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七夜穆铩

2、塞北

　　待离开乾元殿好远，元忱才算放下一口气。他耷拉下脑袋，如同一颗枯萎的小草，感慨道：“总算结束了。”
　　陈飞瞧他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哎，你不要笑。”元忱意味深长道，“我虽然是皇帝亲子，却也懂得先君后父的道理。他对我再疼爱有加，我也要离他远一点才好。”
　　“这话不好乱说。”陈飞低声提醒，语气温和，更似安慰。
　　元忱耸耸肩：“我也想像孟叔夜那小子似的，哪怕把舅舅的胡子气歪呢，也是不怕的。”
　　陈飞大笑几声翻身上马：“你可别学那个猢狲，将来自然有人治他！”
　　“那个猢狲。”元忱自叹一气，话又转回，“不过叔夜走了这快一年，我还有点想他，也不知道塞北是个什么光景。”说完这个便钻进了车里。陈飞从随侍那里取回佩剑，夹了下马肚，跟上了元忱的马车。
　　正在塞北的某个山头啃草根的男子，在此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嘿哟，这是哪家的姑娘惦记我呢。”他从坡上坐起来，搓了搓鼻子。
　　拉赤听到他的动静，从山头那么绕过来，用狄话跟他说：“起风了，注意别着凉。”
　　孟略拉拉衣襟，用狄话回答：“男子汉，不着凉。”
　　老实的北狄少年看他这么自信，便点点头回自己那面坐着去了。
　　孟略复又躺下没一会儿，便有一队人马从远处奔来，似乎是奔着他们这个山头来的。拉赤又绕过来，似乎有些着急，故而讲的快了些：“是□□。”
　　孟略疑惑地看看拉赤，又看看快到眼皮子底下的北狄壮汉，果然是□□。他站了起来，盯住为首的一人一马，直到他们停下。
　　“云，我们要去塔渥，要不要一起来。”□□吼了一嗓子，整个脖子上的肉都随之颤动了一下。
　　孟略也大声询问：“去那里干嘛？”
　　拉赤出声提醒道：“塔渥是特穆彻的地盘，□□的人按理不该过去，肯定是出事了。”
　　□□也答道：“塔渥死了一个我们的兄弟，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我得过去看看。”他说这话时连眉也不皱一下，仿佛是死了自己养的一只羊。
　　孟略不太舒服地抿了抿嘴唇，他让拉赤赶紧回营地去，然而拉赤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跟去。孟略拍了拍拉赤的肩膀，便走下了山坡：“给我一匹马吧，我跟着去看看。阿木尔知道这事吗？”
　　一个瘦弱的北狄骑兵牵出另一匹马来，孟略跨上。□□的副将莫哥接话道：“没有，这事是刚出的，而且我们就能解决。”
　　“你们汉人的礼节是很复杂的，王子想必忙坏了。”□□笑了笑，□□身后的骑兵也都笑了笑，“我们自己处理，为王子分忧。”
　　孟略听出了一丝矛盾，但他还想不出那是什么，但是出于本能地，他回答道：“我觉得还是让阿木尔知道比较好。”
　　□□和□□的人都没有再说话，几乎是同一时刻挥动了马鞭，扬沙而去。孟略的想法憋在了喉咙里，他想可能他这辈子都不能学会让北狄汉子听他说话了。
　　山头上的拉赤看着孟略走了，急忙往营地跑去。
　　塔渥是大汗划给二王子特穆彻的一块土地，春天正值扎营休养之时，各部落都在王帐与亲卫军附近寻找平地与水源扎营，塔渥距离孟略所在的王帐约有四里。
　　但是距离阿木尔的土地却有十里。
　　阿木尔不在，除了□□，不会有人把手底下的人派到塔渥去，然而□□的人都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死了。那么到底是谁让他去塔渥的呢？
　　“死了的那个人是骑兵吗？”孟略询问□□。
　　□□动了动喉咙：“不是，是个牧民。他想加入我们，还没有给他武器，他的父亲原来是另一个部落的。”
　　孟略拉住了马，几乎是愤怒地看着□□：“没有那样的牧民，□□。”
　　□□和莫哥等人也刹住马，七八个人缓缓地将孟略围在了中间。□□仍然粗着嗓子，眼神却危险狡诈：“我从不骗人。”
　　“阿木尔去年夏天才拥有自己的部落和人马，大汗看重四王子人尽皆知，直接把两个亲兵帐划给他，以及这些亲兵的家人和财产。”孟略盯着这七八个人，缓缓松开马缰，去摸自己的刀，“亲兵之中怎么会有外面部落的人？”
　　□□笑道：“汉人果然很聪明。”
　　“是，我是很聪明。”孟略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阿木尔部落里唯一并非土生土长的人，是我。而我将死在塔渥，就在不久之后。”同时他拔出了刀，转身就往一个骑兵的肩膀砍去。
　　一个兄弟落了马，其他几个人也着了急，纷纷抽出刀向孟略挥去。孟略的功夫不错，但马上御敌哪里能及狄人，很快便招架不住。
　　正当他想如何脱逃时，身后突然扬起一阵马蹄声。很快有人声传来：“□□的人，放下你们的刀，大汗有令，让你们速速回帐。”是左大都尉萨楚。
　　萨楚的人马很快到了他们身边，并立即包围了原先□□的人。萨楚的身后便是拉赤。
　　见此状，□□也不敢再有动作，但仍不死心：“四王子平白信任汉人，将士们寒心极了。只有天知道这个汉人有什么意图，杀了他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萨楚冷漠地命人拿下他：“这些话你可以留到王帐里亲自告诉大汗。”
　　孟略小心翼翼地从包围圈中退了出来，拉赤立马迎上去：“你没有事吧？”
　　“多亏你叫人。”孟略收起了自己的刀，自嘲般笑了，“我该听你的，他们想杀我。”
　　□□被押着走过孟略和拉赤身边时，一如既往粗声粗气：“七王子，他是个汉人。”
　　拉赤则无辜而温驯地点点头：“可他也是我们的客人。”

　　晚一些的时候，元忱回到了王府。陈飞赶着回淮南王府理事，差人报了不再过来用饭。
　　孟韬本在别院，此刻也出来了，吩咐人打水送茶伺候元忱擦洗用膳。
　　“左右前面的书房也是空着，表哥在前面待着就行。”元忱擦了一把脸。
　　孟韬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是陪侍进京，住在王府已是逾矩，更没有当自己府上的道理。哪怕咱们兄弟不客气，京城礼繁，也要入乡随俗才好。”
　　元忱无可无不可，相处十余年，也知道这个长兄繁文缛节的程度不亚于舅舅，便转了话头：“对了，今天跑了好大一圈，我才知道天京竟然这么大呢。”
　　孟韬伸手接过他的帕子，递给婢女：“可不是，天京一城，直隶方圆一百里，相当于半个淮南藩了。”
　　元忱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都说皇城下天地广阔，我今儿个兜了也这么觉得。可是说起来，江陵虽然小些，却更讨人喜欢呢。”
　　孟韬显然愣了一下，半晌才打趣道：“你是江陵长大的，当然觉得江陵亲切呢。”
　　正有太监进来禀告饭菜布齐，请王爷用膳，元忱便起了身，同孟韬一起往花厅去。
　　“我曾以为江陵是我家乡，我才喜欢它。”元忱干笑了一下，“可是住了十几年了，别人才告诉我天京才是我的家。”
　　孟韬不知他的意思，不敢接他的话。从正厅往花厅有一小段路，兄弟二人并排走去，因为花厅周围的景致好，元忱便一入府时就下令以后在花厅摆饭。天色晚后，北方的室外更是寒冷，可是元忱却好像突然不怕冷了。
　　“我虽然喜欢孟家，孟家待我也从没有过不好，却依然知道自己依然是寄人篱下。”元忱道，“去岁我晋封亲王，开府建衙，府里的嬷嬷太监很是有自己的一套，把我也唬得团团转，只因他们都是宫里来的。”
　　“我这才知道无论我住在哪，都是住在我父皇的屋檐下，他要我进宫见他，不是因为想见我，而是因为想让我帮帮我大哥。”
　　“其实我没长高。”元忱仰头呼出一口白气，“可是他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