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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懂 ...

  •   季斯人不知道男孩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觉得他的父母应当把他保护的很好,但同样程度的好,不一定给了虞归。

      她该嫉妒吗?可似乎生来思想品德的书里,就教导我们,做人要宽宏大量、不计得失。
      她该不解吗?沉浸在旧人往日的回忆里固然痴情,但现实中正确的,是活在当下,人人都有追求未来的幸福的权利。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当内心真正的情绪和从小被灌输的品质与信念相违背的时候,人往往会背叛自己。
      倘若尊崇内心,意味着抛弃曾经的教育、自己的信仰,那么还不如活在谎言中,抛弃自己的感受,信念和品质得以遵守,除却自己以外,每个人都可以幸福,露出笑容。

      季斯人想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小的教育固然重要,做人的品质固然不能放弃。善良、热心、坚强、坚持,每一个谈起来,都是那么美好的东西,一个人有了这些似乎可以无所不能,这样的人,应当是所有人心中的榜样。

      可没有人告诉,当善良遇到了农夫与蛇,热心遇到了不被理解,坚强无法解决事情,坚持只能感受到痛苦的时候该怎么做?
      ……似乎唯一轻松的途径,只有放弃,可放弃意味着半途而废,站着的大家不断说着:“快跑啊!快站起来,你只差一步了!想想越王勾践、想想蜘蛛结网!”

      可一步竟是那么的漫长,像是极夜里永远看不到的曙光。

      季斯人思忖良久,她二十九岁,慢慢开始知道,做一件事之前,开始犹豫的时候,也许意味着,这件事的做下与否,就是人生的一条岔路口,不一定有好坏之分,但在决定的一瞬间,人生的走向因此而不同。

      她将车驶向家后,在车里看着雨,半响,终于拨打了那个电话。

      似乎很快,又似乎很久,电话才被接起。
      季斯人关闭了车窗,可仍有点点雨声,通过手机传来。

      半天没说话,还是虞归先开的口。

      “大大?”声音中透露着些许不大自信,似乎没有料到季斯人会主动联系自己。

      “土味小芳?”季斯人接口。

      半响沉默。

      “我叫虞归。”她开口纠正。

      “土味小芳。”

      “……”
      “土味季斯人。”

      季斯人总算是听到了虞归没有掩饰住的笑声,按照她曾经的风格,应当是面对虞期一样时的开门见山,可到了虞归身上,她没忍住一些情绪,让它们妄自破土而出。

      就想逗她笑笑。

      “你在干什么?”季斯人开口,眼下是晚上九点半。

      “写作业。”虞归极其自然接到,心却紧了紧。

      “……可你在我家,这个时间点从来没有写过作业。”

      季斯人想,这个虞归,很会骗人。

      “作业很难。”
      “对你而言不难。”

      一瞬间虞归看着降下的雨滴,有点讨厌起了当时在季斯人面前,过于卖弄的自己。

      她沉吟了一会:“其实大大……我正在冰岛看极光。”

      季斯人心中的有些郁结,一下子消失,忍不住被逗笑,她忽然发现,虞归其实是一个有点无厘头的人,而这种无厘头老是体现在她说谎的时候,像是当时为了掩饰自己晚归的理由那样,她慌不择言,却没有发现别人早已看破。

      这个虞归,很不会骗人。

      “虞归,现在是五月了,你是理科生,但也应该知道,这个时候的冰岛,是没有极光的。”谎话漏洞百出,季斯人随意挑了一处拆穿。

      “所以呢?你现在在哪?”

      虞归并不开口,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握紧了手机。

      “所以,那两个星期,你也一直在骗我吗?”

      虞归其实想说,她最不想骗的,就是她。可世人往往骗的,都是最不想欺骗的人。
      风吹过,雨水沾到了虞归衣服上,渐渐浸湿,黏腻的贴在她的皮肤上。

      “对不起。”半天才挤出了三个字。

      “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对不起。”虞归捂住了眼睛。她也才十七岁,遇到事情并没有大人的从容无措,她也会迷茫,她也会困扰,她没表面的那么淡定,她也想保持着自己在季斯人心中的形象。
      可是沙漠之后还是沙漠,谎言背后无数谎言,她觉得自己在季斯人心中,变成了一个低劣的骗子,一时间无法承受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
      虞归想说,大大你别问了,说谎就是说谎了,没有为什么,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我就是骗了你,我是一个坏孩子,妈妈的话我一句没有做到,也没有做到你要求的。

      所以,没有为什么,也别在管我了。

      心里明明是这样说的,可开不了口。好像在期待,期待着你继续问一句,再多多管我一点,我就告诉你,我就跟你走,再也不回头。

      “虞归……”季斯人绞尽脑汁。成年人知道哪个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哪个时候交换权益,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她们都很复杂。青春期赋予了其彩色的幻想,也使她们意外的敏感,一个顿号,都可以让她们想到其他。

      “虞归,你到底在哪?”季斯人察觉到了虞归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放弃了之前有关于谎言的询问,选择了一个最为保守的问题。

      虞归沉默了好久,季斯人才从话筒中听到:

      “季斯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可伤人了。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数秒后,爆出了连紧闭的车窗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雷声。

      ……也从季斯人这边的话筒里传了出来。

      她捕捉到了什么,开动了汽车,把手机扬声器打开,摆动方向盘。

      暴雨如注的夜里,两束橙黄的车灯,划开了黑暗,与夜色相融的黑色越野,向前缓缓驶去,像是不甘心的野兽,用尖锐的牙,紧紧的咬住了最后的希望。

      围绕着她这栋居民楼,季斯人转了半圈,量角器上标准的一百八十度,找到了她所寻的对象。
      那么小小的一团,幸亏得是季斯人眼力好,要不然根本发现不了。

      她在黑暗的车厢里再次开口:“虞归,你到底在哪?”

      这个问题,电话对面的那个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回答。

      季斯人打算按喇叭,可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车前那一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因为雷声,也许是因为骤然亮起的那两束车灯,她缓缓转身,在快速运作的雨刷后,看到了紧紧盯着自己的季斯人!

      因为闪电而造成的光,显得季斯人的脸色极为惨白,配上那眼神,有些吓人,可虞归在那一瞬间,觉得雨滴落下的极慢,时光过去的极缓,季斯人全身上下,散发着电影里,主角才会有的光芒。

      季斯人从后座,拿出了那柄打折时买下的大黑伞,接着走下了车。

      眼前的女孩似乎好半会才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转身,就想跑,那时二人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季斯人急忙上前一步,牢牢抓住了她。

      雨才下的很大,而女孩的伞显然没有季斯人的大,季斯人捉住她手腕的时候,本该温热的肌肤,却是冰凉的触感。

      最后,小仙女还是变成了落汤鸡。

      “你在我家楼下待了多长时间?”
      虞归不答。

      “不是第一次了?”
      虞归仍不答,可想要挣脱季斯人手的动作,却更加剧烈起来。

      “虞归,听话。”

      从认识以来,季斯人一直以平辈的身份,和虞归相处,这是她第一次用长辈的语气,和她说话,语气有点重,虞归也在听到的一瞬间,停住了动作,但却仰头看向季斯人。

      虞归的眼眶发红,季斯人看到,下意识的松了手,却发现自己捉住虞归手腕时用的力气太大,勒出了一圈红痕,她一时心疼,莫名有些不自禁的想伸手帮她揉揉,虞归却躲开了。

      然后她又说:“季斯人,你什么也不懂。”

      小孩子牙尖嘴利,季斯人只当自己没听到,可还是像有什么东西渗入了心的缝隙,像是被拉丝似的抽着疼。

      她说:“我哪里不懂?”

      虞归停顿了一会:“……你就是不懂。”
      她似乎知道自己是蛮不讲理,可又觉得委屈,常常蛮不讲理的人被人宠爱,偶尔蛮不讲理的人被评做作,而一次蛮不讲理就成了为人的丑陋,会哭的孩子永远得到的糖多。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她听过孙燕姿的一首歌,叫做《星期一,天气晴,我离开你》,里面有一句歌词,是“伤心让人不想爱自己。”

      虞归记住了很久,却也在很久后才发现,不爱自己的人往往伤害自己,可伤害自己又不如伤害他人。

      就好比现在,她明明对季斯人说,你什么都不懂,明明季斯人应该痛苦,可虞归硬是感觉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恶魔的爪子死死捏住,又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岩浆里一般,全身上下止不住抖动,牙齿咬碎都无法忍受的难过。

      她想蹲下来,说大大,不是那样的,你真的很好,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你更好的人了,可现实是她看着季斯人的表情,有了自虐的快感。

      有些事情、有些人就是那么珍贵,在你心中,一切都不如她的存在,包括自己。

      所以伤害她,比伤害自己更难过,因为伤害自己不会那么痛,但看到她蹙眉的一瞬间,那如同天塌的痛楚,就是虞归给她本人的惩罚。

      好痛。

      季斯人看着现在的虞归,就像是旁观者清,她才发现,原来曾经的自己,也曾流露出那样丑陋不堪的表情。

      季斯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上前了一步,抱住虞归:“那我就不懂吧。”

      虞归的身体还是很软,但却在她怀中颤抖,颤抖的越来越剧烈,季斯人都以为她快要哭了,可是虞归并没有,只是紧紧握住的双拳显露出了青筋。

      难过令人感同身受,难过令人敞开心扉,季斯人不喜欢看着虞归这么难过,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说:“虞归,我可能真的不什么也不懂,但是,其实你知不知道?我是从单亲家庭长大的,但我妈……不是很喜欢我。”所以你是重组家庭也还好啦,毕竟爸爸有钱,妈妈爱你,后妈韩茹看起来也不错,还有个关心你的弟弟。

      季斯人说的很平静。

      季斯人抱得很死,虞归抬不了头,她感受到季斯人干燥衣服上散发着的热量,熟悉的洗衣液的香味,温暖的让她撒不开手。

      虞归闷闷开口:“大大,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家的事情?我的妈妈?还有虞期?”

      季斯人没有回答,却把虞归的头往自己怀里使劲摁了摁。

      “其实,应该不是大大你想的那样的,一点也不。”

      虞归的声音,越说越低,细若蚊呐。

      “虞期他呢……”

      “……是我的亲生弟弟。”

      虞归说着,想到了自己十五岁生日那一天,也是虞期的十二岁生日,韩茹送给自己了一份礼物。

      包装精致,里面是一个大牌新出的项链,和一份亲子鉴定。

      看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她想开口说什么,嘴巴却像是被封住了一般,韩茹顺便还递了一杯牛奶给她,说麦麦晚安。

      一开始不是很难受,可越到后来,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就像是冒泡泡一样的从她的脑海浮现。

      她想到病床前的母亲,神形枯槁,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韩茹,容貌艳丽。
      她想到当年虞父出差,偶尔会带来两份相同的玩具,她一份,而另一份当时的自己却不做多疑。
      她甚至还想到,十几年前,自己出生的时候,也应该是虞期出生的那一天,只能目睹一个孩子出生的场景,是不是人生心中最大的遗憾,是不是抱年幼的她在怀中的时候,也会想到同样是一起出生,却没有爸爸抱的虞期。

      所有人都告诉虞归,她们父母二人的结合是天作之合,而家里的曾经也是每天布满欢声笑语,但没有人告诉虞归,是不是这一切都是虞父的伪装,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是透过自己,看着虞期。

      这种怀疑,成了每日的日常。
      今天想一点,明天再想一点,后天上课的时候,发现数学用的草稿纸上,写满了“为什么。”

      虞期是她亲手带大的,看着他一点一点成长,变成一个俊朗的大男孩,虞归自觉自己做到了母亲的要求,她不哭,她不燥,她是一个好姐姐,她比谁都高兴。
      可当发现他是自己的亲生弟弟后,这种荣耀突然成了一种讽刺,她像是认贼作父、为虎作伥,她的母亲和韩茹是情敌,可她硬生生把情敌的孩子培养的如此优秀。她想,假如母亲还是活着,肯定恨死了自己。而韩茹看着自己,也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却妄自尊大的傻子。

      虞父还是很疼虞归,但虞归看着她爸爸的那一张脸,却觉得他是带了一副面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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