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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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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太子,臣没有瞎说。”柳弼接着道,“王子面前的菜肴皆是无毒的,只不过阿木尔王子的碗中尚有未食的红烧猪肚几块,桌上却并无这道菜,老臣斗胆猜测,是王子从旁坐的淳亲王处讨来品尝的。”
元怿点点头:“确实,他说从未吃过猪肚,想尝尝看,我便让他夹了几块。”
“这就是了。”柳弼道,“这猪肚与莲子同吃,会引起人体五脏颠倒、六腑疼痛,尤其是白茄汁浸泡过的莲子,更是毒性剧烈。再加上阿木尔王子饮了几杯酒,毒性便加快发作了。”
太医此话一出,元恒放下一颗心,直道:“启禀父皇,御膳顾忌北狄的饮食习惯,故意没有备猪肉菜肴给王子享用,所以上一道莲子白茄也无不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此事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憾事,还请父皇赎罪。”
皇帝知道此事不好发落,并未言语。那王子的随从们却连哭带号地伏在阿木尔身边,为首的那个也不说要个解释的事了,只一昧哭。
“北狄贵宾先将王子尸身带下,也让你们王子去的体面吧……”皇帝沉沉地开口,“此事确实恰巧,却也过于巧了,究竟如何,朕还会详查。”
元恒立即随道:“父皇圣明。”
只可惜这马屁拍在马腿上,皇帝只是冷哼一声,又似有若无地扫过元怿,最终将目光转到元忱身上,竟难得露出一丝欣慰之情:“忱儿方才反应迅猛,朕很欣赏,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切记要查明!”
元忱心中大惊,只得跪下谢恩:“儿臣领旨。”
待到元忱出宫,宁王府与淮南王府早已经接到消息。
孟韬老道,虽然事态紧急,却也已经趁着这会子功夫拟出了一个草程,想着元忱必然毫无头绪,替他整理一二也好。陈飞则是听闻了阿木尔的死因与自己那桩陈年旧事并无二致,心下更加惊慌,不由担心起元忱的安危,便立即往宁王府上来了。
“王爷回府——”府门前的侍卫高喊一嗓子,焦急等待的二人便立即站起往府门上去迎元忱,果然看见他面色惨淡地往里走来。
“王爷今晚受惊了,此事事关重大,万事需要小心。”孟韬作过一揖,对着元忱道。
元忱虽然状态不佳,理智尚存,便点点头:“是,我出宫前已让江峰羁押御膳房一众人,并要了太子安排宴席的章程,合着明日就会送到府上。”
孟韬一愣,元忱素来不问世事,他还担心他搞不定,没想到却是个有主意的,自到京后元忱像是一夜大了许多,故而欣慰道:“王爷机敏。”
陈飞等他二人说了半天,将自己的疑惑生生咽了下去,只道:“外面冷,进屋说吧。”
进了屋里,婢女替元忱脱去大氅,又端了红豆粥让他暖胃,可是半天都不见他面色好转,陈飞知道事关太子,元忱许是惧怕,便劝慰道:“此事虽然难办,但你有皇帝做主,又有江南的势力依仗,左不过得罪了太子,我们回江南去就行,你不要怕。”
孟韬叹一口气:“说得容易,阿木尔中毒之因如何简单,皇帝却要详查,不过是拖着北狄那几个随从,也拖着北狄的战事。到底是一个王子死在了殿上,北狄哪里会随便就算了。”
元忱虽受用陈飞的劝慰,却并未宽怀多少,他反复揉搓起自己的眉心:“接待使者之事由大哥全权操办,阿木尔却是死在二哥递的一块牛肚上。我不是怕,是觉得此事恐怕不止死一个王子那么简单,且横竖都牵连我两个哥哥,这要我如何是好。”
夜深后,孟韬先起身告辞,建议三人明日再议。陈飞心里仍装着事,不提点元忱,哪里能安心回府,便跟着他走到里头。元忱脑里心里全是宴席上的一幕幕,不知不觉到了内室才发现陈飞一直跟着。
他二人哪怕幼年时一处歇过觉,也总不过三五岁,外围还坐着他的舅母她的姑姑陈月瑶。真的独处一室,似乎从未有过,是以元忱此刻迅速忘掉了不悦,立马脸红起来。
“纷、纷缊,怎么跟过来了。”他踌躇着开口。
陈飞本来确是有正事的,见他这结结巴巴的样子,竟也跟着红了脸,奈何她武将堆里摸爬滚打长大,对付得了九尺壮汉,却对付不了这白白净净一个少年。
还是个她很喜欢的少年。
“咳。”陈飞握拳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是以缓解尴尬,又义正言辞道,“我有事同你说。”
元忱如梦初醒,点点头,招呼陈飞在八仙桌前坐下。
“首先我们该赶紧想法子给叔夜递个信儿让他知道今晚之事,若是等阿木尔的事传回北狄,他一个汉人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元忱点点头:“我明日就派人去送信。”
“还有一事,”陈飞沉默了半晌才接着道,“叔夜信中让我们关注太子时我便想起我昔日……有一熟人,也是像阿木尔王子吃错了食物中毒而亡,查来查去,竟然也与太子有关。”
元忱将陈飞的话细细过了一遍,半晌才斟酌着开口:“……真是刻意毒杀不成?”
陈飞忆起往事,心中郁结,摇摇头道:“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但正如皇帝所说,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元忱猛地喘了一口气,闭上眼喃喃道:“那可是……一条人命。”
陈飞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安慰元忱。元忱与她不同,她自幼看遍皇族冷漠、人命卑贱,而元忱却被看似严苛实则慈爱的孟氏族人安安稳稳地护在江陵的一方天地里。
虽然狭小,却是净土。
三月末的春雨一下,四月便如约而至。
元忱此次进京有一大半原因是为了立夏日的迎夏仪式,却也因为阿木尔的事情无法参与。御膳房掌管天子咽喉,乃是重中之重,要想下毒,或有心冲撞菜品,都绝非易事。这几日元忱几乎吃宿都在刑部,将掌管当日御膳的一干人等审来问去,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到了立夏后,各府各部都腾出手来,元忱便想把案子移交到大理寺,再去给他父皇磕几个头告个饶,算是了结此事。可还没等元忱去见皇帝,皇帝却来见他了。
说是皇帝,其实是管济福,元忱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便将他恭恭敬敬地请进花厅看茶。
“老奴已有十年不曾见过三殿下,很是想念。”管济福和和气气地看着元忱,“三殿下儿时长得同皇帝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想到长大后竟然是像贵妃娘娘多一些了。”
元忱笑了笑:“父皇威仪,我哪里及半分。”
“老奴今天来,是想给三殿下提点一声。”老太监拱拱手,“天家啊,规矩森严繁多,说句大不敬的,看似按部就班、从善如流的布置,其中有多少弯弯绕绕,只有我们这些下面伺候的人才通晓呢。”
元忱眼前一亮。
管济福接着道:“就好比上一道菜,哪里是厨子做出来,宫女端上去这么简单呢,别的不说了,上到桌上前,还有近身的宫女搭一把手,上到桌上了,还有试菜的太监要尝一口呢。三殿下刚从江南上来,一时间不习惯也正常,只是皇帝对殿下期待有加,殿下可千万不要辜负了……”
“本王多谢公公提点。”元忱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
管济福知道话已带到,便不再多坐。
“这老太监真是有心。”待管济福走了,陈飞与孟韬才从偏厅出来,“知道阿忱这儿都是江南上来的,特特过来提醒则个。”
“哪里是管济福有心。”孟韬笑道,“分明是皇帝生怕王爷撂挑子,赶紧给他出个主意。”
“不过如果阿木尔王子真是自己吃坏了死的,那查再多也没用啊。”陈飞疑惑道。
孟韬摇摇头:“不,皇帝只是缓兵之计,做给那几个使臣看的。据我所知,北狄使臣所住的驿馆已经被全面封锁,美其名曰保护线索……而赫赫有名的镇北大将军韩琦,五日前已经悄悄带着大军离京了。”
陈飞大惊,又忽而想起孟略正远在塞北,然还未等她问起孟略若何,二人已经步入花厅,只听元忱正掷地有声地命令江峰:“不管你的人跑死几匹马,都火速给本王把孟略找到!”
看来某些人的生死,自有别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