来也有十年之久,不如今日便命人取来,略饮上几杯。”
      “三思最爱美酒了,陛下也赐臣下几杯解馋吧。”梁王武三思在一旁朗声笑道。
      女皇一面吩咐张易之带人去取酒,一面笑道:“这酒本也非什么佳酿,不过是寻常的梅子酒酿罢了,口感绵软,男子多不爱饮此物,朕倒觉当是魏王妃心头所好。”
      她听得耳中,勉强赔笑,心下却是一沉,筵席间一片寂然。时人皆知,女皇曾毒杀过自己的几位兄长,姐姐韩国夫人和侄女魏国夫人当初同高宗皇帝有染时也是暴毙而亡,风传皆为女皇嫉而毒杀。如今的这杯酒,殊无来由,便果真不会是旧年佳酿那么简单。
      不多时,张易之已然回转至楼前,当众启掉坛上的泥封,果然酒香四溢,蜜梅醉人。才要拿上望春楼,女皇却道:“朕久不饮酒,多有不适,不如便将此酒赐给魏王妃吧。”
      她心中更沉,面上却悠然笑着,起身拜谢。澄然碧绿的液体流转于华美的金樽内,泛着诡异的色彩,香气袭人。她叹了口气,便低头去饮,却被武承嗣一把拦住。
      她讶然望向他,却见他起身叩拜,正色道:“拙荆体弱,不堪酒力,不如由微臣代饮。”
      听得此言,她忽鼻翼微酸,眼中明明映着清澄冷冽的酒光,心中却盛满了柔肠寸断的蜜意。恨不得以身相代,只此一句,便是彼此相通的心意。
      坐在望春楼上的女皇笑了笑,开口道:“此酒本不醉人,魏王妃但饮无妨。若魏王担心她喝得太多,不如共饮此坛美酒。”
      武承嗣坦然称谢,取来杯子,也盛了满满一杯青碧的酒酿,却盛不下她心头的泪雨。
      一盏青梅,一杯情思,闻到是鸳鸯须效交颈死。
      只此一杯薄酒,便也是他与她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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