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跌倒 ...
-
在一开始的漫漫长夜，虞归想，她应该怎样质问自己的父亲。是应该开门见山，还是应该开门见山。
但每当清晨，她出自己房门时，看到餐厅里，坐在首位，读着报纸的虞父，以及旁边用餐刀抹了厚厚一层蛋黄酱，涂在吐司上的虞期，这种勇气就不翼而飞。
餐厅里弥漫着一种幸福感，曾经的她也身在其中，扮演着乖巧可爱女儿的角色，观者无不为之羡慕，但现在，她无法继续演下去了，可气氛太为美好，虞归又觉得，不应该在明媚的晴天，破坏这种氛围。
比较适合雨天。
可到了雨天，她看着韩茹为她们准备好了伞，虞父告诉她们俩，上学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被雨淋到，目光慈爱。
她又开始不知所措，每每在心中已经打好的腹稿，那已经到了喉咙，快要说出来的话，却总是有那么一瞬间，在那一瞬间里，她觉得一切事情其实都挺好，一如寻常，母亲自她七岁那年去世，这种生活她已经过了八年，她不应该不合时宜。
毕竟她曾一度沉迷于这生活之中。
所以虞归推了又推，直到她想了很多，得到太多繁杂而又互相矛盾的想法，让她再也无法开口。
真相是韩茹告诉自己的，可虞父那的角度，又不定然相同，万一要是得知，母亲一开始便不是父亲的挚爱，只不过是韩茹的替代品，那几年时光只是背叛与谎言这种回答的时候，虞归觉得自己可能……不如不知，不如不问。
于是，她开始责怪在这一段婚姻的一开始，选择不作为的自己；开始悔恨，在每每到来的雨天，她曾那么疼爱过虞期，细心的牵着他的手，蹚水而行。
可母亲临终前，一字一句的教诲，她始终铭记在心，让她觉得，她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她没有为了自己的偏执想法，阻碍他人人生道路的选择，虞归为此自傲。
可最终也让她觉得，生而为人，五蕴炽盛。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虞归就这样矛盾的在这个家庭里待着，白天她仍旧是虞家最令人期待的下一代，是虞父口头上，他唯一的骄傲，可晚上，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还是克制不住黑色的想法，想要破坏这一切。
想要破坏，在所有人口中让虞父自傲的自己，想要抽烟，想要吸.毒，想要随便和一个人做尽她可能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事情，然后也学着韩茹，把这样的自己摆在虞父前，看他那时的表情。
会不会痛苦，会不会难过，会不会……
无动于衷？
这是虞归所想象到，最能惩罚自己，也能惩罚曾经在她心中，如同大山一般的父亲的行为。
某天她看着朋友圈里韩茹发出来，她和虞父的烛光晚餐照片时，她真的忍不住了，她尝试逃课，去了她自觉环境最差的网吧。
里面烟雾缭绕，五分钟内就赶走了三个头发半截黄、半截黑的男生。
在和第四个长得最丑的男生搭讪的时候，虞归心里默默决定，就是他了，可却莫名瞟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对此如同无视的一个女生。
虞归被周围的黄毛带的有些心浮气躁，毕竟现在网吧里最闹腾的就是这里了，而这女生却从不为这里的喧闹而往此处瞟一眼。
探了探头，虞归闻到了和身边那群黄毛身上，不同的那种味道，很普通的洗衣粉味，但在幽暗的网吧里，却显得如此别致。
她看到这个女生在逐字逐句的看一本小说，甚至还不时用笔把上面的字句，记在一个泛黄的本子上。虞归想，这不是网文吗？可看着那个女生认真的模样，她暗自记住了这个作者的名字。
一碧万顷
和那个男生出来的时候，路边的西瓜摊开业了，老板还在赶蚊子，她们离开了嘈杂的网吧。
虞归抬头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美极了，在那一瞬间，身后老板的声音和头上夜空的美景融为了一体，胜过了她印象中平生所见的任何景色，包括朋友圈里那妩媚的烛光，虞归一下子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抛下了那个男生，大步向前。
回到家后，虞归搜索了一下这个作者的小说，还不是很有名，她随手点开一本看了看，却发现在那一整本书中，主角一直在遭受挫折，却不背弃信仰，主角一直在受人背叛，却不背叛他人。
别人笑主角太疯癫，主角笑别人看不穿。
命运对于一碧万顷的主角从不友好，但她笔下的人物，却又如此中二，就算在他们的生命中，没有任何人为他们带来一束光芒，他们也大吼着已经快成为贬义的善良坚持的词语，咬牙前行。
这种文风，委实不算是合格，以至于她的人气，是那么的低微，写了百万来字，还不如写娱乐圈二十万字，一书成名的作者。
虞归看完了一本，又不自禁的点开了第二本。
一名主角流落风尘，一名主角壮志未酬。叛乱年代，二人相逢。
流落风尘的主角，天生丽质，无数豪杰为她折腰，歌唱一曲，得到的玫瑰不计其数，可她只想取另一名主角的项上人头，报她一门惨死的雪恨家仇。
另一名主角，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可实则一名地下党党员，双面间谍，为得到了机密，难免也有交换，抉择之中，故日旧友惨死街头，那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联络员，可他只能搂着歌女曼妙的腰肢，叫歌女给自己点燃雪茄。
一碧万顷从来没有在行文中，批判任何一个人的行为，两位主角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行事皆是合情合理，他们对心中的向往，也是那般坚定，哪怕现实与其背道而驰。
他们痛苦却不迷茫，过去曾给予过他们的创伤，却阻碍不了他们向前的脚步。
直到最后，歌女哭着用枪射穿了党员的心脏，却不知她预备好的所有退路，实际上是党员一步一步帮她铺好，而已经在所有人眼中，臭名昭著，是敌方代言人的党员，却暗自完成了组.织给他的布置任务，觉得死在歌女怀里是他唯一的幸福。
直到最后，二人也不得圆满，可也得到了最初的圆满，一个报了仇雪了恨，一个完成了艰巨的任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们都已问心无愧。
等待新的国.家，成立的那一天，歌女对着一名神态妙似党员的孩子，指着某张黑白合照中的一个人，说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英雄。
虞归看完了，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完结章的作者有话说里，一碧万顷没有对于，这富有争议性的结局有任何的解释和描述，只是说这两个人，在那个年代，犹如青竹，坚韧不屈。
虞归突然在想，坚韧的人，在她的描述下，是什么样子，于是愈加的开始看起了一碧万顷的书。
于是曾经对她而言，每一个漫长到看不见曙光的长夜，虞归看着一碧万顷的书度过。
当她看完了一碧万顷所有的小说后，也接连看了她推荐的《基督山伯爵》，读了她推荐的宫泽贤治的《不畏风雨》，得知了就算是写了《人间失格》的太宰治，笔下也有《奔跑吧梅勒斯》这样温暖的作品。
以至于每一次夜晚降临，每一次难眠，那些黑暗的念头再一次浮现时，虞归不再像没有浮木的溺水者，被那些念头所形成的漩涡吞噬，而是抱紧了枕头，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说：
“虞归，要坚强。”
“虞归，要相信爱。”
“虞归，不能为一点点挫折，就放弃自己。”
在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虞归想要变坏，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她并没有，她开始因为一碧万顷，想成为在山间生长的那只青竹。
逢旱落泪，冷夏忧心，世人称我愚昧，但即使如此，我也仍愿为此奔跑不止，哪怕前路暗淡无光，归途缺少灯塔导航，但世间总有四个字：等待、希望！
虞归突然想起了，初中的时候，老师推荐他们读龙应台的散文，她最喜欢的，不是相信不相信，也不是她最有名的目送，而是她的跌倒致k。
里面有一句话：
“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
她突然很感谢一碧万顷，让她真正的明白了这一句话，也感谢现在的季斯人，在雷雨夜为她撑伞。
那把黑伞，真的很大、很大，哪怕是两个人打起来，也显得有些滑稽。
但是真的……
好安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跌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