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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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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南躺倒在沙发上,心思还困在那水塘边。她反思自己没有认出人来,以至错过合适的问候时机。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夜晚突然变得烦闷起来。
烦闷的缘由无迹可寻,若只将它归结于梦境或者一场不是时候的到访,未免有些无厘头。
最终还是逃避那面占上风。她闭眼睡去,再睁眼时已是凌晨四时,落地钟声在客厅上方回荡。她半睁着眼,回回神,想起自己昨晚在客厅睡的觉。
这一觉睡得难受,落地钟每小时撞一次钟,她一直处于半醒不醒的状态。但也托它的福,林苏南没做噩梦。
她昏沉起身,伸脚往地上踩去,落脚时一种古怪的触感让她缩回脚,瞬间清醒不少。
地上躺着的温书贺被当胸一脚,一个打挺坐起来,将准备探头的林苏南又吓回去。
“温小姐?”林苏南诧异地看着这个本该在二楼睡觉的租客。
温小姐睡眼惺忪,扭头私下张望一圈,嘟囔几句,直挺挺倒了回去。
林苏南探身,看着紧闭双眼的温书贺,用手在她脸前挥了挥,见没反应,又将手停在对方鼻下,确认有在呼吸。
这个小意外让她睡意全无。林苏南轻手轻脚跨过地上那人,亮起一盏小灯去洗漱。待她出来,租客依然躺在沙发阴影中,乱糟糟的头发散着,有一小簇落在灯光范围里,泛起柔软的温暖色泽。
道江是个南方小镇,初夏的凌晨仍有些许潮气,这么睡着一不小心就要着凉。林苏南走过去,轻喊两声,想把人叫醒。地上那人皱起脸,将头撇向另一边。
见她不肯醒,林苏南试图把人搬上沙发,她做好准备一使劲,竟没抬动。
胖了?
温小姐让她搬来抬去地又醒了,抬起眼皮瞧了一眼。林苏南的脸离她近极,有几缕发丝搭在温书贺颊边,生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
“到沙发上去睡。”林苏南退开些,低声说道。
温书贺挠挠脸,自己爬上沙发继续躺着。
天光未亮,林苏南伸个懒腰,拎起扫把上楼。她先去了三楼房间,一夜过去,灭蚊灯周围落了一圈飞蚁尸体。
她将房间清扫干净,顺着路线一层层打扫到一楼,看了眼时间,去厨房淘米煮粥。
温书贺在对方打扫时便醒了,只是还耷着眼皮。楼上有龙须草拂过地板的细微声响,顺着打扫路线逐渐清晰,接着是微弱的水流与煤气灶打火的哒哒声。
做家务的人手脚放得轻,温书贺不自觉仔细去听,林苏南从沙发旁走过,声音便停了。温书贺将头倚在沙发扶手上,正好能瞧见对方在灯下擦拭收银台的动作。粥的味道从厨房飘出,与薄荷味交混,形成另一种微妙的甜。
昨夜似乎下了场雨,只是不大,太阳出来地就干了。那股子闷还憋着,直到傍晚一场大风,伴着酣畅淋漓的大雨才散去不少。路上行人疾走避雨,不一会街上便只剩密集雨幕。
这场雨让杂货店多了几笔雨伞收益,也让三楼的纱窗计划暂时搁置。
林苏南低头在账本上写划,听见进店的脚步声也不舍抬头:“欢迎光临,买点什么?”
顾客没有回答,脚步声在货架间穿梭,似乎漫无目的。林苏南划下最后一笔,听见一道女声道:“有雨伞卖吗?”
雨伞就在门边货架上,那人大约眼神不好,进店转了一圈。
林苏南收起账本,帮对方指道:“雨伞在这,上面这层是20的,下面几层是大伞,30一把。”
那人朝门边走去,衣服上满是雨点泅开的痕迹,头发湿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没有挑选太久,站到柜前林苏南发觉对方少说要比自己高一个脑袋,肩背挺得笔直,站近了颇有压迫感。
“ 20谢谢,要袋子吗?”林苏南问着,矮身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不用。”她接过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从口袋里翻出钱递给她,忽然笑了一声:“这么巧。”
林苏南抬头看她,眨了眨眼。
一个年轻女人,年纪应该和林苏南相仿,笑着看起来还算亲和,不笑时眉眼带着些许凌厉。确有几分眼熟,她迟疑道:“你是?”
“昨晚在张姐门口碰上面,走的急没顾上打招呼,没想到又在这见着了。”
林苏南明白那几分熟悉感从何而来,她递过零钱:“是很巧。”
“你在这里兼职?”
“不是。”
“自家的店。”对方点点头:“这么快放暑假。”
“已经毕业了。”对方顺势聊起来倒是林苏南没有预料到的,许是因为那人不像惯要闲谈几句的街坊领居。
“铮州大学?”
“不是,山城的学校。”
“哦,山城。道江人多数往铮州跑,我之前在铮州桉山区,离山城近,也就个把小时车程,去过几回,山城是个不错的地方。”
屋外的风刮得某户人家的铁棚哗哗作响,那人手撑着收银台,食指小幅度摩挲台面。
“你一毕业就回来帮家里看店吗?”她说着,扭头看向门外,似是盘算着几时能走。
对方的提问有些密了,林苏南模棱两可地答道:“外头待过一段时间。”
空气里弥漫着晒烫的地面被雨水冲刷时散发的辛辣气味。
“怪不得,以前没在张姐那见过你,你们是亲戚?”那人打断林苏南思绪。
“她是我表嫂。”
那人点了点头:“那舟舟就是你表侄女了。”
“舟舟?”
“张姐女儿,你没见过吗?”那人转头看着林苏南。
林苏南又想起娇姨说的事,顿了顿,发现那顾客正看着她。有一瞬间,林苏南觉得那目光是审视,她答道:“应当是没见过。”
“叫于小舟,今年七岁,这么点高。”对方比划一下。
“我听说……”林苏南停住,犹豫一会,没继续这个话题。
那人接住林苏南的话:“她失踪了。”
林苏南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门外匆匆跑来另一位躲雨的人,问雨伞在哪。
那人让开收银台的位置,这场闲谈便跟着戛然而止。等林苏南忙完,她已经走了。
——
初夏的雨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场却下个没完。晚间娇姨打电话来,她才知道这不是一场急雨,而是台风的尾巴扫过。因着不是直接登陆,风倒没怎么刮,只是雨水多了,道江水位涨了不少。
镇里人没太把台风当回事,靠着江的的商铺较为警惕,时不时互相通告水位变化。家里锅碗瓢盆桶都拿来蓄水。菜和肉没有储备,好在开的是杂货铺,鸡蛋面条倒是不缺。
温小姐似乎没经历过这种台风天,忧心忡忡,又有两餐吃得斋,看上去更加营养不良,面如菜色。
隔天下午,林苏南看雨势稍弱,穿上雨衣雨靴,全副武装出发去南门市场。
到了市场却连摊贩的影子都没见着。豆腐店老板娘说现在摊贩都不出摊,要买菜得去和平路,那里的菜贩有门面,不过此时菜价涨了不少。
菜价再涨人也是要吃饭的。林苏南骑着自行车往和平路去,雨衣起不了大作用,雨从领口位置灌进去,她感觉自己衣服都能淌水了,湿漉漉贴着皮肤。
她打算从道江小学门口走,直穿厚巷便能到和平路。学校停课,她从市场拐进来一路都不见人影,快到校门口时却见门旁有人打着一把黑伞,站得笔直。
林苏南本不打算理会,倒是那人听见她哐哐作响的车声回了头,林苏南不经意和对方对视——是那天那个高个子顾客。
对方朝林苏南点了点头,林苏南便不好当作没看见,停下车问:“刮台风呢,怎么不回家?”。
不远处有施工的声音,伴着雨声嘈杂得林苏南都听不清自己说话,不自觉抬高音量。她说完往施工地方看去,是水潭附近传来的,里头的水已经快漫出来了,有几个人带着工具正在处理,隐约有腥臭味传来。
“我在想,这学校是不是只有这个门。”
想法很古怪,但要问有没有别的门的话……
“这后边以前有门。”林苏南指着校门旁小巷说:“十几年前。”
“往这直走?”那人说着边往巷子里走。
“直走,然后右拐,再…往前?还是再拐一道来着……”十几年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指路,她边说边往巷子里走。
两人在巷中穿行,最终停在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前。
这门比记忆中的更破旧了些,被半人高的杂草围挡起来,没有挂锁,只有上中下三道栓,带着暗红的锈迹。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那人问着,俯身轻轻拨开杂草,观察底下的泥土。
“我小时候在这上过学。”林苏南答道:“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
那人直起身,腿一跨上前利落地打开三道门拴,就这么走了进去。
林苏南怔住,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往学校里走了许多了。她想喊住人又怕惊动值守,来不及细想,锁了车赶忙追上去。
那人躲进教学楼走廊里,抖搂雨伞,她的裤管湿哒哒的,下端沾着好些扎眼的泥点子。
“这里不给随便进来的。”林苏南有些急,她摘下雨衣帽子,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前与脖颈上。
雨又大了些,像稠白的幕布将走廊与外界隔离起来。
“那你为什么来?”
是了,自己为什么跟来呢?林苏南一下让问住了,真思考起自己为什么跟进来。
“躲一下雨吧。”那人走动起来,去看教室门口的牌子:“这么大雨,还能去哪?”
“被发现可就麻烦了。”林苏南将头发往上捋,不让它们黏着皮肤。
那人在走廊里走了个来回,又问林苏南:“你在这里读过书?”
林苏南点头。
“那你知道一年级在哪?”
林苏南的视线不自觉飘向楼梯方向,只一瞬,很快移开:“不太清楚。”
那人转身往楼梯走去。
“你找一年级干嘛?”林苏南追上去。
“看看。”
“你偷东西我会报警的。”
“偷什么?铅笔?还是橡皮?”
道江小学确实十年如一日没变过,二楼就是一年级。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年级二班门口,教室门锁着,门旁不到半米处有扇窗,那人把手伸进窗里,侧身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林苏南猫着身子溜进教室,悄声掩上门。
门窗紧闭的教室里有股霉味,水塘那怪味似乎跟着溜了进来,混在一起闷得慌。
桌椅的摆放倒是与十几年前的相差无几,甚至顶上绿色的吊扇,都能和记忆对上,仿佛时间凝固于此。
那人走上讲台环顾一周,低头看边角贴的座位表。紧接着她一直走到靠窗倒数第三排,俯身拉开凳子,观察了一会抽屉,小心抽出一叠书本,放到凳子上就地翻看起来。
林苏南凑上去,都是些简单的算术题,显然是小学生的作业本。
那人表现出与之不匹配的认真态度。林苏南看了眼讲台上的钟,心里头惦记着去和平路。
很快那人将作业本放到一边,看起别的来。林苏南在对方拿放间见到一角熟悉的颜色,被压在几本书本中。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将它抽了出来。
一本封皮印着威尼斯街景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