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浮云横金兰 ...
-
神都的大小官员都知道,魏王武承嗣同梁王武三思自苏州一事后便日渐疏离,甚至到了在朝堂上明讥暗讽、针锋相对的地步。而这其中的缘故,除了当事的两个人,再无人知晓。此时也就更不会有人想到,这两个对立已久的人竟会在深夜相会于魏王府幽深寂静的后苑。
武承嗣稳步走进门来的时候,恰好见得武三思倦怠地斜坐在椅上,手里正有意无意地把玩着一对精美的玉如意。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立定身形问:“你来此做甚?”
武三思戏谑地扬眉看他:“嫂子不在这边,此时怕是再无人对着大哥紧皱的眉头惆怅了。”
“如何想到要来见我?”他虽仍面沉如水,眉间的褶皱却疏浅了许多。
武三思笑而不答,反而抬手将那对玉如意扔了过来。他伸手接住,却听得武三思略有些玩世不恭的声音:“若是日后大哥和新嫂子诞下麟儿,这对如意便算做我的贺礼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禁又皱起眉来。
“没什么意思,”武三思悠然靠在椅背上,口中懒散地说,“三思眼见大哥伉俪情深,誓有共效白首之意,想来我那小侄儿出生的好日子也就在早晚之间了。”
他面色不由一僵,深邃的双眼紧盯着这个曾与自己颇为亲近的堂弟,淡淡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闻得此言,武三思忽一改往日的倦怠,正色道:“大哥,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我在长安初遇时的情景?”
他没有说话,只默然立在当场,身上的玄衣深若夜色,自过往的浮萍之上轻轻滑过。
昔年的武氏兄弟虽名为皇亲,却因父辈幼年时同武后嫌隙甚多而遭贬,亦或是毒杀,都不为朝中高官所重。然而武三思素来年少轻狂,初来长安时亦如寻常世家子弟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然而这般的纵情恣意自然令得长安显贵侧目,终至他屡遭排挤,一直不得志。若非遇上初掌权柄的堂兄武承嗣,日后的神都又如何还会有眼前声名显赫的梁王武三思?
“那年裴炎大宴同僚,我乘兴而往,却没想带裴府门人狗眼看人低,将我引到了招待门人食客的末等席位,桌上除了三文钱一两的劣酒便只有冰冷的馒头。我气愤不过,欲要找执事理论,却被一群家丁径直撵出了门去。恰值大哥骑马路过,不但当下斥退那些人,还径直带着我转入正堂,坦然坐在了高官显贵所在的头等席位。”
他记起当时的情景,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那个倔强而骄傲的少年明亮而执着的眼神。周遭棍棒交加,打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上,也好像打在他的心头。彼时的他才发觉,纵然冷情如他,竟也有心软的刹那。于是急勒马缰,纵身而下,将那少年一把拉起。
他盯着那双眼睛,觉得有些眼熟却偏记不起来,便皱起眉头,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少年抬起头,愤愤然擦去嘴角的血渍,恨声道:“我是天后的亲侄武三思,竖子欺我,他日定要将今日所受的诸般屈辱加倍奉还!”
他这才恍然,原来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的堂弟武三思,是他生如浮萍的血亲。
“大哥,你还记得当年你带我坐在裴府的正席时跟我说过的话吗?”武三思的声音蓦然打断了他那早已蒙上了些许浮尘的回忆。
他幽深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武三思紧切追随着的目光,透过安静得令人窒息的空气,游离于不断跳动的烛火,始终坚持着属于自己的沉默。
武三思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当年你说,‘此等蝼蚁之微何足挂哉,待得你我功成名就,必役使天下人为仆尔。’这句话,三思这些年一直都记得,哪怕是如今位列王侯也断不敢忘!”
他的瞳孔猛地一紧,似是被烛火所刺痛,声音却淡淡地飘荡在沉寂的夜色中:“彼时年少,多有轻狂。”
武三思忽一挑眉,问道:“你这番感慨可是为了那个女人?”
他冷然转头望向阑珊的烛光,默然不语,身上的玄衣浓胜夜色,染尽春寒料峭。
“大哥,当日你曾为了苏州之事疏远于我,力诛来俊臣,肃清朝野奸邪。众人皆赞你吏治清明,无所偏私,却不知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屡次欺瞒、背弃于你的女人!”武三思咬紧牙关,恨声道。
他皱了皱眉,依旧盯着跳动的烛火,口中淡淡地说:“她未曾负过我,自始至终,皆是嗣力有不怠,枉顾芳华。”
“她是不是有负于你,与我何干?”武三思轻嗤了一声,转而忿然道,“我只是不明白,当年的你因为韦舒颜与颜淑样貌相似而百般关照于她,如今竟然又因为一个女人长得像谢瑶环而封她为魏王妃,公然带她出入宫廷,形影不离。大哥,你到底是爱那个女人,还只是爱上了那一张脸而已?你我兄弟多年,难道我还比不过一个死了那么久的女人?”
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的堂弟:“她死过,但现在又回来了。”
武三思轻笑了下,才要说话,忽对上武承嗣一如既往的深沉视线,眉目一转,猛地周身一震,骇然道:“若真是她?她就是谢苒苒?”
“果真。”武承嗣简略地答道,无意间现出略显柔和的下颌线,不似常时生硬。
武三思却勃然作色道:“她既是平安无恙,大哥如何这些年来都与我势不两立、明争暗斗?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和你争权夺势吗?”
他默然不语,只转眼望向自己的堂弟,深邃的目光如同一潭幽水,望不到底。武三思盯着他,忽然眉目一抖,整个人惊跳起来,堪堪向后退了一步才立定身形,颤声道:“大哥,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给姑母看的?”
“若非你我数年不合,她又如何会放心将如此重权交托于你我?”他负手立在窗前,语气淡然。
“那么谢瑶环呢?她对你来说又算是什么?你是要在这锦绣江山上登高一呼,还是要沉醉在温柔乡里长睡不醒?大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这些?”武三思低吼道。
他摇了摇头,眉目沉静恰如古井深潭:“若不能两者兼得,纵千秋万代,终成憾事。”
“大哥,你可知今日为何来此?”武三思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姑母今日命人传我,只吩咐我来传几句话,说只要你肯放谢瑶环入宫,她便遣庐陵王回封地。”
他闻言,便淡然答道:“此事不论是瑶环还是我,都不会应允。”
不料武三思却忽笑道:“大哥虽不应,但那女人却是不一定会不应。”
他挑了挑眉问:“何出此言?”
武三思轻笑了一声,摇头道:“那女人先前便托我寻入宫的途径,如今大哥不在身边,只怕人已在洛阳宫里了。”
他猛然顿足,转身向门外疾步走去,身后却传来武三思懒散的声音:“大哥若果真信她,如何此时还会焦急至此?”
他脚步不停,声音却夹杂着未名的情绪:“我不是不信她,而是太信她。她此时去宫里不会是为了姑母,只能是为了庐陵王妃。”
*******************************************************************************
洛阳宫,安福殿,一夜春雨绵如丝。
她踏着略有些湿润的台阶,一步又一步,思绪随着拂动的柳条纠结成丝丝乱麻,将那一副生有九窍的玲珑心肠困顿成千疮百孔的蜃境。
轻轻地推开朱红的门,内里的女子一声惊呼,继而如翩翩彩蝶般扑了上前来,将她一把拥在怀里,大哭起来:“苒苒,原来你没死,原来你真的没死!”
她叹了一口气,回抱住晨吟娇小的身躯,苍凉的心底渗透出触目惊心的悲凉,流至唇间却只剩下一句:“傻丫头,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是,你明明就已经死在了太湖边啊,我亲眼见到那个穿一身黑衣服的家伙在那边祭拜你的。哼,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就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人,没想到他竟然骗我!”
她虽是一身伤痛,却仍心细如发,听得不对便拉住晨吟的手,细细地盯着她的眼问:“小晨,你不是一向叫他大冰山的吗,怎么忽然改口了?”
“大冰山?”晨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继而眼前一亮,拍手笑道,“苒苒你真厉害,我怎么没想到呢?呵呵,大冰山这个名字太贴切了,真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
她的心一痛,抓着晨吟的手不由得一紧,恍然问道:“丫头,你是什么时候失去记忆的?”
“失去记忆?”晨吟听得更加不解,嘴上笑道:“苒苒,你说的话怎么古里古怪的?别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你不是和我一起在十二年前穿越过来的吗?”
“十二年前——”她的声音顿了顿,忽记起书上提及的韦家灭门之事似乎正是那个时间。心中了悟,便再也说不下去,只轻轻拍了拍晨吟:“小丫头,你的如意夫君呢?怎么没见他在宫里陪你?”
晨吟的俏脸不由一红,嘴上却嗔道:“那个呆头鹅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疯,每天夜里跑去后殿看书了,也学会用功读书了。”
她听了,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暗自叹了口气,转而妙声道:“既是如此,你且在这边等我,待我替你将那呆子揪回来细审。”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聚在一块儿说说话多好啊,也热闹些。”晨吟笑了笑,兴冲冲地说:
“这点小事也需要两个人吗?”她伸手按住晨吟跃跃欲试的身子,口中笑道:“小家伙,乖乖在这候着,我去去就来。”
寂静的后殿别无侍从,唯有数盏宫灯兀自悬在廊侧,却比不得门内红彤彤的烛火。
她心知武三思早已按约定遣开了当值的宫人,便疾步而行,径直向那光亮的所在走去。木门的吱嘎声在午夜里格外的引人注意,然而窗前正伏案苦读的男子却似乎并没有听到,依旧埋头于眼前的一卷书稿。
她紧抿着唇,又向前走了数步,才要说话,却听得一道声音温和地响起:“不必装了,我早就听到你进来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调皮——”
话说到一半,他含笑着转过头来,见得眼前的人不觉一愣,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安福殿后室的烛火伴着夜风轻轻摇曳,两个人相对而立却忽都没了言语,整个后殿一片寂然。
她心里感慨这十五年的幽禁生涯已然令当年意气风发、目如朗星的英气少年蹉跎成史书上的那个温和懦弱的中庸男子,十五年的时光,十五年的剑光。
而他,却只怕她是来指责他如何欺瞒于自己的爱妻,如何窃取了那份本属于自己兄长的情爱,只怕她是来带晨吟离开,再不回来。
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何骗小晨?你当年不是早就已经决定了要放手的吗,故意伤得她那么深,为何如今又要欺瞒她,不肯放她同李贤圆满,一定要她这样懵懵懂懂地留在你身边才好?”
李显默然半晌,才回视她,平静地答:“因为我爱他。”
她的目光凌厉如刃,恨不得将他刺穿,却翻然记起多年以前那个会哭、会笑、会生气、爱耍小脾气的皇七子,本就凌乱的心扉更是破损无依。
他却似是不曾留意到这一切,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曾见到她眼见家人惨死后的情景,韦温和何青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只剩下最后的一口气,双目紧闭,手里紧紧地攥着韦温的衣角不肯松开。明明一直都在昏迷之中,却不断有泪珠从她脸上滚落,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眼泪。而她,还那么小,那么单薄——便是自那时开始,我便告诉自己,若可以留她在身边,我定要全心全意、再不言弃!”
“可是她留在你身边是不会有幸福的!”她忍住涌动的泪花,别过头去,大声地说。
“那么你呢?这样勉强留在魏王身边又算是什么?我早就说过,他非良人,不宜以终身相托。”李显反驳道。
她怔住,慢慢会转过头,眼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只是苒苒一个人的良人而已,既已将身嫁与,纵前途难测,誓不言返。”
“如此一句,也是我心头所想。”李显浑厚的声音静静地在后殿响起,打破她眼中的泪湖,银河乍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