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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一朝红线断 ...

  •   她从浑浑噩噩的梦靥中睁开眼来,周身的酸涩如同生锈的铁具,僵硬在一处,只留下冷冰冰的寒意,遍及全身。
      眼前是一片漆黑,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死一样的寂静。
      几乎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自己是死掉了,不是在黄泉,便是在紫府,甚至欣慰于身边没有他的身影,以为只是自己死掉了而已,而那个最重要的人还安然健在,所以可以看淡一切。
      然而也只是那么一刹那,她便清醒了过来,僵直的身躯贴近冰冷的竹席,万籁俱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有力地碰撞出规则的声响来。
      如果她还没有死,那么武承嗣又在哪里?这里又是何处?她如何会被沦落在此处?难道说,望春楼前的那些联想终于都成了真?
      她记起那杯湛如春色的青梅酒,记起彼时两个人相对的视线,记起交叠在一处的双手,记起被强行分送上不同的马车,背向而驰。
      心依旧是暖的,为着曾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只是那双手的主人,眼下却不知身在何处。
      或许所有的事情果真如她先前所料,终究将成为现实。只是如今,她却更希望他可斩断一切,避开历史的即将显现的锋芒,一径向前。
      思及此处,她心中不免一阵凄凉,便扶着床柱默然坐起身来,螓首微抬,面上却不见丝毫悲戚之色。
      “身临此境,你如何不喊叫求救,反而静坐于此?难道你一点也不害怕?”一道哦男声忽自门外响起。
      她并不惊讶,只淡淡地答:“古往今来,可惧之事唯有生死为大。我本看淡生死,遑论重重险境,这世间诸事又何足为惧?”
      “好一句何足为惧!难怪连一贯冷情的魏王殿下也要对你另眼相看。”门外的男子笑着推开门,刺眼的光亮瞬间破门而入,落在她的眼帘,映出男子的翩翩身影,却是女皇的近身男宠张易之。
      她淡然一笑,开口道:“非是另眼相看,不过情之所钟,不能自已。”
      “情之所钟?”张易之的声音忽变了调,夹杂着几分轻蔑,“你可知他现在身在何处?明日又是什么日子?”
      她听得此言,便已知晓自己先前的猜测终究是对的,因而心中并不惊慌,却反而平静了下来,眼望着张易之,淡淡地说:“他此时是在魏王府里吧?明日便要迎娶太平公主了,自当多做准备才是。”
      张易之不觉一愣,随即才又笑道:“魏王妃果然冰雪聪明,只可惜过了明日,这魏王妃的名号就要易主了。”
      她却不应答,只默然坐在床尾,心中悲喜参半。
      这世上,她最不想放弃的那个人便是他,然而唯有他当真遵从武瞾的旨意,迎娶寡居多年的太平公主为妻,才能逃脱所有的劫难,摆脱历史既定的宿命。
      只因她清楚的记得,史书上冰冷无情的句子: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为太子,意怏怏,戊戍,病薨。
      而那之前,李唐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太平公主的再嫁。野史皆传,武承嗣的抑郁而终多半是因为未曾娶到太平公主为妻,而这恰恰是关系到他手中政权稳定的重要因素。
      那么如今,若是一切重新来过,后面的结果是不是也就不会那么荒凉悲戚?即使,他的未来不再有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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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峨的魏王府门外戒备森严,不仅不见往日川流不息的车马,就连行人也极为稀少,唯有两扇玄黑色的门扉上贴着醒目的大红喜字,显得同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
      魏王府内,张昌宗气定神闲地品了一口手中的茶,随手放在桌上,开口道:“陛下的旨意,殿下想必也都清楚了,那么昌宗就等着明日喝殿下的喜酒了。”
      魏王武承嗣负手立在窗前,淡淡地说:“烦请回复陛下,就说臣已有正妃,前盟早定,恕臣难从圣命。”
      张昌宗笑了笑,又端起茶杯,悠然道:“陛下待魏王殿下犹如亲子,屡次提拔,加以高官厚禄,位极人臣,此次又将最宠爱的公主下嫁于殿下,殿下如何偏要逆旨而为?”
      闻得此言,武承嗣却不为所动,只沉眉答:“陛下往日之恩,本王感激之至,然而唯有此事断难从命。”
      张昌宗将茶杯用力掷在桌上,冷笑道:“魏王殿下此言未免有差,莫要忘了那个窈娘此时还留在宫里,殿下今日若是逆了陛下的旨,只怕明日便是红颜凋零的日子了。”
      深如黑夜的玄衣停在窗前嵬然不动,而那双素来坚定的手却不禁微微一颤,暗暗藏在袖口攥成拳头。
      张昌宗冷眼观瞧,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粲然一笑,和声道:“既是如此,昌宗便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武承嗣皱了皱眉,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树影惶惶,乌雀离巢,一时乌云密布,阴雨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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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宫内,虽云窗紧闭,绮户未开,却依旧可以听得出风雨欲来的迹象。
      她寻了一处略为明亮的地方坐下,对着铜镜,细细地梳理着一头如云的秀发,默然在唇间点了一抹朱红。
      如若今日不能成事,等待他的最好结局便只是与她一道归隐。于她,或许已是善终,却终究会令他雄心转空,谋略成灰,只剩下一场黯然。
      她又如何舍得眼睁睁地看着鹰隼折翼,巨阙断刃,本已改写的史书再度回归到她不欲再读的苍凉面目?
      那么,既是如此,若他可以娶得李令月,日后的一切……

      窗边忽有细微的叩击声响起,随即便是一道极轻的女声:“屋内的可是魏王妃?”
      她默不作声,依旧拾起梳子,细细梳理自己的头发,想要借着眼前仅存的片刻宁静解开头脑中的纠结,让一切尽行散去。
      窗外的女子却不肯放过她,又开口道:“贵妃娘娘,是您在屋内吗?”
      她皱了皱眉,记起声音的主人那张干净清秀的脸来,终于樱唇微启,淡淡地说:“早已没有什么贵妃了,你又何必特别来此这般唤我?”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才又响起:“娘娘可以忘得了过去,奴婢却一直不能忘记您昔日的恩典。若非您一手提携,昔日的弦音又如何会平步青云,一直留在皇嗣身边,享尽荣华富贵、世间安乐?”
      “你觉得那是安乐吗?永远困在幽深不见天日的宫殿里,永远没有自由,永远没有希望,桎梏加身,殊无喜乐。这样,就是你口中的荣华富贵?就是你以为我赐给你的恩典?”她冷眼相讥,菱花镜中的自己却已目含清露。
      王弦音叹了口气,答道:“娘娘的这番话,奴婢心里都清楚,也知道您是为了奴婢好才这样说的。但奴婢本是良家子,若当初不是娘娘提携,只怕一辈子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低贱的下人罢了。所以娘娘对于弦音之恩,有如再造,实难忘怀。”
      她默然勾起樱唇笑了笑,声音却依旧冷冷地响起:“这里没有什么娘娘,你记错了,还是早些离开吧。”
      “从娘娘随魏王殿下到宫中赴宴的那天,弦音那日虽未随侍在皇嗣身旁,却因替殿下送披风,去了一趟洛阳宫,恰好便认出了娘娘。娘娘一向不喜鱼腥,一见到鱼便会皱眉,且微微将身子微微避开席案些。常人或许只觉得娘娘与故去多年的谢司籍貌有相似,年纪却相差得多。唯有弦音却可断定,无论年龄相差多少,眼前出现的人必是娘娘无疑。”
      她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先前的谢苒苒早已不在了,如今只有窈娘而已。”
      “既是如此,宫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魏王今晚便要迎太平公主为正妃,娘娘难道还打算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地位不保吗?”
      秀丽的柳眉微微一蹙,她眼望着菱花镜中自己朦胧的面容,柔若无骨的手滑过散落在肩头的那缕青丝。
      三千青丝,便是三千情思,不可一日而断。

      紧闭的门忽被人用力推开,刺眼的光芒再度亮起,照在朦胧的菱花镜上,映出她目色间貌似平静却实则波涛汹涌的海潮,也映出门外面色苍白的瘦削女子。
      “娘娘,请随弦音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女子梨花带雨地扶着门框,干涸的唇间没有一丝血色。
      她慢慢转回头来,望向已然形容枯槁的王弦音,默然记起史书上虽未曾提及李旦的这名侧妃的最终命运,却很实际地写到“早逝”的字样。那么……便是这一年了吧?
      “为何定要救我?”她眼望着那张憔悴的脸问。
      王弦音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道:“弦音只求身后可得娘娘庇佑幼子。”
      她放下檀木梳子,幽然道:“我现在连己身尚且无暇照应,你又如何会想到要我照应你的子女?”
      “只因弦音相信,无论朝野局势如何,唯有娘娘才可从容面对一切,安然渡过难关。”王弦音的眼角依旧挂着泪痕,嘴角却隐然显出一抹笑意来。
      她见了,心中一软,口中却叹道:“你见我常日行事从容,本是因无所牵挂,故而坦然。如今有了牵挂,便也是身如浮萍,只凭风浪来袭了。”
      跪在地上的女子听了此话却依旧不肯起身,反而又俯身叩了一头,平静地说:“弦音心中,唯有娘娘方有此能,必无差错。”
      她听得王弦音话语坚定,却反而心中起疑,忽一整神色,肃然问道:“你究竟是听了何人的话,才会在我面前做此番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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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魏王府门前已然是车水马龙,明灯高悬,一双火红的喜字明晃晃地贴在肃穆的门庭前,毫不容情地刺进离人的眼中。
      她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外氅,站在门侧的小巷子里,双眼一阵酸涩,欲哭无泪,唇间却挂着一抹毫无意义的微笑。
      如此看来,他已然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正如她先前所期待的,她也理当为此感到高兴的,不是吗?
      思及此处,她幽然转回身,将纤柔的身形重新裹回灰暗的外氅里,缓缓向巷尾走去,洛阳的细雨落在肩头,形成深深浅浅的斑点,宛如泪痕。
      迎面忽有呼啸声响起,有锦衣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自巷子的那端横冲直撞而来,待得见到面前有人,才慌忙收了缰绳,急急停住了座骑。
      “是在下鲁莽,方才没有惊吓到姑娘吧?”马上的少年生得眉目如画,虽尚年纪尚幼,却也是俊秀可人,便是同宫里最富盛名的六郎张昌宗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她避开那少年的视线,垂头道:“无妨。”
      那少年听到她的声音,却猛然全身一震,自马上一跃而下,一把拉住她的披风道:“是你?”
      她别开头,淡淡地说:“我不过路过而已,淮阳王不必介怀。”
      被称作淮阳王的少年一挑秀眉,攥着外氅的手却不肯放开:“路过?你说得倒是轻巧,今日之事全然因你而起,你如何走得?”
      她叹了口气,尽力平静地说:“今日之后,这世上便只有一个魏王妃而已,这样不好吗?”
      “你——”少年咬了咬银牙,再说不出话来,却偏偏不肯放开她的外氅,紧蹙的眉头像极了某人。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却只是默然解开自己的外氅,任凭他抓在手里,又迈步向巷尾走去。
      “你站住!”少年大声喊道,“父王为了你已然割舍了一切,你如何竟忍心一走了之?”
      她听在耳中,便回转过头,勾了勾樱唇:“既是如此,烦请淮阳王代苒苒向他带一句话,便说妾身必静待他临阁执笔之日。”
      她早已穿越了生死,自此不会老,不会死,所以那一天必定不会远。
      “哼!早知今日,我当初便不该相信你待父王会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一介低贱的舞女,想着借父王的权势平步青云罢了,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又哪里会懂得结草衔环,涌泉以报?”
      她苦笑了一下,不予理会。巷口却又有一道黑影走了进来,沉稳的脚步击在她心头,令得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去望。
      来者同样身材高拔,面色冷峻,有着一双幽深若潭的眼睛,只是年纪尚轻,冷硬的脸上并不见她所熟悉的那份因岁月沉积而成的稳重,却隐隐含了几分独属于年少的凌厉。
      “南阳王。”她略点了点头,一缕碎发自耳后散落。
      秀丽少年见到来者忙丢开那件灰色的外氅,叫道:“大哥,她惹出了这么多的事端竟然想要一走了之!”
      被称作南阳王的男子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她要走,便随她走。”
      “可是父王——”秀丽少年不甘道。
      南阳王一摆手,制止住他:“六弟,不必强留。”
      秀丽少年忿然一跺脚,转身奔出了巷子口。她眼见得少年离开,才转而对南阳王说:“多谢。”
      南阳王冷然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不必,我只是不想再在这座府邸里见到你这张脸而已。”
      她笑了笑,又转回身去,继续向巷尾走去。
      “慢着!”南阳王的声音又自背后响起。
      她顿住脚步,转回头去,恰好对上见他拾起那件被丢在地上的外氅,递到她身侧:“夜里风凉,你早些出城,莫再停留。”
      她接过外氅,披在身上,心中时热时冷,好似得了一场风寒。
      南阳王的话却又在耳边响起:“若要离开,便再不可回来,更不可在两都徘徊。”
      她忽觉全身乏力,便只点了点头,又向前走去。幽深的巷子一眼望不到尽头,便果真如她的未来,看不清日后的曲折流离。
      一根红线牵白首,没有红线,何来白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一朝红线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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