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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她俩返程时才想起那辆被遗忘的自行车,季游载她回学校取车。

      一路上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各有心事又无从说起。

      “你还去买菜?”她们找到自行车时季游问道。

      “对,温小姐还等着……”

      温小姐!

      竟把她忘了。林苏南骑上车,匆忙和季游道别,火急火燎地往和平路去。

      温小姐饿坏了,听见林苏南开门的声音飞奔下楼,赤脚踩得楼梯咚咚响。

      林苏南一边道歉一边把车子抬进屋里。温书贺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小臂,那比常人低些的体温穿透雨衣,林苏南打了个哆嗦,忙指了指车把上的塑料袋:“饿了吧,这里的盐焗鸡可以先吃。”

      她一边解雨衣,一边往楼梯走去。老房子比外头凉多了,她的衣服还湿着,扭头打了个喷嚏,继续说道:“这没之前吃的那家好,这两天他不开门,没办法。”

      说完她跑着上楼拿衣物,下来时见着温书贺站在楼梯口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吃点吧,晚点开饭。我洗个澡,太冷了。”

      热水冲刷在身上,被湿气缚住的关节好受了些,缠绕在周身的气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洗完出来温书贺还站在门边,捏着袋子,表情带着些少见的忧愁。

      林苏南想了想,恍然大悟:“抱歉,忘记给你盘子了。”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盘子。

      温书贺接过盘子,仍是没有动作,那边林苏南紧锣密鼓淘米煮饭,一回头看到温书贺仍在门边站着。

      “噢,筷子。”林苏南又递给她筷子。

      温书贺接过,却还是呆在原地,眉毛紧紧拧起。

      林苏南手里的活没停,择着菜,见她一脸忧愁,便问道:“怎么了?”

      “下午,楼上很吵。”

      “是吗?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她皱起脸,努力地模仿那声响:“哗啦——”

      “可能是花倒了,先别往阳台去,明天没雨的话我上去收拾收拾。”

      温书贺的眉毛依然皱着,但也没再说什么,拿着盆子回客厅去了。

      林苏南将肉拿出来洗干净,片好腌制。虽然是瘦肉,处理完仍不免一手油腻。用洗洁精洗了两遍还是感觉指缝里藏着些许肉味,她有些隐隐不适,好像胃里藏着什么缓慢翻动的东西,搅得人犯恶心。

      这感觉一直延续到晚饭,她扒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夜间更是头疼起来。睡了几天的沙发这会儿怎么躺怎么不舒服,许是她潜意识里怀念自己的床,半夜迷迷糊糊起身跑回二楼。

      醒来一阵头疼咽痛,一侧肩膀压麻了,翻身时慢腾腾地哎哟了一声。

      然后她便看到眼前横着的一团黑影。

      天刚蒙蒙亮,屋里的光线只够辨认物体的轮廓。林苏南伸手摸了摸那团黑影,逐渐意识到那是人。

      她搭着的应该是脸颊。鉴于家里除了她只剩温小姐,也可以直接说‘搭着温小姐的脸颊’。

      那团黑影动了动,一阵窸窣声后,温小姐有样学样地也将手搭在她脸上。

      对方的手冰凉,林苏南将它拨到额头上,倒是刚好。

      她又昏沉睡过去。

      再醒来天大亮了,温书贺确实躺在她旁边,手也确实搭在她额上。

      哦,不是梦。她慢吞吞地想,裹紧了薄被。

      温小姐支起身,将她裹紧的被子扒拉开:“热。”

      头脑不大清醒的林苏南顺利搭上温小姐的脑回路:“不是热,是发烧。”

      “为什么发烧?”

      “着凉,就发烧。”

      “会怎么样?”

      “会难受。”

      温小姐将手重新放在她额上,问:“这样会不难受吗?”

      “好点。”林苏南认同道。

      温书贺一只手搭在她额上,另一只手支起上身,这个动作正好让小臂挡着林苏南向上的视野。

      林苏南侧身,躲开遮蔽物,对上温书贺的视线。

      温书贺是个不怕跟人对视的,林苏南没有示弱,她同样凝视着温书贺的眼睛。不同的是她眼里有好奇,而温书贺的没有。那是一种不带任何含义情绪的、空白的目光。这目光并非来自掩饰,而是毫无保留,仿佛源于自身的空白。

      可怎么会有人是完全空白的呢?

      “饿不?”林苏南问道。

      温书贺的目光带上情绪,迫不及待地点头。

      林苏南带病上班的心情好了不少。慢吞吞下楼,忍着头晕把粥煲上,另一边灶煮上鸡蛋。

      在客厅一通找,终于在电视柜里找到药箱。里头药品挺多,多是不认识的,特效感冒药只有半板,还过期了。

      她叹气,摊在沙发上,试图思考。过了好一会,又是一声长长叹气。

      只依稀记得新城区有个药房,挺远。

      思来想去,给李医生打了电话。好在李医生今天正好要来老城区出诊,顺道给她捎点药。

      瘫着缓解些许感冒带来的混沌。她一动不动,渐渐又泛起困来,心里记挂着厨房里的粥不敢睡,眼皮阖上又努力撑起,反反复复竟抽搐起来,难受得很。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忽明忽暗的视线里。

      “帮帮我。”林苏南喃喃道。

      那人伸手按在林苏南眼睛上,眼球的疼痛把她从无法自控的状态里拽出来。这个办法有效但吓人,林苏南捂着眼睛心有余悸。

      温书贺抬手指了指厨房,林苏南着才听见里头传来滋滋声。

      “坏了!”林苏南连忙去厨房关火。

      煮鸡蛋的水溢出来了,好在没有浇灭火,有个鸡蛋破了,散成半锅蛋花汤。

      林苏南捞出那颗好蛋泡在凉水里,起锅煎香肠。端粥,晾出两碗,少的一碗是自己的,另外一碗和剩的半锅都是温小姐的。鸡蛋剥了壳,少少倒点酱油,这早餐算是应付过去了。

      她没甚胃口,象征性扒了两口粥,回柜台里蔫蔫坐着。

      “生病还开店呢?”李医生人还没见着,声音先跨进店里来了。

      “我还以为会晚点到呢。”

      “刚就在那巷子里出诊,很近。”李医生指了指街对面,说着探了林苏南的额头:“哟,有点烫,发烧呢。”

      “昨天下午淋了雨,晚上开始头疼浑身疼。”

      “先量个体温。”

      她俩正聊着,温小姐捧着碗走出来瞧了瞧。

      李医生扭头看温书贺一眼,说:“这不是上次那个?”

      “温小姐,这是李医生,上回见过的。”

      “收拾干净了差点没认出来。”李医生看了看温度计:“38.2,有没有咳嗽流鼻涕?诶,小温,帮忙搬张凳子。”

      “我来。”林苏南走出来:“温小姐,你吃完碗放那我来收拾。”

      温书贺把头缩回去。

      “当女儿养呢?”李医生笑嘻嘻地问。

      “租客。”林苏南搬来凳子:“衣食父母。”

      “难怪。”李医生戴上听诊器,说道:“来,深呼吸。”

      一会她放下听诊器,又问了些问题,心里有数后开始配药,嘴巴也不闲着,问起温小姐的检查结果。

      “按那个单子查的,没什么毛病。”

      李医生有些诧异:“消化之类的也没有?”

      林苏南想摇头,晃了一下感觉脑浆都要摇匀了。

      “吃饭呢?”

      “饭量不小。”

      “这么怪,哪儿人啊?”

      “峥州人。”林苏南当时高兴,现在想来是有些怪异,温书贺就像一套不具备条件的硬件装了一幅健康的系统,还运行得很好。

      “那还是城里人呢,跑我们这来干啥。”李医生收拾东西,背上箱子。

      她摊摊手。

      “这不知道那不知道,你就敢把房子给人住。”

      “我这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怎么,这年头房子不值钱还是人不值钱?”李医生写了清单,让她待会把钱转到诊所的账号里,提着箱子往外走。

      见她要走,林苏南在柜台玻璃罐里抓一把糖塞给她。

      “这不能抵出诊费。”李医生开玩笑道。

      “一分钱都不少你的,这个拿着吃。”

      “哦对了,你要烧退了,退烧的药就别吃了,多喝水。”李医生说罢,又抬高声音对楼上喊了句:“小温我走了啊。”

      温书贺从二楼探出头来看她,李医生朝她摆摆手,开着电驴走了。

      林苏南带病守了大半天店,也没做成几单像样的买卖。傍晚实在坐不住,关店门,煮点粗糙的吃食,早早收拾好便回楼上睡去了。

      睡意浓郁,但梦境诡谲多变,使她往复于昏沉和惊醒之间。忽然身畔下陷,床一声咯吱细响,她得以暂时抽离梦境。借势翻身,额头覆上层凉意,裹紧被子再度睡去。

      林苏南是被“雷鸣”吵醒的,她眯眼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扫视一圈房内。

      又一声闷响,来自温书贺的肚子。这声音把她自己也吵醒了,温书贺半眯着眼,在林苏南脸上打两转,才像是记起她是谁一般。

      “饿。”

      “听出来了。”林苏南起身,感觉头疼好了许多,至少起身这个动作没再让她有灵肉剥离的感觉,烧大概也退了。

      下楼翻冰箱,找到些蘑菇和番茄。厨房里的咕噜水沸声响起,番茄划十字泡在热水里,剥蒜切片,搅打蛋液。番茄刀口的皮被热水泡得翘起,捏起轻轻撕掉那层薄皮,切半,再切成牙,红色的汁液在砧板上慢慢扩散。一个走神,刀划在手上,先是刺痛,然后才慢慢渗出血珠。

      她嘶了一声,捏了捏手指,放下刀出去找创口贴。

      一出厨房门迎头撞上一团金色的光。林苏南下意识闭眼,有绒羽在脸上拂过似的微痒。她睁开眼睛,四下看了遍,空无一物,好像那不过是溜进来的一缕清晨的阳光。

      或者是外溢的一丝幻觉。

      林苏南走到茶几旁找药箱,俯身时余光出现微小的一点金光,在柜台后的货架上时隐时现。她贴好创口贴,神情自若地走近那货架。

      确实有一丝金光从一摞青瓷碗后边漏出。

      拿抹布擦了擦台面,然后迅速拿起那摞碗。一团雾气窝在角落里,拳头大小,内里泛出些暖光,细看带着不明显的呼吸节奏的浮动,像是活物。

      她捧着那摞碗,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是先逮住再说还是先放下碗。那玩意瞧准时机直冲她脸跳,林苏南一拧头,只见着一道金色的残影往厨房飞奔,赶忙跟了上去,它却倏地消失在灶神供台后。

      这回林苏南再没能找到它。

      幻觉吗?她想着,连带听到的声儿也不确定起来。

      眼睛看到和耳朵听到就真实吗?货架和柜台是真实的吗?

      洗手间的门合页老化,开合间发出咯吱一声,然后有水龙头拧开和流水声。

      这倒是挺真实的。她将碗放回去,回厨房继续切番茄。

      街坊们听说林苏南病了,来了两三拨人探望。

      长辈们闲聊,总不免要谈到于小舟。林苏南出现在打捞现场并且进局子这事显然没传开,否则便不会尽是器官贩卖、亦或水鬼之类的怪谈。

      林苏南多数时候并不参与讨论,好在往日里就不是健谈的形象,一言不发地泡茶也不显得可疑。

      解放路西边的灯笼行老板娘,是个姓李的胖婶婶。她家几乎承包了新城区小半红白事灯笼和节庆装饰,常和各类单位的后勤打交道,是个“有门路”的。她带来了“内部消息”——于小舟是遇害后才被抛到水塘的。那附近尽是民居,监控覆盖率很低,道小门口倒有一支,也没大用处,案件查来查去无甚进展。

      当然,真实性还有待商权。毕竟,如果“内部消息”足够可靠,不会不把林苏南进去喝茶的事情抖搂出来。

      张玫昨天一早出院了,据说每天都去派出所候着。于震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便也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小孩的事和他有关。

      于震胜名声一般,婚前婚后都是个不着调的,手里攥不住半个子儿。夫妻俩有段时间天天吵架,闹得最厉害那会拉拉扯扯去了民政局,但只在门口吵闹,门也没进。那之后于震胜便不知道哪家住去了,十天半月不见人。

      出事前一天是个好日子,镇里扎堆办婚礼。张玫在酒楼忙到深夜,第二天起晚了,没听见小舟几点出的门,接到学校电话才起的床。起初都以为是逃课,一直到中午还没找见人,才发觉不对劲。

      傍晚林苏南又去水塘。那里还围着警戒线,依然是高高一盏孤灯,于小舟的家正对着它。

      那股气味仍然萦绕着,仿佛于小舟仍然被困在这里。

      水塘实际上是个人工的蓄水池,底下连着河道,用来蓄雨水预防内涝。镇里还有数个这样的池子分布在各处,这里的是小型的,不过十米见宽。小舟失踪不久就捞过了,反而变成灯下黑。

      是因为被捞过才选择这里的吗?还是为让她的家人先痛苦于在找寻中失去希望,再痛苦于孩子长眠在家门口?

      四周的居民楼稀稀拉拉亮着灯,其中包括一盏老式台灯吗?还是那人正在黑暗的窗户后看着这里?

      她心里生出无边的挫败感。

      待意识到有人靠近时,人已经离她只有十步了。那人走到灯下,是季游。

      林苏南正要喊她,被季游噤声的手势止住话头。

      “买菜呢?”季游走到她跟前低声问。

      “对,买好了。”林苏南指了指车篮:“你这是?”

      “散步。”季游说道:“一起走走?”

      林苏南鬼使神差地点头,推着车,和她往巷子里走去。

      她俩真的安静地消食似的缓慢穿过巷子。林苏南数次扭头,想问问案件进展,话到嘴边又感觉不该问,只得低头继续走着,一直走到尽头车来人往的和平路。

      她俩拐弯,继续顺着和平路走。

      “你吃饭了没?”林苏南打破沉默道。

      “嗯?没呢。”

      林苏南挠头:“去我家吃?”

      “不用,我去坝上吃碗馄饨。”

      “哦。”林苏南应了句,两人闷头继续走。

      走堤坝也能到杂货店,于是顺理成章地林苏南和她一起散步散到坝上。

      眼见那馄炖摊子越来越近,林苏南又说:“去我家吃饭吧?”

      大概是她这样子有些可笑,季游的笑声从林苏南头顶传来。

      “为什么?”

      林苏南没想好怎么问于小舟的事情,但任由散步结束的话,或许她很难再知道案子的进展。

      “谢谢你昨天送我去医院。”

      “有什么好谢的。”

      “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季游那边隔了一会,说道:“行啊。”

      于是剩下那点路程林苏南走得飞快。回到店里,招呼一句便急急忙忙地拎着东西进厨房。

      季游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听见林苏南一杯一杯地往盆里舀米的声音,走到厨房门边问:“煮这么多?”

      “还有一个人,她饭量比较大。”

      季游点点头,补充道:“温小姐。”

      “对,她在楼上。”林苏南起身,却发现季游那声温小姐不是回答自己,而是问候楼梯转角的温书贺。

      “温小姐,这位是季警官。”她探出身来,有些抱歉:“今晚一起吃个饭。”

      “你好,叫我季游就可以了。”

      季游没有露出不礼貌的神情,场面不至于尴尬。温小姐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扭头就走,站在转角处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在客厅坐一会吧,等会开饭。”锅开了,林苏南不得不钻回厨房。

      在油烟机的嗡嗡声中,依稀听到季游问道:“温小姐是哪里人?”

      待她端着汤出来时,温小姐端坐在餐桌前,而季游站在沙发前看苏南爷爷奶奶的照片,气氛不算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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