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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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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梦中醒来,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满身是汗,风扇一吹有些凉。
定定心神,伸手打开床头灯,灯亮时一团阴影落在墙上。她抬头一看,温书贺面无表情站在她床边,脸在自下而上的昏黄光线里比鬼还吓人。
林苏南很快反应过来是谁,仍压不住一声短促惊叫。她惊魂未定问道:“温小姐,你怎么在这?”
原本不指望得到回答,但温书贺破天荒开口道:“你刚刚在喊。”
林苏南有些尴尬:“抱歉,我做了可怕的梦。”
温书贺点点头,没别的反应,转身往房门走去。
林苏南这才见她没穿鞋,一边裤脚卷着,手里提着根粗树枝,房间里有淡淡新鲜木香,大概是三楼阳台折的。
她呆坐着琢磨好许久,仍是不明白温书贺的举动。
这种没有答案的思考经常发生,林苏南时刻观察着她,观察越多,警惕心便越弱。
林苏南翻身看时间,不到五点,天还黑着。
一闭眼似乎又听见鞋跟落地的声音,灯和灰色皮鞋,说不清的气味。
如此真实,以至一时之间难以抽身。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敲打被面,不一会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花两个钟头上下楼打扫个遍,窗帘都扒下来洗,二楼没了窗帘通透亮堂,让她获得短暂的愉悦感。然而稍有松懈,那些零星片段便又紧缠上来。
林苏南索性推着自行车出门,去南门市场买油条。
自行车后轮挡泥板有些变形,一走便咔咔作响,遇上解放路这样段青石板路,颠簸起来更是快散架似的。倒也怨不得它,实在是年份大。林苏南四五岁时,这辆车便后座绑着货,车头架着儿童座,载着她慢悠悠走遍道江。那时候的路不如现在的平坦,但骑车的人总能绕过暗坑水洼,走得四平八稳。
南门市场角落里那家油条摊,卖的是一指长四指宽的小油条,摊主手脚麻利地切剂子,叠合拉扯,扔进油锅十多秒便浮起一截短胖小油条,炸出脆壳捞出控油,拎回家还热乎。
回家路上正好碰见娇姨。
“娇姨,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啊苏南,一早去买油条?”
“是,南门市场那家去晚就没了,我分你点?”
“不用不用,我吃过,现在要去张玫家里。”娇姨凑近压低声音说道:“她小孩不见了,这几天人都没了魂。”
林苏南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张玫是谁,只问道:“怎么会不见?”
“不知道,出门的时候说上课,结果学校打电话来说人没到,以为是贪玩逃课呢,下午都没见人回来,赶紧报警,警察学校老师家里人都在找,今天都第四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四天都…”
“可不,好好一人说不见就不见,前两天去捞道江小学门口那臭水塘,没找着,就差去江里找。她妈妈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人一下老几十岁。哎,先不说,我过去看看,不能孩子没找到,大人先垮了。”
“诶诶,你先忙。”林苏南忙退开,娇姨骑上电动车风风火火走了。
——
温书贺将锅里的粥舀净,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神飘向林苏南手里那碗。
“不吃?”
“嗯?”林苏南回过神:“哦,吃。”
她抬头看桌上的空锅空盆,反应过来:“吃饱了吗?”
温书贺看着她。
于是林苏南又分她半碗,温书贺吃完心满意足回三楼。
收拾完厨房,林苏南回柜台守着。往日里看店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心里藏着事,便觉得实在是干熬时间。
她想着娇姨说的事,总觉得张玫这个名字很是熟悉。
天有些阴,连带着门外的紫荆也灰扑扑的。林苏南想起什么,打开底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记事本,上头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地址,是丧事回礼留的记录。
她翻找了会,总算找到对应的名字——内侄孙于震胜/内侄孙媳妇张玫,自己得喊一声表哥表嫂。
厚巷六号,在道江小学附近。她记下地址,将记事本放回去。
七点钟声响起,她正好在账上记下最后一笔,关了店门,骑车往南门市场去。
南门市场的熟食店照例排起长龙,林苏南站在队末,心里盘算今晚的饭菜。菜市口有人围聚,叽叽咋咋不知道讨论什么。她往那头张望,一转头见一小孩站在路中央,形貌与梦里的小姑娘极为相似。
小孩似乎看了她一眼,转身拐进市场对面的小巷子里。
林苏南想也不想跟上去,女孩走得很快,几个弯便不见人。
她停的地方是橘红巷中段,这里是居民区,比较僻静,往北走尽是和平路,往南便是道江小学。学校早放学了,巷子里没行人,只剩下炊声与虫鸣。
林苏南转身,听见上边传来“嘭”一声闷响,像是用力关窗的声音。她抬头看,离她最近那栋黄色外墙的自建房窗户紧闭,里头没灯,不像有人的样子。
刮风了?
她没在意,看了眼房子的门牌号,上边写着十六座。巷子里没路灯,照明全靠两旁居民楼窗户投出的光,有些房屋没有亮灯,那段路便黑黢黢的。林苏南推着车,身形随灯光时隐时现。
她一直走到道江小学的后门,这里有个圆形的水塘,塘边立着一盏孤灯,灯下的蚊虫飞蛾密密麻麻飞舞。
水塘不大,直径约摸五六米,水不流动,平静得像一方墨砚,走近能闻见些臭味。
林苏南是有些怕水的,不喜欢这种见不得底的池子,这会却站在塘边,离得很近。
水池倒影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林苏南盯着自己的影子瞧,有些出神,好像要从里头看出什么来。她又向前一步,鞋尖超出地面边界,再向前便要一脚踏进池子里了。
她浑然不觉,直到附近人家的开门声将注意力唤回,她才惊觉自己的位置如此危险。
林苏南连退几步,惊魂未定间听到有人唤她:“苏南?”
她往声音那头看去,水塘后边一栋房前站着一个人,因距离和光线,面容看得不大真切。
她还没从刚刚的小插曲里回神,有些呆愣,对方又问她怎么在这里。确认那人在和自己说话。林苏南推着自行车绕过水塘。
眼前是个矮瘦妇人,瞧着倒不像很大年纪,只是鬓角夹着几缕银丝,加上神情透着几分疲倦,显得老态。
或许是葬礼见过的亲戚,只是她没能想起来对方是谁,客气地说自己路过。
妇人还未应答,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张姐,我先回去,你如果有想起什么,随时给我电话。”那人是个高瘦的年轻女性,说话时侧对着林苏南,林苏南从光线里看见对方挺得笔直的腰背。
那人递给妇人一张纸,她忙不迭接过,连连道谢。那人一脸严肃地摆手,瞧了林苏南一眼,转身走了。
人走后妇人的眼中的疲惫感更重了,没什么心思寒暄,对林苏南客套两句便走开。林苏南看着她进屋,也准备回去,走几步又折回来看门牌号。
巧的是,那妇人的家正好写着厚巷六号。
——
回到店里已近八点半。林苏南把车搬进屋里,正好对上桌前的温小姐质疑的目光。
“抱歉温小姐,路上耽搁了,我马上做饭。”
林苏南拎着东西飞奔进厨房,叮叮当当准备起晚饭。
温书贺跟到厨房门边站着,林苏南以为她饿坏了,切个番茄拌上白糖给她垫垫肚子。
茄是本地的红番茄,沙瓤,个头大,外表不似超市里圆滚的番茄,而是一瓣一瓣的,像个巴掌大的小南瓜。口感绵软但不耐放,磕着碰着很快会烂掉,新鲜着吃风味更足。
温书贺接过碗,抬眼像有话要说,那边林苏南递过碗便转身淘米洗菜,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再像陀螺似的飞转起来,没能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
温书贺垂眼,用勺子戳了戳番茄,汁水把砂糖浸成粉色。
她始终没有开腔,这沉默延续到晚餐时间。收桌时见锅里剩下大半碗饭,林苏南方才察觉到那个一贯没有情绪的租客有情绪。这里大约有自己的一些责任,她在楼梯口徘徊了许久,终是上楼敲响温书贺的房门。
老屋隔音一般,房外也能听到隔着两道门的水声,温小姐约是在洗澡。林苏南等到水声停了,抬手再次敲门。
她能听到浴室门打开的轻微动静,但依然没人开门。
“温小姐,你睡了吗?”
话音刚落,门便开了。阳台的风挟裹着沐浴露香味直往林苏南怀里钻,温书贺身上穿着林苏南的旧T恤,头发滴答淌水,在肩上泅开一团湿痕。
“吃不吃宵夜?”林苏南抓抓头发:“你今晚吃的有些少。”
温书贺略略歪头,几秒后摇头道:“房间里有虫子。”
“哪?”
“很多。”温书贺侧身让林苏南进门。
正是白蚁婚飞的时候,温小姐房间连着阳台,让它们循着光飞进来,有灯边飞的,有地上爬的。
林苏南关紧阳台门窗,回头见温书贺皱着脸抖落衣服上一只飞蚁,看上去膈应得紧。
这房间今晚是睡不得了。老房子里有三间房,剩下一间是爷爷奶奶以前住的。林苏南苦恼道:“要不今晚将就一下先睡我房间?”
温书贺的停顿看起来是在思考,但也没想太久,揪起自己的枕头跟林苏南走。
林苏南打开灭蚊灯,领人下楼。
“您今晚先睡这里,明天我找师傅过来给您房间装纱帘。”林苏南一边帮温书贺铺床:“估计要下雨,过段时间就看不到了,别担心。”
她铺好床,拿上自己的被子枕头往外走。
“你去哪?”温书贺跟着她走到门边。
“我早上起得早,今晚在楼下睡。”林苏南轻轻拦了拦要跟着出门的温书贺,出门时顺手把门关上,再次将她的欲言又止挡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