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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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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怪人。
她往锅里放点盐,提提番茄的酸味。
逃犯?或是劫匪?
她无厘头地猜测。撒葱,关火。
桌上已经摆着榄角蒸鲈鱼和一大盆青椒炒鸡胸肉。碗筷摆的两人份,桌旁坐着一个女人,正是那流浪汉。
——
时间回到前天。
林苏南被包里的东西牢牢钉在原地,当即就忘了自己不乱翻不乱看的保证,直愣愣看了好一会才找回魂,张了几回嘴,最终选定一个最想问的:“这个是你的包?”
女人低头在包中翻找,抽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林苏南拆开,里面是身份证和户口本,证件上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温书贺。
林苏南举起身份证放在女人脸旁,眼神在照片和真人之间来回转动。
硬要说的话,眼型是像的,但整体又很难联系上。照片上的女人没有凹陷的眼窝和双颊,是清秀端正的模样。
“这是你的证件?”
女人点头。
林苏南又比对了会,从正面看的话,耳朵倒是一样的。唔……鼻子也有些像,硬说是没瘦脱相之前拍的,也有可能。
她将信将疑放下身份证,扭头看向包里的钱。
再次看这满袋红色仍然会被震慑到。她很想礼貌一些,但是那袋子像有磁场一样让她移不开视线。
是真钞吗?
带钱出门还混成这样?
不会是不能花的不干净的钱吧?
现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林苏南强制自己移开视线,拉上背包拉链。镇定自若地看着身份证,半晌,问道:“你在这边有住所吗?要不要帮你联系家里人?”
对方如她所愿不作答,林苏南便不再问了。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尽管这幅面黄肌瘦的样子怎么都和‘刀口舔血的悍匪’或者‘背叛帮派的马仔’搭不上边,但林苏南还是将她划入危险人物范畴。
李医生说得对,她确实给自己搞了个大麻烦。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得硬着头皮把事办圆了。她只希望检查结果一切都好,什么都不欠。
镇里的医院检查项目有限,她俩隔天一早搭大巴去市里的中医院检查,一天下来没能拿到报告,只得再去一趟。
她把三楼的房间打扫干净,让温书贺暂住。
那一整天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夜晚不敢睡死。好在那人的古怪只限于不说话和超大饭量,没有别的可疑举动。
次日,她俩早早吃完饭便再次出发。事情快要了结,林苏南紧张了一路,在医院还不小心冲撞了人。得知温书贺没什么大毛病后,心里那颗石头终是落地了。
要不是对象不合适,她都准备表演一个喜极而泣。
然而这份开心没有持续太久,便被李医生的一语成谶击得粉碎。
林苏南确实是被赖上了。
她一说准备让温书贺回家去,她便往林苏南手里塞钱。林苏南碰着钱只觉得烧手,那里敢要。
温书贺安静地看着她,莫名其妙的泛滥同情心让林苏南暗恼。
太没道理了,如果她大吵大闹,林苏南还能理直气壮些。可她像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一样看着自己。
说起来还是我比较可怜一些吧?林苏南想了想自己所剩无几的余额,心肠又硬了。
“你出门太久家里人会担心的,或者你想联系朋友?”
温书贺一言不发。
报警吗?
不到万不得已,林苏南不愿破坏自己最后的机会,但她还是说:“你不讲理,我会报警的。”
温书贺沉默不语,她俩无声对峙许久。
“你不想回去,想干嘛呢?”林苏南败下阵来。
“吃的和睡觉的地方。”嗓音略沉,咬字清晰,没有明显的口音:“我给你钱。”
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林苏南有些愣怔:“你想租房?”
温书贺像是不太明白,想了好一会,点头道:“应该是。”
“可是……”林苏南‘可是’半天也没‘可是’出个名堂来。老实说,如果考虑自己几乎归零的存款,再忽略对方可疑的经济来源,再再想到空置的房间,这倒是极好的。
“我要说不打算租给你,你会走吗?”
温书贺又不回答了。
最终温书贺还是如愿在三楼的房间租住下来。林苏南一番复杂的心理活动——好吧,也不算多复杂,一番钱财与安全间的挣扎,同意了温书贺的要求。
——
杂货店午间是不休息的,这个时间顾客少得可怜,林苏南在柜台里坐着坐着便生出困意,她打起瞌睡,最后忍不住,低头小睡起来。
迷糊中有争执声传来,初时声音很小,慢慢地越来越嘈杂,林苏南努力去听,只能辨别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忍……孩子……
她仔细去听,还没听明白,一道色厉内荏的呵斥响起,盖住议论声。那声大得很,林苏南有些难受,想醒却像深陷沼泽,越挣扎越睁不开眼。忽然一道金光闪过,四周如按下暂停键般,霎时安静。
那股压制林苏南的力也消失了,林苏南睁开眼,余光留意到一抹淡淡的金光消失于身后货柜。她起身仔细查看,什么都没有。
睡糊涂了。
林苏南打了个哈欠,转身便见柜台前站着一个小女孩,还没柜台高。
“你好,要买什么?”林苏南俯身问。
小姑娘笑眯眯看着她,没说要什么,只是模样怪可爱的。
林苏南从柜台玻璃罐里掏了颗泡泡糖,逗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咯咯笑起来,伸手指着柜台里摆着的一本笔记本。这是一本封面印着威尼斯河道的横线本。
“你要这个?”林苏南蹲下把笔记本拿出来,起来后小姑娘却不见了:“走得这么快?”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林苏南往天花板看了看,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她绕出收银台往楼梯方向走去,路过楼梯旁的落地钟时留意到钟停了,时间停在12点59分59秒,秒针哆哆嗦嗦跳不到一点。
这钟有些年头,还是要上发条的老式落地钟。林苏南想着要请西街口的钟表匠过来调,边往楼上走,转过楼梯转角平台,见一人影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着林苏南。
那人背光站着,光只照亮轮廓,看不清面容。依稀能分辨出是小孩身形,有些怪异的胖,或者说肿胀。
吧嗒,吧嗒。
上面传来滴水声,木制楼梯湿了好几阶,慢慢往林苏南站的方向渗来。
林苏南反应慢了好几拍,她的脚不自控地抬起向上又踩一阶,正巧踩在滴落的水渍上。那一小摊水像深不见底的水潭,林苏南踩下的脚直接沉了进去。楼梯开始扭曲坍塌,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一声钟响,将她从荒诞梦境中带出。
果不其然,她还在柜台后打瞌睡。落地钟敲响了下午一点钟的钟声,表明她只是眯了几分钟,却做了很长的梦。
林苏南揉揉眼,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抓东西,她翻开手一看,是一颗糖。
柜台玻璃罐里的泡泡糖。
林苏南丢开那颗糖,低下身去翻看柜台里的商品,却不见那横线本。
睡迷糊拿的?
她不敢细想,拍拍脸清醒些,绕出柜台在店内走动。见没客人可招呼,她索性整理起货架来。
一整摞廉价青瓷碗,碗壁厚重,绘的花也粗糙,约是滞销品。一些早不在小孩中流行的弹珠、公仔卡片、发条青蛙。
小老头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一支笔一袋盐都要记录在册。她翻了许久,找到弹珠的进货记录,卡片的进货记录,甚至数十年前的青瓷碗的记录,唯独没找到发条青蛙的。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进的货。
“还能动吗这东西。”她嘟囔着,拧上发条。
竟还能动,那瞬间她有些欣喜,好像打开一个十年前的彩蛋。青蛙蹦跳着往前,被货架挡着走不了了,依然撅着往前蹬。
进货单上的字迹隽秀有力,她不禁去想他是怎样在批发市场,选好这些卖不出去的小玩意,再写进单里。她忍不住把他塑造成有些佝偻的,落寞的老人。于是欣喜的心又变得空落,像旷野里起了阵风,卷着砂石呼啸,哪怕没有东西可以摧毁,仍然在试图破坏什么。
她抬头看向客厅里爷爷奶奶的照片,里头的人永远慈祥地笑着。
她别开眼,转身找来箱子,将玩具一一装好封箱,放进库房。
“砸手里咯。”她路过爷爷的照片时对他说道。
眼不见为净后,她才有精力认真清点。一顿忙活下来,天快黑了,整个下午只卖出两袋盐,一支酱油,几瓶汽水。全靠街坊关照,生意惨淡。
老城区是守旧的,没跟上工业发展,错过一个黄金时代的代价是被彻底遗忘。这些年整体设施越发跟不上需求,直接导致许多住户迁往设施齐全的新城,只剩下些搬不动的老人家。
设施落后导致住户流失,住户流失又导致设施落后,一个头尾相携的因果。
林三杂货地处的解放路已是属老城区中较热闹的商业街了,满街的烟酒茶商店,还有几家灯笼铺子,书店和林三杂货这样的小店夹杂其中,往前数百米,挨着老宅区左拐,一座供奉伯爷的小型古庙养活了两三家金纸店,街上便还算有些人气。但其余成片的老宅,一到晚上没几户人家是亮灯的,已和死城无异。
这种条件下杂货店的收入能支撑低质量的生活支出便不错了。
林苏南叹气,加快动作想赶在天黑前将清点工作做完。整理到最后一个货架时,她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封面上印着威尼斯河道的横线本。它们安静地呆在第四层角落里,有一捆没拆塑料纸的,还有一捆开了封,少了大概三四本。上头附着层灰,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了。
林苏南拿起横线本仔细看,确定这和梦里的一样。她又心慌起来——不过总归没有刚睡醒看见手里的糖时那么慌。不等她仔细琢磨,七点钟的钟声便响了,林苏南不得不暂时放下它,关店准备晚餐。
街上的烟酒茶商店是晚开早收的行当,六七点便陆续关了,林三杂货对这些商店的依赖性非常强,他们一收市街上就跟没了人气似的,更不会有行人走动,杂货店便没必要开门,关门关灯还能省些电费。
——
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可能出现在梦里吗?
林苏南站在灶前想得出神,等闻到糊味关火时已经迟了,锅里烤的紫菜报废,只得重新换一张。她这回不敢再分神,将紫菜烤到一搓就碎,爆香虾米香菇,倒上一大锅米饭翻炒,撒上紫菜葱花,炒饭便完成了。
一旁的苦瓜黄豆排骨汤开锅,放咸菜再煲十分钟,趁这个空档将五花肉,蒜,干辣椒与圆白菜一起煸炒,炒完正好能试汤的咸淡,调完味便能开饭了。
她照常上楼喊温书贺吃饭,俩人和往常一样沉默地吃完晚饭,温小姐回房,她收拾碗筷。
明明是多一个人的生活,却很快习惯到可以称为“照常”。
林苏南擦干碗放进消毒柜,一边想着那件怪事。
巧合?未免太巧了。
她设置好消毒时间,带着横线本回房。
可左看右看也琢磨不出什么,反而让她有些烦躁。林苏南把横线本盖在脸上,闭上眼,却看见一盏灯。她愣住两秒,马上把横线本扯下来,看了看四周,又低下头看着那本子。
恐惧蓦然盖过好奇,她一把将本子丢开,躲进被子里,睁着眼不敢睡。
但困意很快袭来,林苏南撑了一会,熬不住闭眼昏睡过去。
果不其然,灯又出现了。她四周一片漆黑,灯摆在十来米外的地方,好像特意等着她。林苏南觉着那应该不是个好东西,她往反方向走,鞋跟敲打地板还带着回音,周围似乎很空旷。
黑暗让人迷失方向感,林苏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块光亮才停下脚步。
又是那盏灯。
她有些不服气,换个方向走,没走多久,灯又出现,离自己很近,大约三四米的距离,足以看清灯的样式。
弯曲支架上挂着花型工艺玻璃罩,造型古旧平庸。她放弃抵抗,不再徒劳地乱走,反正最终都会出现那盏灯。
灯的光是暖色的,照亮一小圈地板,也照亮走到它面前的林苏南的脚。她抬了抬腿,确认这双脚是自己操控的,但它很小,脚上穿着粉色系带凉鞋,显然是小孩尺码。她又看自己的手,手掌指节肉乎乎的,也是小孩的手。
林苏南有些困惑,远处传来细微声响,她望向声源方向。声音越来越清晰,林苏南才意识到那是脚步声,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离开那盏灯。
心里有个声音说道。林苏南往后挪,躲进黑暗里。那人来到灯旁,灯同样只照亮鞋子。那是一双男款的灰色皮鞋,鞋面干净,从磨损程度看应该穿了很久。
对方不停走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林苏南的神经随着脚步声的远近张弛着,直到那人在离她两三步时停下,鞋尖朝着她。
林苏南神经紧绷到极致,脚忍不住往后退一小步。
那人察觉到她了。
林苏南拔腿就跑,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她跑得毫无章法,很快被一把揪住头发直接提了起来。
她感觉不到疼痛,但仍惊声尖叫,那人将林苏南狠狠掼在地上,捂住她口鼻。
林苏南从他指间闻见一股熟悉但难以形容的气味,类似金属或者胶,夹杂着一丝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对方的鼻息打在自己脸上,林苏南却仍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手劲颇大,与其说捂着,不如说是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在地板上,用力到林苏南觉得自己快被按到地底下去了。
大概梦里就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后脑勺接触的地板迅速软化成水,林苏南脑袋被按进水里,那瞬间她好像能看到那人,她挣扎着向上,想看清一点,却始终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头倒映着一张稚嫩的脸。
她认得这张脸,是下午见着的那个小姑娘。