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七夜穆铩

5、辗转

　　元忱重新下令彻查当日上菜布菜的所有太监宫女，终于发现有一个宫女，接过小太监递上来的莲子白茄看了一眼，说不甚新鲜，叫御膳房重新炒一道上来。这一道新炒的要命的菜，却好死不死被不知前情的别个人放在了阿木尔的案头，以为是皇帝另加的御赐。
　　元忱审到这里时，孟韬正站在淳王府邸门口。
　　四月天阴晴不定，这会子竟飘了几滴雨。孟韬拢着袖子站在檐下，心里竟然十分平静。
　　“孟大少爷久等，请随在下里边来吧。”一个府兵恭敬地鞠了一躬，在前面引着路。
　　淳王府是座极大极奢华的府邸，当时皇帝御赐时，元怿乃是中宫嫡子、七章亲王，他成年大婚出宫建府，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皇帝为他营建此邸，宠爱之心不言而喻。可不过十年荏苒，竟找不到丁点奢华的影子。
　　穿过一道月亮门，元怿正坐在院内檐下，闭着眼小憩。身旁的婢女替他拉了拉毯子，毯子底下是他一双残废的双腿。他三十岁，却瘦骨嶙峋，哪怕人参灵芝当饭一样吃，也活不了太久了。孟韬见此，思及淳王当年何等威风恣意，心中钝痛。
　　元怿却有所觉，向他看去：“你来了。”
　　“孟韬参见淳王。”他朝着那冰冷的青石板，叩下去行了个大礼。
　　十年的光影一瞬聚散。
　　“宁王已经审到蕙质、兰心处了，一旦发现这两个人好巧不巧都是淳王府派上去的，王爷可就没有退路了。”孟韬在元怿身边落座，“王爷何苦呢。”
　　“这件事如果真能按着我们想的进行，也不枉费我吃那顿无聊的饭菜。”元怿凤眼微翘，笑得恬淡，“之后各事，还劳你们。”
　　“王爷……”孟韬劝慰的话说不出口，只得低头默认。
　　“忱儿怕事，这很不好，你要多帮帮他。我听闻若不是管济福去了你们那儿一趟，他差点就撂挑子了。”元怿语气宠溺，“不过还是孩子呢，慢慢来吧。”
　　“昔日王爷与贵妃将三殿下托付于孟家，孟家定不负重托。”孟韬拱手作揖，“此事之后，孟韬与弟弟都会入朝，孟家哪怕剩最后一人，也会扶持三殿下、护卫三殿下。”
　　“本王相信你。”元怿兀自点点头，“待事成，来给本王上柱香吧。”
　　孟韬鼻尖一酸，哽咽答道：“孟韬领命。”

　　四月天，暖意还未传到塞北来。孟略坐在一架茅草车上，正晃晃悠悠往天光城去。大漠上没有树，冷风俱是呼面而来，冻得他这个江南长大的孩子直哆嗦。
　　三天前的一个夜里，拉赤突然冲进了他的营帐，鬼鬼祟祟的，当即就让他离开营地，说是出了事。他几番询问出了什么事，拉赤都不肯告诉他，只说有人要杀他，让他快些走。一开始他骑一匹北狄的快马，并几个拉赤的亲兵亲自送他，送过十里川沙便是他们大业的土地，他也就安全了。几人刚行半日，竟真的遇到拦阻，一心要杀孟略。孟略认出是□□的部将，却不明所以，待双方厮杀作一团后他才知道——阿木尔死在了天京。难怪拉赤一个劲让他走，北狄死了一个王子，他一个汉人必然会被杀了祭旗；难怪拉赤死活不说出了什么事，原是怕他心里难受。拉赤的亲兵引开了□□的人，孟略在混乱中逃离，万幸有人路过，得以借个方便，躲在人家的茅草车里进城。
　　此刻车已经行过了十里川沙，是他们大业的土地了。孟略看着渐渐远去的沙丘，以及脚下慢慢平坦清晰的道路，知道他在大漠的流浪已经结束了。他在阿木尔麾下做事，隐姓埋名，不过是谋生的差事，阿木尔器重他，他很感念，他还记得阿木尔临走时何等器宇轩昂，而今却是不会再昂首挺胸回来了。他与拉赤关系最好，年纪也相仿，拉赤不聪明，但是善良，此等救命之恩，他唯有来日再报。
　　天光城是西北十二座防守重镇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目前大部分北狄与大业的贸易来往都是在这座城里进行，故而这架茅草车也开到了这里。进了城后孟略下了车，他身上只有一些北狄的货币，他悉数给了这车主后，便与之告别。
　　前年冬天的时候，孟略和家里闹翻，虽说孟庭芳素来觉得他顽劣，本不指望他什么，心里却仍存着他能为孟家派上用场的想法，以至于见他终日无所事事后生了很大一场气。孟略哪里是能受得住气的人，当时陈月瑶与孟韬又恰好都不在家，连个缓和都没有，父子俩就这么吵了起来。结局就是孟略甩袖而去离开了孟家，连年都没有过，一路往西后往北，彻底离开了他父亲的视线。
　　时隔一年多再回到故土，心里万千起伏还未能平复，他就见到了熟人。
　　孟略刚与那车主作别，便看见几匹高头大马并几辆马车过去，这马车看似普通，孟略却因见过孟家与江南许多世家的马车，知道这其实是富贵人家的车驾。马车停在前头的一个酒楼里，先下车的是个武官，看着年轻，后下车的人他却熟的不能再熟了——江嵘，江峰的弟弟。他们兄弟俩本都是他爹孟庭芳身边的人，只不过随着元忱建府出去了，江嵘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八成是受了元忱的命令前来找他的，看来家里也知道他可能会出事。
　　孟略刚想跟着酒楼进去听一听打探一下，好再决定要不要同江嵘联系，就见另有人鬼鬼祟祟进了酒楼，要不是他也存着与这人一样的心思，都无法察觉他的奇怪之处，更不必说周围的人。孟略在脑袋里回忆了一下，觉得后进去的这个人也十分眼熟。此事实在蹊跷，孟略素来说一不二，便也跟了进去，由于是最后进去的，他选择了一个恰好可以同时观察江嵘与后进去那人两桌的动向的位置，佯装用膳，实则偷听。
　　“江兄，自五年前咱们天京匆匆见过后，这还是头回一起吃酒。”年轻的武将开口道，“宁王爷都开府了，真是时光如梭。”
　　“可不是，上一次见楼将军时，我们王爷还是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小娃娃呢，而今王爷的英姿，哎，年轻就是好啊。”江嵘感慨道，“此番我奉王爷之命出来寻找孟家二少爷孟略，行至天光便是无法再行了，塞北之事，还请将军多费心。”
　　这将军姓楼，那是万盛侯府的子弟了，孟略倒是认识另外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唤作楼靖，儿时一起在宫里玩过，这一位看起来比楼靖大几岁，应该是楼靖的两个哥哥中的一个。
　　“江兄言重了，明日我便排一队人到十里川沙去传个信儿，北狄那边也有我们的人，必然将孟小少爷完好无损地带回。”楼将军拱手作揖，江嵘还礼，而后二人便聊起了别的。
　　看来江嵘真的是来找他的，孟略听他们说起旁的，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后进来那人身上。那人身量较为高大，看来也是习武之人，孟略确实瞧他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是何人。
　　此时又听楼将军道：“孟小少爷在塞北这么大的事，孟府竟然一点动静也无，也是稀罕。北狄死了个王子，孟府应该是着急上火赶紧派人过来才对，可这些天我还从未遇到。”
　　孟略这才想起来，他一直将江嵘算作孟家和元忱共同的人脉，却忘了元忱早已离开孟家，江嵘仅是宁王府的人。是了，这人才是他孟家派来的，且是他大哥派的、经由他父亲准许的。起先时，他们孟家一无爵位二无荫封，要在纷纷攘攘的江南立住脚，靠的就是养这十几个精明能干、武功卓越的奴才，此人便是其中之一，旁人都喊他姚十四。
　　这十几人多是接手孟府暗地里的活计，却不知为何寻他回家这么一件事也要暗地里来做了。孟韬派来了这么一位，还背着元忱与天光城的官员，究竟为何，实不能知。
　　思及此，孟略的手心缓缓溢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