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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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月起，江南的风就像裹了棉絮似的，吹在人身上都是轻轻软软的。从江陵往天京，一路往北，坐马车浩浩荡荡十五天，是以再暖的风也吹不过去了。
元忱不断地来回摩挲双手，试图给自己一点暖意，偶尔动动腿脚，也不敢弄太大动静。但凡他咳嗽一声，底下跟着跑的小太监就要停车给他磕头，这一路上，他可算是被吓死了。
孟韬是怕他闷才坐上来的，表兄弟两个差着十几岁，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此时瞧元忱冻得哆嗦，才出声提醒：“北边不比江南气候好，不如我让人拿条毯子来给王爷。”
“不用不用。”元忱赶紧摆摆手，“这就快进京了，不打紧。”
孟韬温和地笑笑：“王爷莫要跟自己王府的人客气，他们可仰仗王爷使唤呢。”
元忱也尴尬地笑了笑。
自去岁皇帝生了病之后，就将他大哥立为储，顺带想起他这个在江南住了十来年的小儿子，如同顺手一般地晋了亲王，还有模有样赐了封地，就顶在淮南王的封地下头，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江南一隅。大业素来是甫一立下储君，便外放其他皇子，赐予封地和爵位。而今的大业被分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封地，同直隶城、郡并立。
正说着，马车就缓缓地停了，元忱掀开车帘，小太监又巴巴鞠一躬：“启禀王爷，已过了五里长亭了，王爷换衣服吧。”元忱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这太监膈应的，总之抖了一抖，才说了声好。他伸头望出去，望见队伍前面的陈飞，骑着马很是威武，与旁几个卫官不知说着什么。
元忱脸一红，缩回了脖子。孟韬已下车了，小太监把朝服端了上来。元忱看着那衣服，出神道：“和从前不一样了。”
小太监奉承道：“这可不是不一样了么，您已经是亲王了，江南鼎鼎的宁亲王呢，这上头的章纹啊都不一样了，以前是……”
“更衣吧。”元忱举起手止了小太监的话头，小太监便笑眯眯闭了嘴，替他更衣。
清平九年时荣王大乱，乱中年仅六岁的元忱被舅舅孟庭芳护送回江南，算是躲过一劫。乱后，宫里自然要接他回去，可是回天京仅一年，元忱便大病小病生了个遍，皇帝便以时气不对之类的由头，又让孟庭芳把他带回江南了。孟家虽然是江南望族，可出来为官不过三代，并非公侯高门，元忱与孟氏子弟同寝同食，亏欠不了，却确实没什么排场。是以他自去年冬天封王之后，一时之间竟然习惯不了亲王府的阵仗。进进出出总有一票子人跟着，尤其皇帝专程派去熟悉宫里规矩的嬷嬷太监，他想起来就汗毛倒立。
“纷缊辛苦了。”亲王更衣，孟韬自不好留在车上，便下车去与陈飞闲话几句。陈飞便是和元忱封地相顶的淮南藩的郡主，羸弱杜门的淮南王唯一一个在外行事的孩子，也是孟韬的表妹，只比元忱大一岁，幼名是纷缊。陈飞此时正照看马喝水，这么一叫她，便抬起了头，露出衣领上绣着的一只仙鹤。
孟韬看进眼里，眼波不动。
陈飞笑笑：“表哥也辛苦了，阿忱……王爷如何了？”
孟韬轻轻动动手指示意：“正更衣。”又上下打量陈飞道，“你不更衣吗？”
陈飞摇摇头：“不换了，不讲究那个。”
孟韬面色了然，二人再见礼，他便往后头去了。
不一会儿小太监们从马车里鱼贯而出，孟韬也钻进了自己的马车，待几方整顿好了，只听前头的太监调一嗓子，整个队伍又沉重而缓慢地走了起来。
此番进京是为迎夏，也因北狄四王子阿木尔亲使至京，皇帝为彰显诚意，便将各封地亲王爷都召至王都。皇帝统共三个儿子，太子居于东宫，皇二子淳亲王因疾一直养在天京，故而唯一有封地、还居在封地上的皇三子元忱就在众亲王爷里尤为扎眼。
“王爷，王爷，阿忱。”马车外传来陈飞的声音，元忱心下一动，掀开帘子，果然是陈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后面了。
“这会儿还早，估计是要直接进宫面圣的，你可提起精神来。”陈飞低声道。
元忱叹一口气：“好不想见父皇啊。”
陈飞反而笑了：“瞧你怂的，皇帝是你亲父，难不成吃了你？况且皇帝精神不如从前了，不会多留你的。”
元忱便嘟嘟囔囔地算是答应了
陈飞见他明白道理，便也给个甜枣：“等出宫了让江峰他们陪你去逛逛，放松一下。去年你来时路都结冰了，没有逛头，现在可不一样了。”
元忱眼神亮了亮：“你一起去吗？”
陈飞思忖一番才道：“不成，今日刚到，必有许多事，忙完你府里的还有我自己府里的，你去玩吧，明日我再陪你。”
元忱有一丝失落，却也点点头，看着陈飞打马往前去了才放下帘子。
不一会儿功夫车驾便浩浩荡荡进了城，虽然陈飞骑了马，但这上京的排场走的还是两个王府的排场，故而显得尤为壮大。宁王府的人进宁王府，淮南王府还要往西走些，二队人马就拆开了。孟韬下了车，在府门口与马上的陈飞打了个招呼。陈飞同几个随侍停着马，待人走散些，才重新跟上宁王的车驾，是以一齐进宫。孟韬见他们走远，便转身进了王府。
虽是三月下旬暖春里，但这日天京的气候实在不算好。太阳没出来，北方的树又长得慢，故而整个王城都显得灰蒙蒙的。进了承天门，更是没有一棵树了。
走到乾元殿门下，老太监管济福笑眯眯地垂了垂袖子，算礼过元忱，便转身往殿里走去了。领路太监示意元忱留步，元忱便停了，过了一会儿，管济福出来，弯了弯腰道：“还请宁亲王、淮南郡主进内面圣。”
元忱便提了口气往里走。
一进到乾元殿里，地龙蒸腾起的热气便扑面而来，此时只有皇帝一人在内，格外安静。
“忱儿，到里面来。”皇帝年纪不大，却气若游丝。元忱便往里面走去，看见皇帝撑在一张榻上，眼睛一闭一合，手中握着卷书，却没有在看。
“儿臣叩见父皇。”元忱跪下行礼。
“臣叩见皇帝。”陈飞也跪下行礼。
皇帝似乎是听见陈飞的声音才从昏昏欲睡中转醒，他换了个姿势，坐的直了些，道：“都起来吧。”
元忱起来，正对上皇帝的眼光，他不在皇帝身边长大，却因为年纪小还算受喜欢。皇帝看他总是看小孩儿的样，此刻也是，盯着他缓缓道：“朕瞧你这几个月又长个子了。”然后移开了视线，看到了陈飞，陈飞出于礼貌低下了头。“朕自你及笄未再见过你，却常听闻淮南郡主巾帼不让须眉……”他顿了顿，“你是大姑娘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陈飞领受赞美，忽略了言外之意，只说：“臣谢皇帝夸奖。”
皇帝聪明，很显然转了话题：“北狄去岁与我们势同水火，开春才缓和些，他们这个四王子来之不易。此事事关重大，太子虽得力周到，却还是需要你们帮扶。”
元忱想起上个月的奏报，皇帝大病后久不见好转，便命太子监国。那么接待北狄四王子阿木尔这件事，应当就是元恒监国后所办的第一件大事。皇帝之意不言自明。
元忱拱手道：“此为儿臣应尽之责，父皇放心，还请父皇以龙体为上，安心休养。”
皇帝知道元忱懂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此时陈飞道：“臣也会替父亲尽一份力。”又转移了皇帝的注意力，他看向陈飞：“你替父而来，按理说也是客人，莫要勉强。”
陈飞点点头，没再说话。三人又叙几句家常，管济福便把皇帝的药端了进来，借此由头，元忱与陈飞便告退了，只等参加明日的筵席。
“纷缊。”皇帝端住药碗，吹了一吹，头也不抬地叫住陈飞，“替朕给你父亲带好。”
陈飞谢恩跪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面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